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已经快到中午。太阳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街上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游客,拿着相机,对着老房子拍照。 苏青沿着河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几行字。 正月十五,子时,古戏台。 三十六行匠人,指尖血。 苏、叶、周三家。 后天晚上。时间不多了。 他得先去找那些老匠人。但百匠镇虽说叫“百匠”,现在真正还做手艺的,已经不多了。年轻人都出去了,留在镇上的,大多是老人。而且很多人已经不怎么做活了,只是靠着祖传的铺子,卖点旅游纪念品。 他想了想,决定从最熟悉的人开始。 周铁山那里叶晚会去,他先去找石匠石敢当。 石敢当的铺子在镇子北头,离石雕不远。苏青走到时,老爷子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凿子,在修一块石碑。石碑是块老碑,上面刻着“百匠镇”三个大字,边角有些破损。 “石伯。”苏青打招呼。 石敢当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放下凿子:“苏家小子?坐。”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小板凳。苏青坐下,看着老爷子干活。石敢当七十多岁,很瘦,但手臂上的肌肉很结实,青筋暴起。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凿子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石屑飞溅。 “找我有事?”石敢当问,没停手。 “正月十五晚上,古戏台有个聚会。”苏青说,“想请您过去。” “什么聚会?” “纪念1966年那件事。”苏青看着老爷子的脸,“叶晚组织的。” 石敢当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青,眼神很沉。 “叶家那丫头?她爷爷当年……” “她知道该怎么做。”苏青说,“石伯,您也记得1966年吧?” 石敢当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凿子,擦了擦手。 “记得。”他说,“那年我十五岁,刚跟我爹学石匠。正月十五晚上,我爹被叫去古戏台,说是苏老爷子有事。我偷偷跟去了,躲在树后头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晚上,人很多,三十六行的匠人差不多都来了。苏老爷子拿着个木匣,周铁山拎着个铁箱,站在戏台中间。叶家老爷子拿着本册子,在念什么。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就开始不对劲。”石敢当的声音低了下去,“天忽然黑了,不是阴天那种黑,是那种……墨水一样的黑。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听见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很惨。我想跑,但腿软,动不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后来,就看见戏台底下,冒出来很多影子。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出来,是人形。他们围着戏台转,想往上爬。苏老爷子把木匣举起来,周铁山把铁箱也举起来,两个东西开始发光,很亮,把那些影子逼退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听见有人在打架。”石敢当说,“从戏台后面冲出来几个人,蒙着脸,跟苏老爷子和周铁山打起来了。那些人很厉害,苏老爷子挨了一刀,流了好多血。但最后,他们还是把那些人打跑了。仪式……算是勉强完成了。但我爹说,效果不好,封印没加固,反而松了。” 苏青听着,心里越来越沉。石敢当说的,和叶晚说的基本一样。 “那些人是谁?”他问。 “不知道。”石敢当摇头,“但肯定不是镇上人。身手太好了,像是练家子。我爹说,是冲着木匣来的。从那以后,镇上就规定,正月十五晚上,没事别出门。尤其是丙午年。” 他看着苏青:“今年又是丙午年。叶丫头让你来找我,是不是……封印又松了?” 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石雕裂了,您看到了吧?” “嗯。”石敢当叹气,“那不是老伤。我检查过,裂缝是新的,而且……那水,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取了一点,放在太阳底下晒。”石敢当说,“晒干了,不是铁锈的红,是暗红色,像血,但比血浓。而且有股味道,我闻不出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石头该有的味道。” 他看着苏青:“苏家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青看着老爷子诚恳的眼神,决定说实话。 “石伯,封印松了,得加固。但需要三十六行匠人帮忙。正月十五晚上,古戏台,需要您在场。” “要我做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苏青说,“但很重要。没有您,可能就做不成。” 石敢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他说,“我爹当年参与了,现在该我了。但小子,我得提醒你,这事不容易。1966年那次,是苏老爷子面子大,才能凑齐人。