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觅心不在焉的,且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性儿,平常一时兴起能敷衍咩咩几句童言童语,现在他就懒怠应付,所以只当没听到咩咩喊他。 要不说咩咩是磨人精呢,也不知道他的黏糊是遗传了谁。 顾星觅肯定是不会承认自己粘人的,那么就只能是他妈了,瞧瞧咩咩这耍小脾气的套路都她如出一辙,先是瘪嘴,“爸爸…” 然后再眨巴眼睛挤眼泪,且眼泪说来就来,齐刷刷滚落脸颊,“呜呜,爸爸…” 最后哭诉,“你不爱咩咩了呜呜…” “呜呜你在外面有别的咩了…” “爸爸坏坏!” 咩咩吱哇哭闹不算,还挥胳膊蹬腿儿的,顾星觅担心他的安全,趁着等红绿灯的空档,生无可恋的半回头对咩咩道:“你朝桐阿姨又带你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短视频了?” 还什么外面有别的咩了,他可真是会举一反三。 顾星觅决定待会儿吃饭时见到谢昭让他好好管管自家人,别整日无所事事祸害小朋友。 爸爸总算肯理会自己,咩咩见好就收,抱着奶瓶砸吧砸吧的喝奶,还一面抽抽噎噎的,“桐桐姐姐不让我告诉你,她说这是我跟她的秘密。” “呵。” 顾星觅冷哼。 待车子重新起步,他恍然想起咩咩提到的漂亮姐姐,默了默,终是没忍住问:“什么姐姐?” 咩咩嘟嘴不满,爸爸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本来想小傲娇的也学着不搭理他,可想跟人分享的心情过于迫切,就仔仔细细地将当时的场景说了一遍。 顾星觅若有所思,“她一个人?” “是呀,”咩咩说的累了,砸吧了几下奶瓶,眼睫也一颤一颤的好似有了瞌睡,“不过后来姐姐不开心地走了...” 顾星觅思索一瞬,将前后线索串联起来,随后便戴上AirPods给助理打电话,让他去查梁禹辰从小到大的亲友关系以及W.GU近来的入住信息。 很简单的一通电话,等他挂断再从后视镜去看咩咩时,小东西已经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顾星觅无声笑笑,顺手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夏日时长,父子俩到魏棋玉选定的私房菜馆时,天光才将落幕。 斜晖半明半暗的染在天际,晚归的倦鸟成群结队的从老城区斑驳青黑的瓦顶上飞掠而过。 顾星觅仔细停好车,又掉头打开车后门,将已经醒了会儿但还有些迷糊的咩咩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 三头身的小娃娃站在地上个子才到他的大腿,“自己走?” 咩咩睡醒后向来黏人得紧,他一手抓着孙大圣玩偶,一手去够顾星觅的手,仰着小脸焦急道:“咩咩手短短。” 意思是如果他让顾星觅拉着走,自己会很累。 顾星觅最烦他奶声奶气的说叠词撒娇,因为这让他完全端不起作为父亲的威严。 他没好气的提溜着咩咩的胳肢窝,一把抱起,然后警告道:“以后好好说话。” “嗯?” 咩咩不解其意,不过这不妨碍他在自家爸爸沉着脸时讨好卖乖,“吧唧”一口就亲在顾星觅的脸上,留下一个奶香味的吻,“爸爸,快走!” 然后顾星觅的脸就再也绷不住,他拿沾着咩咩口水的那半脸报复性的跟咩咩的脸来回贴贴,“小人精。” 这家私房菜馆是一间二进的秀气雅致的中式复古四合院。 一进的院子里有一株上百年的合欢树,眼下花期正盛,伞状的花序在晚风中左右摇摆。 各间屋檐下还悬挂着传统样式的宫灯,星星微火已经点亮。 咩咩没见过这些的景象,转着小脑袋张大眼睛不住地四处张望。 “爸爸,那是什么?” 小家伙眼力见好,他伸出肉肉的小胳膊指着屋檐横梁下一个燕子筑的泥窝。 顾星觅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应道:“燕窝。” “唔?燕窝?”在咩咩有限的认知里,总是会生出诸多疑问,“奶奶吃的?” “不是一回事。” 