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清回来时已是半月之后了,气息奄奄,昏迷不醒,一张惨白的脸如死人一样毫无生气。冰凌雪望着子清心里一抽抽的疼,她终于知道,心脏原来是真的会疼。她不敢看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也不敢看那双因长时间杀伐而磨破的双手,更不敢看那胸前致命的刀伤。 “臣等护卫不力,请...”冰凌雪摆了摆手嘶哑着声音说道:''都退下吧。“ 唐子清率将士血战,终是寡不敌众,孙肃宁他们终究还是去的太迟,太迟了。 “风大夫来了!”下面的人一众通传,冰凌雪也似乎稳住了心神。 “风伯。。。”冰凌雪眼神空洞的看向风离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子清受伤她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与上次子清受伤时的焦急伤心愤怒都不一样。 风离子号了脉,突然就滚下泪来:“雪丫头。。。你怎么。。。怎么如此命苦啊!‘’ 冰凌雪心中一直紧着的弦“崩”的一声断了。是了,是了,她的子清,终也要离她而去了吗?只是,子清子清,如果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要在这世上孤零零的活下去的话,那么子清,请原谅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冰凌雪忽然就想开了,喃喃自语道:“风伯上次留给我的可续命七日的丸药于几日前已经给子清服下了,现在算算大约还剩十个多时辰。”“雪丫头!你要干嘛!你不许干傻事!”风离子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急切的制止道。 “风伯,这些年来,多谢您的照看,一次次救我,一次次让我死里逃生。”冰凌雪凄惨的笑着说道:“我不是个听话的病人,惹您生了不少气,您本是逍遥山水的人,独来独往,无牵无挂,可花甲之年了,我却将夏璃托付于你,这三年来,想必您也费了不少心。。。”“丫头!你别说这些话,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舍得不见小璃一面就走吗?”风离子搬出夏璃来,希望改变冰凌雪的决定。 “风伯,我本是沉疴旧疾苟延残喘之人,按理,本就该离开这人世了,子清为救我,变成现在这样,我不能不救他。而且,出于私心,我实在无法再面对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这份痛苦,我就自私些让子清来承受吧。”冰凌雪说完,摸着子清的脸道:“子清,我还没告诉你吧,我们雪族皇室血脉,有焚心之蛊,渡命之术。所以,你庆幸吧,娶到我这么厉害的太子妃。不然谁都救不回你来了,只是可惜,你辛辛苦苦拿回来的赤欚石,我终究是白吃了。” “雪丫头——”风离子痛心疾首:“你一定要舍弃自己救他?” “是!” “好……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当初我拦不住你师父,今天自然也拦不住你,你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会替你办好的。”风离子一个早已看淡了世事,冷眼旁观这红尘的世中仙,终于也恢复了常态。“雪丫头,你的命格,我和师兄都给你批过,凶相不在病上,因此我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你病的再重我也没有过一丝的放弃的念头。可谁知,终身不得见皇家,竟是应在了这上边?若这是你的命,老头子我,又能如何呢?” “风伯,子清醒后,还望您能多多照看他几天,我怕他……”冰凌雪道。 “夏璃我也带回来了,我急走的快,她和阎罗在后边走的慢,估计有个两天也该到了。有夏璃在,子清,会撑下去的。”风离子拍了拍冰凌雪的手叫她放心。 “夏璃可乖?有多高了?”冰凌雪笑着问到。 “不乖,闹腾着呢!脾气也坏!现在有这凳子高了,长得倒是像你,眉眼比你漂亮些,像子清。”风离子虽然说的嫌弃,但提起夏璃眼里都是藏不住宠溺。 “我真的好想见见她,一家人,还未团聚过呢……”冰凌雪叹然道。 “唉~谁知道这金都的风波终于平息之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呢?子清与你尚是死里余生,夏璃若在,如何能安然长大呢?”风离子也感慨。他似乎永远不能理解这宫中的争斗,也无法理解人们心中的执念,在他看来,茫茫终生,为自己设了牢笼,终身赎罪而不自知,实在可笑可叹,可是又能怎样呢?连雪儿这样聪慧的人依然参不透这业障,终为其所累。 “至少,夏璃以后,不会和我一样的长大了,她会有人宠爱,有父君护恃,她会肆意妄为的长大,活的淋漓痛快,心中平和,无怨无恨。”冰凌雪似乎能看到夏璃长大后的样子,聪慧灵动,张扬明媚,如正午不可直视的太阳,如清晨抓不住的风。 “疯老头,我会写一封信,等子清醒后你转交给他。” 冰凌雪从殿中出来时,已经快是下午了,阳光明媚,是个让人觉得温暖又慵懒的午间。 凌漪与李骁昀等在外面,面有悽色,风离子刚才出来时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凌漪,师兄,我走后,你们一定要好好扶持子清,护佑夏璃,冰凌门等夏璃十六岁的时候便交给她掌管,在此之前,凌漪你与磬水便可决断门中事宜。师兄,朝中巨变,人心惶惶,万事不稳,即使有老王爷坐镇也难保人心不生异变,我走后,子清若有颓唐,朝中之事,还望师兄多多费心。还有,振林军不可留,要尽快撤番重编。” “是!”凌漪与李骁昀红着眼睛答到斩钉截铁,似乎是为了让冰凌雪最大限度的放心,与无数个冰凌雪做出决定的之前一样,他们没有阻拦她。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午后的阳光逆光打在冰凌雪身上,将她抹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而他们知道,这也是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个背影了,她风轻云淡的渐行渐远,这世间的一切终被她抛在了身后。 冰凌雪走到唐子清床前,屋子里按她的吩咐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冰凌雪在这之前已经细细的梳妆打扮,褪下了红黑龙纹长袍换上了深蓝色的广袖,衣服上锈满了银色的合欢,和头上的银制长簪相得益彰。 “子清,你看你睡着也不看看我,我马上就要去见师父父亲母亲他们了,不要担心我,黄泉路上我会好好走的……子清,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度过这一生,只是可惜没时间了,你醒后不要怪我,怪我做了这么自私的决定。我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我也很脆弱啊,我实在经不起生离死别的痛苦了,你也知道的,不是吗?我知道你会是个好的君王,你的胸怀不止我,但我不行啊,我仇也报了,心里的事就只有你了,所以怎么想还是我先离开合适啊。”冰凌雪笑着擦擦泪,又握住唐子清的手道:“子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长得可真好看,清俊矜贵,看着就像我未来的夫君似的,哈哈,所以后来报仇的计划里对你私心很重呢,我还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冷漠冷静的去做事,后来才发现,不行啊,做不到啊。所以我后来就想开了,爱上就爱上了,管那么多干嘛?” 冰凌雪抚摸着唐子清的脸庞又哭又笑地接着说:“子清,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遇到你,多么感谢你爱我,我一个生活在地狱中的人,被你一点一点的救赎到了阳光下,一点一点的带到了春花烂漫处。所以,你不要觉得有任何的对不起我,你对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尽力了,我也竭尽了所能,没有什么遗憾了。” 冰凌雪俯下身子,在唐子清的唇上落下一个深长深长的吻,冰凌雪的泪水落在唐子清的脸上,又滑落到了枕边。冰凌雪起身拿过匕首,将手腕割破,把血滴入碗中,喂唐子清喝下后,将唐子清的手腕也割破,把两人的伤口处重合,冰凌雪服下蛊引,忍痛道:“九州风雪,天下神魔,雪帝之后,竭血请之,献我精魂,焚我心蛊,倾我此世,换其新生,烟消云散,九死不悔,天地共鉴,仙神鬼魅共听之!”