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笑忘城的路上,小月给秦阳科普了一路。 “笑忘城这个名字,听起来挺浪漫是吧?”她飘在忘川河上空,指着远处一座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城池,“其实就是‘笑着忘记’的缩写。那里住的,都是宁愿笑着当孤魂野鬼,也不愿意哭着去投胎的狠角色。” 秦阳跟在她身后,努力适应“飘”的感觉。他现在的魂魄状态很奇妙——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但又能触摸东西,能感觉到温度。怀表、笑玉佩、《真·笑面经》都还在,但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像全息投影一样浮在他身上。 “都有哪些狠角色?”他问。 “多了去了。”小月掰着手指数,“有生前是大文豪,死后觉得投胎会忘记自己的作品,干脆不走的;有痴情种,要等爱人一起投胎,结果爱人改嫁/娶了,一气之下在这定居的;还有那种死得特别憋屈,怨气重到孟婆汤都化不开,阴司也懒得管的……” 她顿了顿:“最近失踪的那些,大多是第三种。” 秦阳皱眉:“怨气重的鬼……阴司不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小月叹气,“阴间比阳间大得多,鬼魂数量是活人的几十倍。阴司编制有限,只能优先处理那些愿意遵守规则、排队投胎的‘良民’。像笑忘城这种法外之地,只要不出大事,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看向秦阳:“所以这次的事,很蹊跷。连续失踪十几个怨气重的鬼,连阴司都惊动了,说明……事情不小。” 两人说话间,已经飘到了笑忘城外围。 这座城市和酆都城完全不同——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一片连绵的、歪歪扭扭的建筑。有的像古代的客栈,有的像现代的老旧小区,还有的直接就是个破庙或者山洞。建筑之间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招牌连接,上面写着“永恒客栈”“不归酒吧”“忘忧赌坊”之类的字。 街道上鬼影稀疏,偶尔有几个飘过的,都是低着头,行色匆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秦阳环顾四周,“怎么这么安静?” “因为最近在闹失踪啊。”小月压低声音,“鬼魂之间都在传,说是有个‘猎魂者’在专门抓怨气重的鬼。抓走的鬼,就再也没回来。” 她拉着秦阳飘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个破旧的小摊,摊主是个穿着补丁长衫的老鬼,正在煮一锅黑乎乎的东西。 “孟爷爷!”小月打招呼,“来两碗‘定魂汤’!” 老鬼抬头,看见小月,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月丫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带了个……生魂?” 他警惕地看着秦阳。 “他是阴司派来查案的。”小月熟练地撒谎,“秦判官。” 秦阳嘴角抽了抽,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老鬼打量秦阳几眼,摇头:“不像。判官哪有这么年轻,还一副傻愣愣的样子。” 秦阳:“……” 小月赶紧打圆场:“真的是!孟爷爷,最近失踪的那几个,您知道什么消息不?” 老鬼盛了两碗“定魂汤”递过来——汤是透明的,里面飘着几片像花瓣的东西,闻起来有股檀香味。 “先喝了吧。”他说,“你们俩一个生魂一个摆渡人,在笑忘城待久了,魂魄会被这里的怨气侵蚀。这汤能定魂,管十二个时辰。” 秦阳接过碗,试探着喝了一口。味道……没什么味道,像喝水,但喝下去后,确实感觉身体稳定了些,那种轻飘飘要散开的感觉减轻了。 小月一口气喝完,擦擦嘴:“现在能说了吧?” 老鬼坐回小板凳上,叹口气:“失踪的鬼,我知道三个。第一个是老李头,生前是账房先生,因为算错账被东家活活打死。他怨气重,在这开了个‘公平秤铺子’,专门给鬼魂称生前的罪孽和功德。” “他是怎么失踪的?” “七天前的晚上。”老鬼回忆,“那天他说要去给一个新来的鬼称罪孽,那鬼据说死得很惨,被分尸了,怨气冲得整个笑忘城都能感觉到。老李头带着他的宝贝秤去了,再也没回来。” 秦阳问:“那新来的鬼呢?” “也失踪了。”老鬼说,“连带着他那些……尸块。” 小月打了个寒颤:“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个女鬼,叫绣娘。”老鬼眼神有些复杂,“生前是苏州的绣女,被负心汉骗财骗色,最后上吊死了。她在这开绣坊,专门给怨气重的女鬼绣‘嫁衣’——不是真嫁,是让她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放下执念。” “她是怎么……” “五天前,有个穿红嫁衣的女鬼来找她,说要绣一件‘最美的嫁衣’,穿着去投胎。绣娘接了活,那晚绣坊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人没了,绣了一半的嫁衣还在绣架上。” 秦阳和小月对视一眼。 第三个是个屠夫鬼,生前杀猪,死后杀鬼——专门帮那些被恶鬼欺负的弱小鬼魂报仇。三天前,他说接了个大单,要去收拾一个“吃鬼的怪物”,然后也没回来。 “吃鬼的怪物?”秦阳皱眉。 “传闻。”老鬼压低声音,“说失踪的那些鬼,不是被抓走了,是被……吃掉了。