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启和解梨芳各带了十个人前往温山,其余在营地等候号令。他们以巡检司的烟火来传递信息。 解梨芳自把那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虽然不耽搁正事,但无论吃饭还是休息她都一副两眼无神、傻不楞登的表情。闻启简直怀疑她是不是被孤魂野鬼夺舍了。 “解将军,如果师大人真在温山别院里,你就去里面救出他,我在外面接应你吧。”他道。 众人皆拿着一把树枝以便隐蔽自己,解梨芳则直接将它们插在腰带上,枯枝上挂着零星几片金黄的叶子,再配上她带着绒边的兽皮衣,像个野人似的:“……嗯。” “解将军,冒昧问一句,昨天那玉佩究竟有什么含义啊?” “总之你知道师大人和解家颇有渊源就是了,其余的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你也别多问。” “哦。” 他们白天着重考察温山的地形,在嶙峋的山石中开辟了一条羊肠小道。尽管现下才十月份,山中气候已然十分寒冷,解梨芳穿的厚没什么,闻启冷得上蹿下跳,被她硬塞了一壶酒。 “你酒量怎么样?这酒很烈的,不行的话抿一小口就够了,别喝多了到时候误事。”解梨芳把缠在一起的头发和树枝解开。 闻启可听话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那他便滴酒不沾,和巡检司兄弟套近乎时他的酒壶里装的也是白水。但此时此刻他再不喝小命就要不保了,也不管自己酒量行不行,抄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 真是奇妙,他在太乌体验了太多在21世纪无法经历的事,比如直面尸体,比如喝酒。 看起来他的酒量还不错,直到夜幕降临,他依旧走得四平八稳。 解梨芳先从别院外墙的参天大树爬上了最高一间屋子的屋脊。温山别院以素雅闻名,每一栋建筑均是白墙灰瓦;不过这也太素了点儿,院子里的草坪被修整得干干净净,见不到一株杂草。 有人刚来过。她笃定。 正小心翼翼地躬身走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忽远忽近的啼哭声。 恰好有凉风吹过,拂动别院外的竹林,那沙沙声仿佛在应和着院中悲伤的女人。 解梨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她能单骑入营杀敌三百,但不能在大白天听别人讲一个鬼故事,经此一遭,身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幸好,对面一间小屋倏而亮起的烛光夺去了她的注意力。 几分钟前,师大人好不容易挨过了“静姝”的折磨,堪堪能安心入睡,身边响起的“窸窣”声又把他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间睁眼一看,一道矮小的黑色的身影背着月光,正立在自己床头,还向自己伸出了手。 师存登时被吓清醒了,手脚并用向床里面退去,脚上系的链子一通乱响。 他颤声问:“什么东西?” 之所以问“东西”而不问“人”,是因为他也怕那是个鬼。 女人抽噎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自我消解了一会儿,随后口齿清晰地说:“你见过小山吗?” 师存脑子里一团浆糊,不太明白这个“小山”是单纯指山还是指闻启的字,所以他没有回答,只是万分惊恐地盯着那团黑乎乎的身形。 “快说呀,你见没见过小山?”女人的语气里带了少许笑意。 师存不敢说话,在黑暗里摇摇头,可惜女人没看到。 她快速地朝他扑去,两只鸡爪子般枯瘦的手死死扳住师存的肩膀,把他怼在冰冷的墙壁上,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回答我,你怎么敢不回答我!你快说!见没见过他!” 师存恍惚间感觉到她的鼻子已经碰到自己的脸了,一贯惜香怜玉的师大人难得对女子粗鲁了一回:“滚开!”他一把将女人推到地上。 她被凶了,又开始哭哭啼啼。而师存方才的叫喊惊动了隔壁的孙远时,他点上蜡烛,皱着眉头拉开了师存的房门。 女人见了孙远时,就像蛇见了雄黄,立马做出一派悻悻然的样子,双手抱头蜷缩在榻边,嘴里念念有词。 孙远时倒抽一口气,赶忙上前询问师存:“她伤到你没有?” 受静姝影响,他现在已经四肢发软、头晕目眩了,至于刚刚推女人的那一下,应该是回光返照吧。 