蛊咒才说完,冰凌雪便觉百虫噬心,其疼痛让冰凌雪忍不住大喊出声来,但很快,冰凌雪便感到了一股热血从她的身体透过交合的伤口处流入了子清的体内,而冰凌雪在这一瞬间也闭上了眼睛,永远的…… 唐子清醒来是一个时辰后了,凌漪,李骁昀,风离子,李忠,该在的,不该在的,全在等他醒来。 “雪儿呢?”唐子清觉得有些不对,急忙问到。屋中众人听了此话皆潸然泪下,风离子拿出信来道:“她给你留了封信。” 唐子清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不好的事情,连忙将信拆开:卿卿子清,伤情可安,汝见此信之时,吾已去也,恐君悲恸,特留此语劝慰。与君相识,转念数稔已过矣,相见之时犹如昨日,历历在目,蒙君怜惜,得以脱离心中泥沼,享凡尘之欢喜,此经一世,受常人不得之磨难,亦享常人不得之富贵,得遇恩师教养,得遇忠友尽死生,得所爱之一人心,大仇得报,至死无所憾矣,唯挂留君一人孤单尔。愿君珍重自身,大展宏图,勿长相思,勿长悲恸。吾与君之小女夏璃,为保安泰,不曾接入府中亦未告知他人,昔缠绵病榻,恐不长久,情势复杂,是未告知,勿怪也。愿君今后悉心照料,读书识字,由性由心,勿做严父,亦告知为母者之爱子实拳拳矣。今日先行,实为命数,万勿自责自怪,雪本病入膏肓之人,偷得几日浮生,领兵酣战,报仇雪恨,已大幸矣。 况雪一生多造杀孽,得失有制,不可不偿,君已尽力,雪亦尽力,此生缘尽于此实无奈尔,奈何桥边,彼岸花畔,雪蓝衣待君,百年之后犹可相见,君勿急也。朝中之事已尽力安排,然犹风雨飘摇之际,人心动荡,只可保七日之内无虞,七日之后,君定当振作自身,清平朝政,开祥和之世,为万民明君。雪虽恨不得见君领江山万里,然泉下有知,自感欣慰。言尽于此,愿君身常健,夙愿得现,平安喜乐,夜夜安眠,与君此生不得长相守,来世定当共白头,此情不灭,黄泉碧落终有重见之日。 妻雪 绝笔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雪儿留着封信是什么意思?”唐子清拿着那封信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一只手已经攥出了血,而拿信的手却不敢用力丝毫,只因为这是雪儿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只因为这上面还沾着她的体温,她的泪水。唐子清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什么都知道,他尽管这么问,但他已经相信雪儿是真的离开了他的事实。 “陛下……”李骁昀也哽咽道:“陛下命悬一线,已无回天之力,小雪以雪族皇家秘术焚心蛊……救回了陛下!” “焚心蛊?风先生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唐子清跪爬到风离子面前,哭着,咆哮着,颤抖着问出让他心如刀绞般的话。 “陛下,雪族皇室血脉,承焚心蛊,有渡命之能,此蛊一旦开启,灵蛊会将宿主的心脉吞噬,进入新的宿主体内,再用先宿主的心脉之力救回新宿主,陛下身体里,有着雪丫头的心。”风离子望着子清尽量和缓地给他解释道。 唐子清瘫坐在地上,怔怔道:“她的心?她的心……她没有告诉过我,她没有说过,风伯,雪儿捉弄我呢对不对?她气我受伤,藏起来不肯见我呢,对不对?”唐子清如发狂般的努力笑出来,哀求的眼神,渴望对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雪族因渡命之术招致灭族,遗族立誓不可再提起此事,雪丫头的寒冰毒你也知道,那是因为冰魄草可使灵蛊增长,从而大大提高修为,不然你以为雪儿如何年纪轻轻武功竟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然而冰魄草剂量上有大忌,稍有不慎便会在体内生成寒冰毒,因此,雪族之人多不用如此凶险之法来增进修为,况且灵蛊生长极其损耗人的气血,会将本来的寿数折半。你父王当初得知顾将军的事情后,派人将冰魄草暗中放入顾府饮食,以至于一座将军府邸,最后被围剿时,如探囊取物般的容易,雪丫头命大,跑了出来,她师父发现她中毒后便送到了我和我师兄那里医治,好在她那时年纪小,冰魄草摄入不多,也正值灵蛊生长耗费了不少,所以情势尚能控制,可后来她要攻万毒门,久不能下,一气之下,又服了冰魄草,寒冰毒有消解百毒之力,雪丫头此后修为大进,万毒门也被尽灭,可这毒便清不尽了,到后来入你府邸,又暗中用药引起这毒来,便病的凶险了。