现在……很多人都不在了,就算在,也不一定信这个。” “我知道。”苏青说,“我会尽力。” “还有,”石敢当压低声音,“小心那些外人。林永仁,还有那个日本人,他们这几天在镇上到处转,也来找过我,问石雕的事。我总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日本人?” “就是林永仁身边那个,叫武田的。”石敢当说,“他来看石雕,看得特别仔细,还用手摸裂缝,闻味道。看那眼神,不像外行。” 苏青心里一紧。武田,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他也在查石雕? “我知道了,谢谢石伯。” “去吧。”石敢当摆摆手,“正月十五,我会去。但小子,你记住,有些事,光靠人不够,还得看天意。” 苏青点头,起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敢当又拿起凿子,开始敲石头。一下,一下,很稳,像是在敲打某种古老的节奏。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苏青都在镇上转,拜访那些还健在的老匠人。 他去了金匠老金头的铺子。老金头已经去世了,但他儿子金守诚还在,五十多岁,但早就改行做五金生意了。苏青说明来意,金守诚一脸茫然。 “正月十五聚会?纪念1966年?”他摇头,“我不知道什么1966年的事。我爸当年是参加过什么聚会,但从来没细说。我现在不做金匠了,那些老规矩,不懂。” 苏青好说歹说,最后搬出老金头临终前的话——“苏家来人了,得帮忙”,金守诚才勉强答应去看看,但不保证能做什么。 他又去找织女云锦娘。老太太快八十了,眼睛花了,但手还稳,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织着锦。听苏青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我师姐是你祖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走得早,没看到你长大。但我知道,你是苏家的种。你爷爷当年,是个好人,就是太累了。” 她停下织机,看着苏青:“1966年那晚,我也在。我帮你祖母打下手,准备祭品。我看见那些影子,听见哭声。我知道那东西是真的。但孩子,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候,三十六行匠人都还在,心也齐。现在……” 她摇摇头:“现在的人,不信这些了。你去找他们,他们会说你是疯子。” “那您信吗?”苏青问。 “我信。”云锦娘说,“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织机自己响。不是风,是真的在响。有时候,还能看见影子坐在织机前,在织东西。但我看不见脸。” 她看着苏青:“孩子,有些事,是命。你爷爷逃不掉,你爹逃不掉,你也逃不掉。正月十五,我会去。但我老了,做不了太多。你得靠年轻人。” “年轻人?” “镇上还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学手艺的。”云锦娘说,“我孙女云舒,在杭州做设计,过年回来了。她对这些老东西有兴趣,你可以去找她。还有陶三笑的徒弟陶小乐,石敢当的孙子石磊……他们可能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他们爱手艺。你跟他们说手艺的事,他们会听。” 苏青眼睛一亮。对,年轻人。加固封印需要三十六行匠人,但没说一定要老人。只要有手艺,有心,年轻人也可以。 “谢谢您,云奶奶。” “去吧。”云锦娘又开始织布,梭子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记住,手艺是根。根不断,就还有希望。” 从云锦娘家出来,苏青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按照云锦娘说的,去找陶小乐。 陶小乐在镇子南头租了个小院子,开陶艺工作室。苏青找到时,他正在拉胚。很年轻,二十六七岁,穿着沾满泥的围裙,手上全是陶土。他做得很专注,没发现苏青进来。 苏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陶小乐的手很稳,转盘上的泥坯在他手里慢慢变高,变薄,变成花瓶的形状。动作流畅,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有事?”陶小乐终于抬起头,看见苏青。 “陶小乐?”苏青问。 “是我。你是……” “苏青。苏明远的孙子。” 陶小乐的眼睛亮了一下:“苏爷爷的孙子?我师父常提起他。说苏爷爷的木工,是真正的艺术。请坐。” 他停下手,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给苏青倒了杯水。工作室很简陋,但墙上挂满了陶器,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些是传统的瓶罐,有些是现代的抽象造型,混在一起,不突兀,反而有种奇特的和谐。 “找我什么事?”陶小乐问。 苏青想了想,决定换个说法。 “我想了解镇上传统手艺的现状。”他说,“我在写一本书,关于百匠镇的历史和手艺传承。听说你是年轻一代里,手艺最好的。” 陶小乐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最好的谈不上,就是喜欢。我师父说,陶土是有生命的,你要跟它对话,它才会听你的。我现在信了。” “你师父是陶三笑?” “嗯。他老人家现在不太做活了,但手艺还在。我跟他学了八年,去年才出师。现在自己做,卖得……不太好。但能养活自己。” 苏青看着墙上的陶器,确实很精致。有个瓶子,上面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刻着古镇的风景,屋檐、石桥、流水,栩栩如生。 “这个,是你刻的?” “嗯。”陶小乐点头,“花了半个月。但没人买,太贵了。游客喜欢便宜的,十块二十块一个的那种。这种精细活,没人懂。” “我懂。”苏青说,“这手艺,不该埋没。” 陶小乐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信任。 “苏哥,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写书吧?” 苏青知道瞒不住。陶小乐不傻。 “正月十五晚上,古戏台,有个聚会。”他说,“跟手艺传承有关。想请你和你师父一起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 “对。但可能……会有点特别。” “怎么特别?” 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跟镇上的传说有关。你知道‘丙午年’的传说吗?” 陶小乐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杯子,看着苏青,眼神变得很认真。 “我知道。”他说,“我师父说过。他说,每逢丙午年,镇上会有怪事。今年石雕裂了,纸人走了,好多老人都说,是丙午年到了。我本来不信,但……” “但什么?” “但我工作室里,最近也出了怪事。”陶小乐压低声音,“我做好的陶器,有时候会自己裂开。不是烧坏了,是做好之后,放在架子上,第二天就裂了,裂痕很整齐,像被刀割过。还有,我晚上听见有人说话,很轻,听不清,但感觉……像在念经。” 苏青心里一动。陶器裂开,念经声……这跟其他怪事,可能有联系。 “你师父知道吗?” “知道。他说让我别管,是‘老朋友’来了。”陶小乐苦笑,“我问什么老朋友,他不说。苏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青看着陶小乐,这年轻人眼神清澈,不像是说谎。而且他对老手艺有热情,也许能帮上忙。 “我知道一些,但不多。”苏青说,“正月十五晚上,可能能弄明白。我需要你和陶伯到场,可能需要你们的手艺,做点东西。” “做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苏青说,“但很重要。关系到整个镇子。” 陶小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我也会劝我师父去。苏哥,我相信你。不为别的,就为你爷爷当年帮过我师父。我师父说,没有苏爷爷,就没有他。” “谢谢。”苏青松了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陶小乐说。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真相。”陶小乐说,“我不怕怪事,但我讨厌被蒙在鼓里。” “好,我答应你。” 离开陶小乐的工作室,天已经快黑了。苏青又去找了石磊——石敢当的孙子。石磊在家做直播,看见苏青,很热情。 “苏哥!我爷爷跟我说了,说你找我。来来来,坐。”石磊拉着苏青进屋,房间里全是直播设备,墙上贴着各种海报。 “你在做短视频?”苏青问。 “对,做古镇文化推广。”石磊说,“拍老手艺,老房子,老故事。但我爷爷嫌我胡闹,说手艺不是拿来拍视频的。可我觉得,不拍,就没人知道了。” “你做得对。”苏青说,“正月十五晚上,古戏台有个活动,想请你和你爷爷一起去。可能会拍到你想要的故事。” “什么活动?” “现在不能说,但很特别。”苏青看着他,“跟镇上的传说有关。你信那些传说吗?” 石磊笑了:“说实话,半信半疑。但今年的事,太邪乎了。石雕裂了,我爷爷说那裂缝不对劲。还有,我拍视频的时候,有时候拍到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影子。”石磊压低声音,“在没人的老房子里,拍到有人影。但走过去看,什么都没有。还有声音,像很多人小声说话。我本来以为是风声,但后来发现,不是。” 他看着苏青:“苏哥,你是不是在查这些事?” “嗯。” “那我能帮忙吗?”石磊眼睛亮了,“我可以直播,让更多人知道……” “不行。”苏青打断他,“不能直播。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你可以拍,录下来,等事后,如果合适,再公开。” 石磊有点失望,但还是答应了:“行,我听你的。正月十五,我一定到。” 天黑透时,苏青才回到老宅。他走了一下午,拜访了七八个匠人,有老人,有年轻人。同意的,犹豫的,拒绝的,都有。但至少,有希望。 他开门进屋,开灯。堂屋里很安静,木匣还在八仙桌上,小纸人躺在旁边,一切如常。 他上楼,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名单。三十六行匠人,现在还健在的,能做活的,大概有二十来个。加上几个年轻人,勉强能凑齐三十人。还差六个。 六个。缺口不大,但很关键。石敢当说,1966年就缺了六个人,结果失败了。今年不能再缺。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叶晚。 “喂?” “苏青,你在家吗?”叶晚的声音有点急。 “在,怎么了?” “周铁山出事了。”叶晚说,“下午我去找他,他说铁箱昨晚被人动过。井盖的锁被撬了,但他检查过,铁箱还在。可就在刚才,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儿子周建国打来的,说在城里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周铁山赶过去了,临走前让我告诉你,小心铁箱。” 苏青心里一沉:“谁干的?” “不知道。但周铁山说,打周建国的人,说了句话。” “什么话?” “‘正月十五,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