有鬼在城西的‘乱坟岗’——不是你们阳间那个,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地方——看见过一团黑影,黑影里有很多张脸,都是失踪鬼的样子,在惨叫。” 他顿了顿:“但没人敢去查。笑忘城的规矩是,自己的事自己管,管不了就认命。” 小月付了“汤钱”——几枚古铜钱,然后拉着秦阳离开。 走出小巷,秦阳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这三个失踪鬼最后出现的地方看看。”小月说,“老李头的公平秤铺子,绣娘的绣坊,还有屠夫说的‘乱坟岗’。” 公平秤铺子在笑忘城最热闹的“十字街”——虽然所谓的热闹,也就是比其他地方多了十几个鬼影。 铺子很小,门开着,里面空荡荡。正中央摆着一杆巨大的秤,秤杆是乌木的,秤砣是个骷髅头。秤盘里还放着几块碎骨头——据说是那个分尸鬼的。 秦阳走进去,摸了摸秤杆。 冰冷的,但触碰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秤前,声音嘶哑:“我……死得好惨……” 老李头的声音:“上秤,我看看你有多惨。” 然后是一声尖叫。 画面中断。 秦阳收回手,脸色发白。 “怎么了?”小月问。 “秤……记录了当时的场景。”秦阳喘了口气,“那个分尸鬼,不是普通的怨鬼。他的魂魄……是拼凑起来的。” 小月脸色一变:“拼魂术?那是禁术!阴司严令禁止的!” “所以才会怨气那么重。”秦阳看向四周,“老李头发现了这个秘密,被灭口了。” 他们又在铺子里找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走到门口时,秦阳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那杆秤。 秤杆的末端,刻着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到: “笑看生死,何惧不平” 又是这句话。 秦怀远在“笑钱”上刻过。 三叔公也说过。 现在,一个阴间的鬼魂秤上,也有。 “小月,”秦阳问,“这句话……在阴间很流行吗?” 小月凑过来看,摇头:“没听说过。应该是老李头自己刻的吧?他不是讲究‘公平’嘛,觉得生死也要公平对待。” 秦阳没说话。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这句话,可能不只是巧合。 绣娘的绣坊在城南,是个二层小楼。一楼是店面,挂着各种半成品的衣服,从汉服到旗袍到婚纱都有。二楼是工作间。 他们上到二楼。 工作台前,那件没绣完的嫁衣还摊在那里——大红的绸缎,金线绣了一半的凤凰,凤凰的眼睛空着,还没点睛。 秦阳走近,想摸摸料子。 手刚伸出去,嫁衣突然无风自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袖子抬起来,像人手一样,抓住了秦阳的手腕! 冰冷刺骨。 秦阳想抽回手,但动不了。嫁衣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幽幽的,断断续续: “绣……绣完……我的……眼睛……” 小月吓得后退一步,但马上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银铃,用力摇响! 叮铃铃—— 铃声清脆,带着某种净化之力。 嫁衣松开手,软软地垂下去。 秦阳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五个乌黑的手指印。 “这是……绣娘的怨念残留。”小月脸色发白,“她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没绣完这件嫁衣。那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可能利用了这一点,把她引到了某个地方……” 秦阳看着那件嫁衣。凤凰的眼睛空空的,像个盲人。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魂魄状态的血是淡金色的,像光。他用血,在嫁衣凤凰的眼睛位置,点了两笔。 点睛。 瞬间,嫁衣亮起柔和的红光。红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影,正是绣娘。 她对着秦阳,深深一拜: “谢……谢……” 然后消散。 嫁衣化作灰烬,灰烬中,飘出一根绣花针——银色的,针尖上有一点红,像血。 秦阳捡起针。针入手温热,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幕画面: 绣娘坐在工作台前,认真绣着凤凰的眼睛。窗外,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静静看着。等绣娘绣到最关键的一针时,红嫁衣身影突然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画面中断。 秦阳握紧绣花针:“我知道她们去哪儿了。” “哪儿?” “乱坟岗。”秦阳说,“那个红嫁衣女鬼,把绣娘引到了那里。不是为了让她绣完嫁衣,是为了……杀了她,或者抓走她。” 小月脸色更白了:“那我们还去吗?” “去。”秦阳转身下楼,“但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秦阳回头,咧嘴笑了:“准备……笑。” 小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秦家的“笑之道”,对怨气重的鬼最有效。 乱坟岗那种地方,肯定是怨气冲天。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城西的乱坟岗。 