咩咩会说话以后,这个也好奇,那个也好奇,然后就不停地问,顾星觅想到他还要当好几年的“十万个为什么”就头疼,“奶奶吃的燕窝主要是燕子的唾沫筑成的巢,有食用价值;而你现在看到的燕窝却是用泥土做的,不能吃。” 第4章四只咩 “唾沫就是口水呀?”咩咩恍然,然后惊疑,“奶奶吃燕子的口水!” “原来奶奶喜欢吃小动物的口水!” 顾星觅为儿子的发散思维扶额哀叹。 如果自家老母亲以后吃了什么咩咩给的来不明的东西,他只能提前点蜡。 从前院的角门穿过就直接到后院。 魏棋玉和谢昭正站在院坎边的垃圾箱旁吸烟。 前者吊儿郎当的穿着一身潮牌,浑身上下零零碎碎的戴着好些配饰,俨然风流纨绔子的模样;后者则有着一副磊落出尘的风姿,饶是眉眼微垂着吞云吐雾,却丝毫不损其清隽的气质。 他俩见顾星觅抱着咩咩过来,赶紧将燃了一半的烟掐灭,再挥开眼前缭绕的烟雾,而后冲人道:“怎么我们咩咩也来了?” 顾星觅捂住咩咩的口鼻,跟两人保持一定距离,蹙眉道:“上周末我没带他,他就在家耍混,如果再不搭理,指不定哪天就把屋顶掀了。” 老父亲当着人的面说自己的坏话,咩咩扭了扭小身子,哼哼唧唧的不高兴。不过顾星觅一个眼神过去,他就耷拉了脸,一股脑儿闷在顾星觅的肩窝里生闷气。 顾星觅才不惯着他呢,直接无视。 倒是魏棋玉好久没见咩咩,跃跃欲试的想上前逗他,可碍于自己手指间残留的烟草味,只得按捺住转而提起别的话头,“事先不知道你带咩咩来,所以覃忻说要领着人一块儿来吃饭,我就没反对。” 顾星觅长眉微挑,“他女朋友?来就来了,还能吃人?” 魏棋玉八卦得很,“不是,前头那个早分了。” “说是许家的千金,叫许思语来着。我最近不是跟启星娱乐合作投拍了一部古装剧吗?她还是女主角呢。” 他说完还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听说这许思语有稳定交往的对象,不过没有曝光,就覃忻那小子不知从哪儿认识的,上赶着殷勤。” 谢昭却觉得他多事,“他见到喜欢的人就冲动的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为着伤心买醉多少回了?” “结果还不是过了就算。” “我当是什么事儿。”顾星觅也不以为意的模样,而后他又问谢昭,“机票订了吗?什么时候走?” 谢昭从事的是航天科技方面的研究,因为上面有任务指派,所以得去非洲技术援建一年。 “下礼拜二。”谢昭随口道,然后跟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看着点桐桐,省得她老是跟她姐吵吵。” 顾星觅还没答话,魏棋玉就插嘴,“那也得小丫头听我们的呀!” “除了你的话,她姐说话都不好使,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时咩咩顾不得自己还在跟顾星觅生闷气,很是骄傲道:“可是朝桐姐姐要听我的!” 谢昭听了难得笑得开怀,他放低声线,很是温柔地跟他说:“那咩咩帮着叔叔看住姐姐好不好?” 咩咩小胸脯一拍,“没问题!” 待浑身的烟味儿散了干净,魏棋玉和谢昭就带着父子俩沿着连廊往东厢房改作的包间去。 包间内用一扇四折的苏绣花鸟屏风隔开里外。 外间有山水造景,水声哗哗的,还有几条颜色不一的漂亮小金鱼穿梭其中。 咩咩瞬间就被吸引走目光,在顾星觅怀里拍着手叫道:“爸爸,要看鱼鱼。” 顾星觅拿食指戳了戳他的小奶膘,“你不饿吗?” 咩咩摇头,扭着小身子撒娇,“咩咩想看了鱼鱼再吃饭。” “啧。” 顾星觅将他放下地,正要问服务生拿湿巾纸给他擦擦汗,那头就从屏风后面窜出来个穿着JK裙,扎着丸子头的可爱圆脸小姑娘。 她激动的冲到咩咩面前,蹲下来后一把抱住咩咩的小身子,圈在怀里揉了揉,“咩咩!姐姐想死你了!” 说完还毫不客气的左右在咩咩的脸上狠狠亲了亲。 咩咩哈哈笑得欢快,而后才眨巴着大眼睛疑惑道:“可是朝桐姐姐,我们昨天才见过呀!” 霍朝桐到了九月就该读大四,不过她没什么实习就业压力,平时不是吃喝玩乐就是追星看剧,本质上是个咸鱼小戏精。 她听得咩咩问,当即就要唱作俱佳的跟咩咩上演一出催人泪下的久别重逢的戏码,可还没开始发挥呢,就见顾星觅嫌弃的瞥了她一眼,然后无情地将咩咩拉走。 