师存无力地倚在墙上,冲孙远时摇头。 孙远时扶着他躺下来,没有理会他探寻的目光,直接拎起女人的衣襟就朝外面走去。 解梨芳在屋脊上看到孙远时带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出了门。 “卫松姚!”解梨芳捂住嘴,情不自禁地小声叫道。 在温山别院之外,闻启领着二十人埋伏在竹林里,准备找准时机从这边的小门潜入院中,看看里面都有啥。 此时此刻他不求行动顺利,只求——不要在这里遇到齐钧。 他出京城的时候比较匆忙,临行前只听晓魁说齐钧恰好在师存被拐走的时间点给父母扫墓去了。若说之前的御书房纵火案是巧合,那这次呢?他也不想怀疑身边的兄弟,可事事矛头都指向他啊。 小齐,算我求你,给我一个能相信你的机会吧。闻启双手合十。 他是理工男,凡事讲究证据,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齐钧就是孙家人之前,他不肯与齐钧翻脸。 离小门最近的那个兄弟一招手,示意大家可以进去了。众人身着黑衣,鱼贯而入,闻启垫后。 一路上畅通无阻,连个鬼影儿都没见着,更不知解梨芳在何处。闻启还很有闲情雅致地查看了一下各间屋子的陈设,居然没有预想中的武器装备或者机关。 走着走着,他们望见了一豆烛光,不一会儿又熄灭了。随后,一阵凄惨的歌声传来,伴随着孙远时压抑着的怒吼。 “咱们去那儿看看!”闻启悄声招呼道。 就在这时,诡异的景象出现了!一个士兵回头时看见有一只黑手正准备往闻启的肩上搭! 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叫出声,只是作出骇人的表情来提醒闻启。 可闻启的心理素质没他那么强,还未注意到身后那只黑手,就被他的表情吓了一大跳,正张开大口准备喊出来,被黑手一把捂住了。 “唔唔唔唔噜噜噜噜!”闻启的腰同时被一只有力的手给箍住,他整个人被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给揽在了怀中。 一干兄弟全都亮出了白花花的刀剑,神经高度紧绷。 “闻公子,是我!”黑手的主人欣喜地说。 闻启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印象里可没人会叫他“公子”。 一朵乌云途径墨寰城上空,雨把夜间赶路的行人淋了个透心凉。 孙笑岚却被群芳环绕着,身上心里都是暖的,过起了明禹般的生活:“哎哟最近几天儿老是下雨,弄得我心情都不好了。” 歌楼里的花魁替他斟上一杯酒,眼睛笑成了月牙状:“那郎君可要常来咱们这儿呀,挑个心仪的姑娘为您奏奏曲,心情不就好了?” “好呀,”孙笑岚轻轻捏上她的下巴,“妙仪姑娘在吗?我想听她弹琵琶。” 花魁柳眉微蹙:“不巧了,妙仪妹妹今日被陛下召入宫内了。不如郎君找其他妹妹弹?” 孙笑岚疑惑了一瞬:陛下为何此时召一个歌女进宫?他不是早就改掉这个习惯了吗? 但他在京中到处“娱乐”的目的是为了给太后讨伐文书的颁发奠定民众基础,向百姓们先透个口风,免得他们突然看见太后雄赳赳气昂昂要和孙远时开干,一时间不能反应过来。这是陈驯秋的癖好,他就喜欢什么事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容不得半点迟疑。 孙笑岚便没多想,迅速换上他最常用的笑脸,在深秋里依然摇着折扇,俨然一副风流的江南才子模样:“嗯,好。可我许久不在京中,不知有哪位姑娘琵琶弹得好?” “这可难选了,香衣楼各个姑娘的才艺都是一绝的……” “那就——她吧。”孙笑岚指了指远处一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眉清目秀的,真好看。” 花魁喜笑颜开:“郎君有眼光!她才进来五个月,但名声已经不小了呢。” 孙笑岚饮下一杯美酒,陶然道:“奏一首《兰陵王破阵曲》吧。” 花魁一开始有些讶异,不解为何这位公子要在温柔乡里听如此慷慨的乐曲,一不小心流露在面上了。孙笑岚敏感地捕捉住这一细微变化,挑眉笑道:“怎么?觉得奇怪吗?” “与其他客人相比,确实稍显独特了呢。”花魁勾勾嘴角。 “先让她弹吧,待会儿我告诉你其中缘由。” 花魁前去吩咐了,孙笑岚听见了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她叫“阿环”。 阿环人长得好看,名字好听,琵琶也弹得不错,当真是才女一位啊。他悠悠想道。 阿环看似瘦小,实则手上很有力道,把每一个音都弹得饱满圆润,足以让听者随之热血沸腾。 