和阳间的乱葬岗不同,这里的“坟”不是土堆,是一个个漂浮在半空的、半透明的“魂棺”——像水晶棺材,里面封着各种扭曲的魂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 整个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黑雾中,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表情痛苦。 秦阳站在边缘,深吸一口气。 他拿出笑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发出温暖的微光,驱散了周围一部分黑雾。 然后,他开始唱歌。 还是那首土味口水歌: “哈哈哈哈哈,笑对人生!” “嘿嘿嘿嘿嘿,鬼都吓跑!” 歌声在死寂的乱坟岗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魂棺开始震动,里面的魂魄“看”向秦阳。 黑雾涌动,似乎被激怒了。 小月紧张地站在秦阳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银铃。 突然,黑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向秦阳! 秦阳没躲,反而迎着那只手,继续唱,声音更大: “笑一笑,十年少!” “鬼见愁,愁见鬼!” 那只手停在半空。 然后,第二只手伸出来,第三只,第四只…… 黑雾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不是红嫁衣女鬼。 是个……小男孩。 看起来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是个拨浪鼓。 小男孩看着秦阳,歪了歪头,声音稚嫩但空洞: “你……在笑?” 秦阳停下歌声,点点头:“嗯。你要一起笑吗?” 小男孩摇摇头:“我笑不出来。我的……脸,丢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不是指眼睛鼻子,是指整个脸皮。秦阳这才发现,小男孩的脸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的脸怎么了?”秦阳轻声问。 “被……吃掉了。”小男孩说,“被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她说,要借我的脸,用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举起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鼓声里,夹杂着无数孩童的哭声。 秦阳感觉心脏被攥紧了。 他蹲下身,平视小男孩:“那个红衣服阿姨,还在这儿吗?” 小男孩点头,指向乱坟岗深处:“在。她……在收集脸。老爷爷的脸,绣娘阿姨的脸,屠夫叔叔的脸……还有,很多很多的脸。” 他顿了顿:“她说,要凑齐一百张脸,做一张……最美的脸。” 小月倒吸一口冷气:“百面鬼!那是传说中的邪术!用一百张不同怨气的鬼脸,炼制一张‘万怨面’,戴上那张面的人,可以同时操控一百个怨鬼的力量!” 秦阳站起身,看向乱坟岗深处。 黑雾最浓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点红光。 “小月,”他说,“你带着这孩子,离远点。” “你要干什么?” 秦阳没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笑玉佩的温度,感受着怀里《真·笑面经》的震动,感受着秦家八代人留在血脉里的力量。 然后,他笑了。 不是唱歌,不是讲段子。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阳光刺破乌云,像春风融化冰雪。 笑声所过之处,黑雾开始消散,魂棺里的魂魄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伸出的手,也慢慢缩了回去。 小男孩抬起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秦阳。 渐渐地,他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的轮廓。 虽然还是没有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秦阳睁开眼睛,朝着红光的方向走去。 小月想跟,但被秦阳回头一个眼神制止了。 “相信我。”他说。 小月咬着嘴唇,最终点头,抱起小男孩后退。 秦阳独自走进黑雾深处。 越往里走,怨气越重。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哭声,骂声,惨叫声,还有……笑声。诡异的、扭曲的笑声。 终于,他看到了。 在一片空地上,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背对着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前。 那面墙,是由一张张脸皮拼成的。 老人的,女人的,壮汉的,孩童的……粗略数数,已经有九十多张。 每张脸的表情都极度痛苦,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红嫁衣身影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秦阳看到了她的脸——或者说,她没有脸。 