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满月那天,百匠镇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秋天快到了。 老宅里,却很热闹。堂屋里摆了三桌,院子里摆了两桌。桌上摆满了菜,是陈伯带着几个老伙计做的。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切鸡,油焖笋,腌笃鲜,炒三鲜……都是江南的家常菜,但分量足,味道正。 人很多,不只镇上的匠人,连外地的朋友也来了。杨师傅和赵师傅从云南来了,陆清影从BJ来了,出版社的编辑也来了。还有那些在书上读过百匠镇故事的人,听说平安满月,也特地赶来了。 小小的老宅,挤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很嘈杂,但很温暖。 平安被叶晚抱在怀里,穿着云舒织的小红袄,戴着杨师傅打的小银锁,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看着这些陌生但亲切的脸。 “来,平安,让爷爷抱抱。”周铁山伸出手。 叶晚把平安递过去。周铁山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平安看着他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了笑了!”周铁山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小子,认得我。” “让我也抱抱。”陶小乐凑过来。 “我也要,我也要。”石磊也凑过来。 平安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抱了抱,每个人都逗了逗。他不认生,谁抱都笑,谁逗都乐。 “这孩子,有福相。”回春手说,“你看这耳朵,大,厚。这额头,宽,亮。将来,是个人物。” “不求他是什么人物,”叶晚说,“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杨师傅点头,“这孩子,生在好时候。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有这么多长辈疼着,将来,错不了。” “是,是。”大家都点头。 开席了。大家入座,举杯。 “第一杯,”周铁山站起来,“敬平安。祝我们的小平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敬平安!” 大家一起举杯。酒是周铁山自己酿的高粱酒,很烈,但很香。叶晚不能喝,以茶代酒。苏青喝了一杯,脸就红了。 “第二杯,”杨师傅站起来,“敬叶晚,苏青。恭喜你们,有了这么个好孩子。也谢谢你们,请我们来,让我们看到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人。” “敬叶晚,苏青!” “第三杯,”陆清影站起来,“敬百匠镇,敬所有的手艺人。是你们,让手艺活下来,传下去。是你们,让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这么一片净土,还有这么一份坚守。” “敬百匠镇!” 三杯酒下肚,气氛更热了。大家吃菜,喝酒,说话,笑。说起手艺,说起传承,说起将来的打算。 平安在叶晚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嘟着,睡得很香。叶晚看着他,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满月酒后,日子恢复了平静。但老宅里,多了个小生命,多了份生气。 平安很乖,很少哭。饿了,哼几声。困了,自己睡。醒了,就睁着眼,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窗外的树,看墙上的画,看桌上的木匣,看书架上的书。 叶晚说,平安像苏青,安静,爱看东西。苏青说,平安像叶晚,爱笑,脾气好。两人都笑,说平安像他们俩,是最好的结合。 每天早上,叶晚给平安喂奶,换尿布,穿衣服。苏青在旁边帮忙,递东西,逗平安笑。然后,两人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散步。看花,看草,看鸟。平安的眼睛,跟着看,很专注。 “平安,这是桂花,香不香?” “平安,这是麻雀,在叫呢。” “平安,这是河水,哗哗的,好听吗?” 平安不会说话,但会用眼睛回应。看花,眼睛就亮。听鸟叫,耳朵就动。听见水声,就安静下来,像在听。 散步完,叶晚去茶馆。现在茶馆交给了云舒帮忙照看,叶晚每天去半天,看看账,泡泡茶,和客人说说话。下午,就回来陪平安。 苏青在书馆。平安睡了,他就写书。平安醒了,他就抱着平安,在书馆里转。给平安看书,看工具,看奖杯,看那些从云南带回来的东西。 “平安,这是爷爷打的木匣。里面原来有东西,现在空了,但还留着,当个念想。” “平安,这是周爷爷打的铁箱。和木匣是一对,现在也空了,但也留着。” “平安,这是爸爸得的奖杯。是写咱们镇的故事得的。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写故事。” “平安,这是杨爷爷打的银锁,你戴着的。保平安的。” “平安,这是赵爷爷雕的观音,放书馆里,镇馆的。” “平安,这是陶叔叔烧的陶罐,石叔叔刻的石锁,云舒阿姨织的衣服,糊纸李爷爷扎的灯笼,回春手爷爷配的香……” 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故事。苏青慢慢地讲,平安静静地听。虽然听不懂,但很专注,像在记。 有时,镇上的匠人会来。周铁山来,就把平安抱过去,让他摸铁锤。陶小乐来,就让平安摸陶土。石磊来,就让平安摸石头。云舒来,就让平安摸织机。糊纸李来,就让平安摸纸。