孙笑岚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朝花魁招招手:“姐姐来一下。” 花魁被他这么叫得心花怒放,脸颊上泛起红晕:“诶,就来。” “姐姐,我点这首曲子,其实是想为陛下助兴,”他让花魁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把盏一手揽着她的细腰,“我听说啊,最近太后对孙大人的态度很不好,马上就要公开声讨他了,我希望借此助陛下一臂之力,早日击败孙贼,还国人一份太平。” 香衣楼地处皇宫脚下,来往其间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他们不免在此谈论军国大事,姑娘们想闭耳不听都没办法,故而花魁很顺利地就听懂了他的话,只是略有疑问:“郎君是哪家的公子呀?消息怎的这么灵通?” “我不是哪家公子,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呀。”孙笑岚甜甜地对她说。 台上的阿环不知听到了哪句话,借着琵琶遮掩,暗自笑了。 曲明珠的病越来越严重,从刚开始的轻微咳嗽到忽冷忽热,再由忽冷忽热到手脚无力、头晕眼花,秋妍咬破了手指头都没法诊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病。 太乌有一则惯例,宫中的男太医不得为女子诊病,所以秋妍作为医部最厉害的女医官,太后这事儿就只能全盘交付给她了。 “有没有……糖啊?”曲明珠懒洋洋靠在一堆抱枕里,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问道。 “您要哪种糖?有红糖、冰糖、蔗糖和白砂糖。”秋妍正在为她针灸。 曲乐弦皱起眉头:“水果糖呢?橘子味的那种。” “呃……”秋妍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太后恕罪,太乌好像没有这种糖。” 曲乐弦突然觉得无助极了:明天就要举行大典,由自己来宣读声讨孙远时的文书,城中百姓都会来,可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到时候能不能撑完全场不说,孙嬗沙哑的嗓子让她完全丧失了唱歌的勇气,一发声难听死了,可不唱歌她就只有吃糖这一种途径来缓解苦闷,结果,太乌竟然没有水果糖! 陈驯秋来了几个月都干什么去了?这么重要的事他在新法条例里都没有写?这如何促进太乌商业繁荣啊?她愤愤捶床。 秋妍呆呆望着她,眼里满是担忧:完了,太后疯了。 来自墨寰城的乌云游走到温山一带,闻启一行人收到解梨芳的信号后正带着莫名其妙喊“闻公子”的大哥回营地,被大雨砸了个正着。 闻统领骂骂咧咧地到自个儿帐子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备等天晴了再问问那人是怎么回事。然后等了半天,天都快破晓了,雨不仅没停,解梨芳也没回来。 ——师存意识模糊,但仍能感觉到外面在下雨。 他好像被裹在了一床由芦苇编成的草席中,而草席被骑马人单手抱在怀里。 他已病入膏肓,懒得想这人要带他去哪,自己的未来如何,总归都是一个死字。 大雨打在山石上的声音清脆、富有规律,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混杂了不知名小花的香味,一齐拨弄着师存的嗅觉。 再加上马匹不甚剧烈的起伏,这堪称是个完美的助眠环境。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睡觉去了。 忽而,骑马人长吁一声,随着马儿大幅度地跳跃,师存又被颠醒了。 他因着惯性向后倒去,结果侧脸碰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对这方面一向迟钝的他,缓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抱着他策马而行的人居然是个女子! 眉心一凉,草席同样被颠开了,雨水不留情面地砸向他。 可师存顾不了这些,一想到自己堂而皇之地躺在一名女子怀中,就觉得羞愧难当,巴不得直接吞一口诛心。 他不安地动了动。 解梨芳一手御马一手抱人,两手都没空,遂用嘴将颠开的草席拉回来给师存包好。 “别动。”入耳的不仅有这句话,还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