此后种种陛下也就都知道了。” 唐子清一边听一边用手抱住了头,蜷跪在地上从牙缝里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呜咽来。 “她在哪?凌漪,她在哪?”唐子清抬起头,仿佛急切的寻着什么东西似的,“带我去见她。”唐子清站起来,步履不稳,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凌漪哭着也连忙跟上去了。 李忠似乎想拦下唐子清,怕他重伤才醒,身体扛不住,但李骁昀摇摇头制止了他。 唐子清看着躺在水晶棺中的冰凌雪,面色如生,眉间微蹙,唇边挂着笑意,犹如夜间睡得不安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唐子清在战场上时无数次的想过,或许南境一别便是诀别了,可他没有想过,最后死掉的竟然不是他自己。他去南境前什么都安排好了,他知道父皇会希望他死在南疆,他也知道雪儿病入膏肓,他也知道自己死后雪儿在金都会有危险,所以都城中的一切他都安排妥当了,雪儿若有危险,他的所有势力都会为她尽忠。可他没想到雪儿会跟他去了南疆,更没想到雪儿有渡命之术,他怎会不知,在他有危险时雪儿一定会舍弃自己,若他早些知道,也不会那么视死如归,他一定会再小心些,再周全些,好好的活着回来见她。而如今,兜兜转转费尽了心力,仍然改变不了雪儿离开的结局,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场空欢喜。 “雪儿……”唐子清似乎怕吵醒她似的,轻轻的,无比怜惜的唤着她的名字。 “若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些抽身,带你去山水间逍遥度日,就你我二人,什么事都别来打扰我们,若早知今日,何苦在那些琐事上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唐子清说到这里还是撑着笑的,然而接下来终于不住痛哭起来“雪儿……你……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你让我勿恸勿念……你说的好轻巧啊——” 凌漪悄悄退了出去,摒退了众人,只在外面留了几个护卫,一连两天,唐子清从未出来过,滴水未尽。 第三日清早,唐子清披发颓然的坐在水晶棺前的时候,有一个灵秀的小女娃走了进来,穿着月白短衣,蓝色宋裤,见了他也不怕,走到他面前奶生奶气道:“我叫夏璃,夏天的夏,琉璃的璃,他们都说我父皇在这里,你是我父皇吗?”唐子清看着这小女孩和他自己一样的眉眼,和雪儿一样的气度,笑了笑滚下两滴泪来。 “我是。” 后记 是年,明德帝改国号为雪,年号永思,力排众议追封太子妃为明昭帝,永思三年,帝亲下南征,灭蓝诏,荡南平,收南疆二十四州,永思四年,曦和公主唐夏璃病重,帝三日不朝,幸至秋日转好,是后帝朝堂议事亦携公主于左右,谏,不纳。永思七年冬,明德帝病重,是年十二月,恰逢大雪倾城,素裹京华,帝终前见雪,笑曰:“卿卿来迎我欤?”众人不解其意,野史有云后有老宫娥道,明昭帝小字雪儿,不知真伪。既崩,举朝哀恸,子民涕泣,大雪三日不霁,遵遗诏,与明昭帝合葬明陵,明德帝在位七年,收南疆,清吏治,明法度,薄徭役,驱北敌,固雪国万年基业。然后位空悬,子嗣稀薄,唯曦和公主一女尚幼,是以传位睿亲王,即后仁怀帝。 仁怀帝与懿慈后顾氏宽以待下,仁以治国,轻法度,鼓商办,怀仁帝在位六年,雪国商业繁荣,米粟满仓,学术争鸣,子民夜不闭户,歌舞升平。 永思十三年,曦和公主岁十六,通兵法,识谋略,武艺甚绝,才高八斗,大有昭、德帝风。是年五月,怀仁帝退位,传位于曦和公主,与懿慈后云游去也,不知所踪。曦和公主自封天裕帝,掌兵马,亲朝政,诛逆党,天威速立,朝中再无异议者,永思十五年,大婚右丞李骁昀之子李冬钰。永思十六年,北敌犯境,久战不退,帝亲顾清闲山,苦劝一日,起何景明为战北大都督,何景明至北三月退敌军,次年收北疆十六郡,至此,中原一统,百姓安居,万国来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