回春手来,就让平安摸草药…… 平安的小手,摸过铁,摸过陶,摸过石,摸过木,摸过银,摸过布,摸过纸,摸过药。每一样,都凉,都糙,但都有温度,都有生命。 “这小子,有缘。”周铁山说,“你看他摸铁锤,不躲,不哭,还笑。将来,说不定是个打铁的料。” “打铁好,”陶小乐说,“但打陶也好。你看他摸陶土,多专注。” “石雕也好,”石磊说,“你看他摸石头,小手还捏呢。” “都学,”叶晚笑,“等大了,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咱们这儿,什么都有。” “对,都学。”大家都笑。 平安半岁时,会坐了。坐在婴儿车里,稳稳的,不歪不倒。手里抓着个陶小乐烧的小摇铃,晃来晃去,叮叮当当,自己笑。 叶晚和苏青,开始教他认东西。指着桌子,说“桌”。指着椅子,说“椅”。指着门,说“门”。指着窗,说“窗”。平安跟着学,小嘴一张一合,发不出正确的音,但很努力。 “桌——” “椅——” “门——” “窗——” 奶声奶气的,很好听。 有时,叶晚会抱着平安,在茶馆里。客人来了,看见平安,都逗他。 “平安,叫阿姨。” “平安,笑一个。” “平安,给叔叔抱抱。” 平安不认生,谁逗都笑,谁抱都行。茶馆里,因为有了平安,更热闹了。 有时,苏青会抱着平安,在书馆里。来看书的人,看见平安,也逗他。 “平安,看书呢?” “平安,认得字吗?” “平安,将来也写书吗?” 平安看着书,小手指着字,咿咿呀呀,像在念。大家都笑,说这小子,将来也是个文化人。 最常来的,是镇上的匠人。周铁山来,就给平安讲打铁的故事。陶小乐来,就给平安讲烧陶的故事。石磊来,就给平安讲刻石的故事。云舒来,就给平安讲织布的故事。糊纸李来,就给平安讲扎纸的故事。回春手来,就给平安讲配药的故事…… 每个故事,都很简单,但都很真。平安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记。 “这小子,是听着手艺故事长大的。”周铁山说,“将来,忘不了。” “忘不了好,”叶晚说,“记住了,才能传下去。” 平安一岁时,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但很稳,很少摔跤。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定爸爸妈妈在,就继续走。 他最爱去的地方,是书馆。从老宅到书馆,要过一条巷子,拐两个弯。平安走得慢,但很坚持。叶晚或苏青跟在后面,不急,不催,就看着他走。 到了书馆,平安就直奔工具架。架子上,摆着各种工具:刨子,凿子,锤子,刻刀,织梭,陶轮……每一样,他都认识。小手摸过去,一样一样,很轻,很小心。 “平安,这是什么?”苏青拿起刨子。 平安看看,咿呀一声。 “刨子。”苏青说。 “刨——子——”平安学着,音不准,但很像。 “对,刨子。木匠用的。” “木——匠——” “对,木匠。爷爷是木匠,爸爸也会一点。等你大了,爸爸教你。” “教——” 有时,平安会拿起小锤子,在地上敲。敲一下,看苏青。苏青点头,他就再敲一下。敲得很轻,但很认真。 “这小子,”周铁山看见了,笑,“是打铁的料。你看这架势,像模像样的。” “还早呢,”叶晚说,“等他大了,自己选。” “是,自己选。”周铁山点头,“但不管选什么,咱们都教。” 平安一岁半时,会说话了。不是单字,是词,是短句。 “妈妈,抱。” “爸爸,书。” “周爷爷,锤。” “陶叔叔,陶。” “石叔叔,石。” “云舒阿姨,布。” “李爷爷,纸。” “回春手爷爷,药。” 每个称呼,都准。每样东西,都认得。大家都说,平安聪明,记性好。 叶晚和苏青,开始教他背诗。很简单的,五言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平安跟着念,奶声奶气的,但很清。念完了,自己拍手,笑。 “好,平安真棒。”叶晚亲他。 “棒——”平安学。 五 平安两岁时,有了第一件自己的工具。 是周铁山打的,一把小木锤。锤头是枣木的,锤柄是紫檀的,很轻,很小,正好适合平安的小手。锤头上,刻着“平安”两个字。 “平安,”周铁山把小木锤递给他,“这是你的。拿着玩,别打人,别打东西,就打地。敲着玩,听着响。” 平安接过,很喜欢。小手握着,在地上敲。咚,咚,声音很闷,但很实。 “谢谢周爷爷。”平安说,很认真。 “不用谢。”周铁山摸他的头,“好好玩,长大了,爷爷教你打真的。” 接着,陶小乐送了个小陶轮,真的能转。石磊送了个小石锁,真的能刻。云舒送了个小织机,真的能织。糊纸李送了个小纸灯笼,真的能亮。回春手送了个小药碾,真的能碾…… 平安有了自己的“工具箱”。每天,他把工具拿出来,摆一地。木锤敲地,陶轮转转,石锁摸摸,织机摇摇,灯笼点点,药碾推推。每样,都玩一会儿,很专注,很认真。 叶晚和苏青,从不打扰他。就坐在旁边,看着,笑着。等他玩够了,再帮他收好。 “平安,”叶晚说,“这些工具,是爷爷们送的。是心意,是传承。你要爱惜,要记住。” “记住。”平安点头。 “等你大了,”苏青说,“想学什么,爸爸妈妈都支持。但不管学什么,都要用心,都要坚持。手艺,是苦的,是慢的。但苦过,慢过,才有味道,才有价值。” 平安听着,似懂非懂,但点头。 “嗯。” 窗外,又是春天。树绿了,花开了,鸟叫了。河水哗哗地流,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老宅里,很静,很安详。木匣在堂屋里,铁箱在书房里,奖杯在书馆里,工具在工具箱里。平安在院子里,玩着他的小木锤,敲着地,咚,咚,像在敲打时间的节拍。 一切,都刚刚好。过去,现在,将来,都连在一起,像一条河,静静地流,流向远方。 而他们,在河边,建了座小屋,点了盏灯。有了孩子,有了传承,有了新的希望。 等着,平安长大,等着,手艺开花,等着,故事继续。 等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生生不息。 薪火相传,永不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