锦瑟居里,药味弥漫。 苏婉清卧在榻上,膝盖肿得老高,沈砚留下的药膏也抵不过寒冬里一个时辰的跪罚。小禄子红着眼,小心翼翼地用温毛巾给她敷着。 “秀女,您忍着点……”小禄子声音发颤,“这……这都紫了……” 苏婉清没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这具身体太不顶用,若是她前世那副……她猛地掐断思绪。前世再好,也落得个跳墙的下场。 她侧过脸,看着小禄子专注又心疼的侧脸。这小太监,对她倒是真心。几次三番,都是他跑前跑后。 等等——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那是前世,她还是云窈,刚在宫中站稳脚跟不久。一个冬日,她路过浣衣局附近,看到一个老太监正在殴打一个小太监,骂他洗坏了贵人的衣物。那小太监瘦得脱形,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她当时不知怎的,心念一动,停下脚步。 “住手。”她声音不高,却让那老太监瞬间僵住。 “云、云尚宫……”老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彼时她还未封后) 她没理他,走到那小太监面前,垂眸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奴才……没有名字。” 她静默片刻,对那老太监说:“这人,本宫要了。” 老太监哪敢说不。 她将他带回自己宫中,给了他一个名字——小禄子。希望他往后能有点福禄。 后来,她地位越来越高,小禄子也一直跟着她,做事稳妥,沉默寡言,是她宫里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人。直到她跳下宫墙那一刻,她似乎还听到远处传来小禄子撕心裂肺的喊声:“娘娘——!” …… “小禄子。”苏婉清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有些沙哑。 “奴才在!”小禄子连忙应道。 苏婉清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如今充满担忧和稚气的眼睛,慢慢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小禄子敷药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苏婉清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秀女说笑了,奴才……奴才入宫前是街上的乞儿,蒙内务府收录,才有幸伺候主子们。之前……之前怎会有福气见过秀女?” 理由无懈可击。 苏婉清的心却沉了下去。 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绝不是陌生人的反应。 难道……小禄子也和她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如果真是这样,他认出她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冷馒头,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如果小禄子有记忆,那他就是一个埋在身边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巨大变数!他忠于的是前世的云窈,还是今生的苏婉清?他知道多少事情? 她必须试探清楚! “是吗?”苏婉清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回忆的怅惘,“许是我记错了。只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尤其你这双眼睛,黑沉沉的,很特别。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 她紧紧盯着小禄子。 小禄子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端着水盆的手有些不稳。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更加干涩:“奴、奴才卑贱之人,怎配与秀女的故人相比……” 他的反应,几乎印证了苏婉清的猜测!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攫住了苏婉清。在这孤军奋战的深宫里,竟然还有一个前世的下人,带着记忆来到了她身边! 这是天助她也,还是……又一个陷阱?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目光望向虚空,带着一种不属于苏婉清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疲惫: “是啊……故人……也不知道本宫跳下去之后,他……有没有受到牵连……” “哐当——!” 小禄子手中的铜盆猛地掉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婉清!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掩饰,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确认、以及汹涌而来的悲痛和激动! “您……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苏婉清看着他,心中已然明了。 她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无需再多言。 小禄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宫人对主子的跪拜,而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激动和忠诚,重重地磕下头去,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好了,”苏婉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把地上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异常。” “是!是!奴才明白!”小禄子哽咽着,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地面,但那双看向苏婉清的眼睛,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死心塌地的狂热忠诚。 很好。苏婉清闭上眼,心中一块大石落下,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谋划取代。 小禄子,既然你回来了,那便继续跟着本宫吧。 这一世,我们的路,还很长。 --- 太医院里,沈砚坐立难安。 他又听闻苏婉清被罚跪,还跪了近一个时辰!那么冷的天,她那身子怎么受得了?膝盖的旧伤肯定又加重了! 他恨不得立刻飞去锦瑟居看她,但他不能。皇上似乎已经对他和苏婉清的关系起了疑心,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授人以柄。 他只能强迫自己坐在值房里,一遍遍地翻看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她苍白虚弱的脸,和那双……让他越来越觉得陌生的、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婉清妹妹,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虽然也有些小机灵,但眼神是清澈的,带着少女的娇憨和天真。可现在的她,那双眼底深处,似乎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重、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算计。 是因为家变吗?是因为在宫里的遭遇吗? 沈砚心疼之余,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担忧。 这吃人的皇宫,他真的能护住她吗? 皇上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明,云妃视她为眼中钉,现在连太后似乎都注意到了她…… 婉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打听云妃,真的只是为了自保吗? 沈砚攥紧了手中的医书,眉头紧锁。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和她好好谈一谈。他要知道她真正的处境和打算,才能更好地帮她。 --- 夜幕降临。 锦瑟居里,苏婉清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小禄子。 “说说吧,”她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眼神灼灼的小太监,“你知道多少?又是怎么……回来的?” 小禄子跪在地上,激动地压低声音:“娘娘!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您……您从城楼上……奴才想冲过去抓住您,奈何晚了一步,奴才就跟着您一起跳下去了,再醒来,就成了内务府新收的小太监,名字……居然还叫小禄子!” 他语无伦次,但苏婉清听明白了。他和她的情况类似,都是身死之后,意识附在了别人身上,只是他依旧是个太监,而且时间点似乎比她更早一些。 “奴才一开始也不敢相信!直到……直到被分来伺候您!”小禄子眼睛发光,“奴才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感觉不对!后来您昏迷时叫了奴才的名字,还有您看人的眼神……奴才就越来越怀疑!直到今天……您说了那句话,奴才才敢确定!娘娘!真的是您!” 苏婉清点了点头:“起来说话。以后在外人面前,还是叫我秀女,切不可露出马脚。” “奴才明白!”小禄子站起身,神情激动又恭敬,“娘娘,您放心!这一世,奴才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您周全!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害您!” 看着小禄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诚,苏婉清冰冷的心湖,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小禄子,前世我未能护你周全,这一世,我们主仆二人,便联手将这皇宫,搅个天翻地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