那张脸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惨白。 但她的声音,却异常甜美: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阳握紧绣花针——绣娘的针,此刻正发烫。 “你就是那个‘猎魂者’?”他问。 “猎魂者?”红嫁衣女鬼笑了——虽然她没有嘴,但能感觉到她在笑,“不,我只是个……收集者。收集这世上最美的脸,最美的表情,最美的……怨念。” 她抬起手,手指修长苍白:“你看,这些脸,多美啊。老李头的脸上有‘不甘’,绣娘的脸上有‘痴情’,屠夫的脸上有‘愤怒’……还有这个孩子的脸上,有‘纯真’的怨。” 她的“目光”落在秦阳脸上: “而你的脸……有‘笑’。我收集了九十九张脸,九十九种怨。唯独缺一张‘笑’的脸。有了它,我的‘万怨面’就完整了。我就能……成为这阴间,最美的新娘。” 秦阳明白了。 这个女鬼,生前可能是个极其在意容貌的人,死后执念不散,妄图用极端的方法,创造一张“完美”的脸。 “你要脸干什么?”他问,“就算有了完美的脸,你也只是个鬼。” “鬼?”女鬼的声音突然尖锐,“我不要当鬼!我要当‘神’!有了万怨面,我就能吞噬这一百个怨鬼的力量,就能重塑魂魄,就能……重返阳间,重新活一次!” 她朝着秦阳走来,脚步轻盈,像在跳舞: “把你的脸,给我吧。我会好好用的。我会用你的脸,笑得比谁都好看。” 秦阳后退一步,举起绣花针:“你杀了那些鬼,就为了他们的脸?” “杀了?”女鬼摇头,“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借了他们的脸用一下。他们的魂魄,都在这儿呢。” 她指了指那面脸皮墙。 墙上的脸,眼睛突然都“睁”开了,齐刷刷地看向秦阳。 那些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秦阳感觉一阵恶心。 他不再废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绣花针上! 针尖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化作一根巨大的、虚幻的绣花针,朝着女鬼刺去! 女鬼不躲不闪,抬手一挥。 脸皮墙上,一张屠夫的脸突然“活”了过来,从墙上挣脱,化作一个狰狞的鬼影,挡在女鬼身前! 绣花针刺穿了鬼影,鬼影惨叫一声,消散。 但女鬼已经飘到了秦阳面前,苍白的手,抓向他的脸! 秦阳想躲,但身体突然僵住了——脸皮墙上,所有的脸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射出无形的力量,像无数双手,死死抓住了他! “你的笑……我要了……” 女鬼的手,触碰到了秦阳的脸。 冰冷刺骨。 秦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笑。 不是假笑,不是苦笑。 是真正的、秦家传承的“笑之道”的笑。 “你……要我的笑?”他艰难地开口,“好……我给你……” 他张开嘴,不是说话,是唱歌。 不是那首口水歌。 是一首很老的、秦怀远在笔记里写过的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愁的人儿睡不好——” “笑的人儿……鬼见愁!” 歌声一起,秦阳胸口的笑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金光如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乱坟岗! 脸皮墙上的脸,在金光中开始融化,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那些被困的魂魄,一个个脱离出来,朝着秦阳鞠躬,然后化作流光,飞向远方——那是去投胎的路。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不!我的脸!我的完美的脸!” 她扑向脸皮墙,想抓住那些消散的脸,但只抓到一手黑灰。 秦阳挣脱束缚,走上前,看着这个可悲又可怕的鬼魂。 “你还不明白吗?”他轻声说,“真正的美,不是脸,是心。真正的完美,不是收集别人的痛苦,是……放下。”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邀请。 “把你的怨,给我。我帮你……笑出来。” 女鬼愣住了。 她看着秦阳伸出的手,看着那双真诚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八十年?一百年?她记不清自己当鬼多久了。只记得生前,所有人都夸她美,说她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一场大火,毁了她的脸,也毁了她的命。 她不甘心。 她要一张最美的脸,比生前更美。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白一片的“脸”。 然后,她哭了。 虽然没有眼睛,没有眼泪,但秦阳能感觉到,她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秦阳的手,轻轻按在她空白的脸上。 “笑吧。”他说,“笑出来,就解脱了。” 女鬼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是柔和的、月白色的光。 光芒中,她的脸渐渐浮现出五官——不是倾国倾城的美,是普通的、清秀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脸。 她看着秦阳,笑了。 第一次,真正的笑。 “谢谢……”她说,“我……可以……去投胎了吗?” 秦阳点头:“可以。孟婆汤,我请。” 女鬼的身影开始淡化。最后消失前,她轻声说: “告诉那个孩子……他的脸,我还给他了。在……他的拨浪鼓里。” 说完,彻底消散。 乱坟岗的黑雾,全部散去。 阳光——阴间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洒了进来。 秦阳站在原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魂魄状态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像随时会散开。 小月抱着小男孩跑过来:“秦阳!你没事吧?” 秦阳摇头,看向小男孩:“你的脸,在拨浪鼓里。” 小男孩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动拨浪鼓。 咚、咚、咚。 鼓面裂开,一张薄如蝉翼的脸皮飘了出来,贴在小男孩脸上。 瞬间,他有了脸——一张普通的、属于七八岁男孩的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 笑得天真,笑得灿烂。 “谢谢……哥哥……”他说,“我……可以去投胎了。” 秦阳摸摸他的头:“去吧。下辈子,好好活。” 小男孩用力点头,化作一道光,飞走了。 小月扶着秦阳:“我们得赶紧回去!你的魂魄快撑不住了!” 秦阳点头,但刚要走,突然停下。 他看向刚才脸皮墙的位置。 墙已经消失了,但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张……面具。 白色的,没有五官,但摸上去温润如玉。 秦阳捡起来。 面具入手瞬间,他脑海里涌入了无数信息—— 这是“无相面”,不是邪物,是一件法器。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脸,可以隐藏气息,可以…… “可以让你暂时拥有实体。”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阳猛地回头。 墨无尘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考核完成。”他说,“解决了笑忘城的灵异事件,净化了百怨,救回了九十九个魂魄,还帮一个执念鬼解脱——超额完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纸,递给秦阳: “还阳许可证。有效期,七天。七天内,你的肉身还没死透,魂魄归位,就能活过来。七天后……这张纸就作废了。” 秦阳接过许可证,感觉像做梦。 “那……这个面具?”他举起无相面。 “战利品,归你了。”墨无尘说,“提醒你,无相面虽然好用,但也有代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脸。慎用。” 他顿了顿,看向秦阳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点……温度。 “你在笑忘城做的事,十殿阎罗都看着。楚江王说,你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秦怀远——那个也是爱多管闲事的疯子。” 秦阳一愣:“您认识我曾祖父?” “阴间谁不认识秦怀远?”墨无尘难得地笑了笑,“八十年前,他大闹阴司,为了救一个女鬼,差点把奈何桥拆了。最后是用‘笑契’换的她一命,还搭上秦家八代人的命格。” 他摇摇头:“不过现在看来……他赌对了。至少,他等来了你。” 墨无尘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你回阳间后,小心点。阴阳秩序司虽然元气大伤,但没死绝。而且……幽姮的分魂,不止一个。” 秦阳心里一沉:“还有?” “当年她被分尸九块,封印在九处极阴之地。”墨无尘说,“乱葬岗那个,只是其中之一。剩下的八个……还在。” 他消失在金光中。 小月扶着秦阳:“我们快走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阳握紧还阳许可证和无相面,点点头。 两人朝着忘川河的方向飘去。 路上,秦阳看着手里那张金色的纸,突然笑了。 “小月,”他说,“等我活过来,我请你吃饭。阳间的饭。” 小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秦阳点头,“火锅,烧烤,奶茶……管够。” “那我要喝十杯孟婆汤奶茶!” “行。” “还要吃忘川河烤鱼!” “……那个还是算了。” 笑声中,两人渐行渐远。 身后,笑忘城依旧笼罩在灰色雾气中。 但今天的阳光,好像比以往,温暖了一点。 而秦阳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 乱坟岗的废墟里,一张残存的脸皮——那张属于红嫁衣女鬼的、空白一片的脸皮,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从地底,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抓住了它。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彼岸花。 他把脸皮贴在脸上,空白的面具上,浮现出一双眼睛—— 一双金色的,和秦阳怀表上一样的, 眼睛。 “秦家的后人……”他喃喃,“有意思。” “游戏……才刚刚开始。” 黑袍人化作黑烟,消散。 只留下一张空白的脸皮,在风中, 轻轻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