他先给咩咩擦了汗,又摸摸咩咩的小肚子,然后道:“肚子都瘪了,吃完饭再看鱼。” “没有呀,”咩咩蹙着小眉头,学着顾星觅也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了按,“还是鼓鼓的呢。” 喝下午茶那会儿,他趁着奶奶跟朋友聊天没注意他,可是偷偷吃了好几块甜点呢! “你饿了。” 顾星觅不容拒绝地将咩咩抱到儿童餐桌椅上坐好,霍朝桐气咻咻地跟上来,横眉瞪眼地指控他,“顾星觅!你太过分了!” 顾星觅给咩咩系好围兜,然后抬眼看向她,慢条斯理道:“前段时间你姐已经跟我说好,让我安排你去我名下的游戏公司实习。” “所以,你明天就去报道。” 霍朝桐闻言一愣,然后忿忿不平地坐下来嚷道:“什么呀!她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跟我谈过一次。”谢昭道。 霍朝桐将注意力转过去,“好哇!你俩背着我就安排了我的人生!暴君!” 谢昭长眉微挑,用公筷给她的碗里挑了菜,而后才正色道:“那我问你,你既不愿留学也不想考研,你想做什么?” “当初之所以学美术,不就是因为你想当游戏原画师?” 霍朝桐瘪着嘴不说话,好半天才闷闷道:“可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这话一出,让谢昭有些无言以对,气氛也变得凝滞。 魏棋玉见状不对,赶紧出声打圆场,“聚着会呢,咱就聊些轻松的事儿好吗?”说完,他招呼覃忻,“你小子有事没事,来了也不跟我们说话,瞧不起人?” 覃忻坐在角落里正跟心上人浓情蜜意的好不甜蜜,眼下被魏棋玉点名,他先是一愣,然后赧然一笑,因顾星觅来的晚,所以他直接道:“老顾,瞧我还没跟你介绍人呢!” 也许是有情饮水饱吧,哪怕名分未定,他也很是自得的揽着身旁一袭紫色露肩裙,仪态优雅大方的许思语的肩道:“许氏华宸集团的千金,许思语。” 顾星觅正在给咩咩拆澳龙大钳子里的肉,闻言也只是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再无他话。 说起顾家的发家史,只需翻翻族谱,就知道其祖上能人辈出,哪怕后来国家几经变革,顾氏当家人也审时度势,带领家族在狂风浪潮中安稳着陆,且屹立至今。 在旁人眼中,顾家就是蓟城金字塔尖般的存在,加上从顾家祖父开始,嫡支单传,没有兄弟姐妹争权夺利,人口简单,家庭和睦。是以,饶是顾星觅已经未婚有子,可他长相一流,家世一流,仍是上流婚姻市场里的香饽饽,明里暗里觊觎他的名媛千金不在少数。 许思语在此前虽然没有将够上顾星觅的高枝作为目标,但是在见到他本人的那一刹,她又觉得以许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未尝不可一试,实在不行,还有覃忻、梁禹辰为退路。 哪想顾星觅确实如传闻中的一般骄矜和不可一世。 许思语向来以自己的外形自傲,可偏偏对方连一丝眼风儿都没给自己,全无理会之意。 她的笑僵在脸上,有些难堪。 覃忻安慰她,“他从小就是对人爱答不理的,你别往心里去。” 许思语温温柔柔的,表情释然,“没事,我不介意。” 既然自己都借着覃忻进了他们的圈子,就不可能始终处于边缘地位,她一定会达成所愿。 “爸爸,我还要吃大虾虾。”咩咩吃得两颊鼓鼓,小短腿直晃悠。 这时顾星觅的手机有消息进来,他一面摘下手套,一面道:“不行,你吃得够多了。” “再吃点蔬菜,就去玩。” 顾星觅左手将手机屏幕点开,右手给咩咩夹了一筷子清炒小白菜到他的小碗里。 “我不吃。”咩咩噘嘴,“我要吃肉肉。” 那头是助理发来的W.GU的入住信息,按照顾星觅给出的要求很精准的锁定了一个客人。 许单单,原来她叫许单单。 顾星觅将身份证照片那一栏放大,梳着马尾的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着明若秋水的杏眸,眼尾却又微微上挑,配合着唇畔的浅笑,像极了勾人的小狐狸。 是她。 顾星觅的心在无形中被紧紧攥住,他找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年的人。 即使模样乖巧青涩,却也与记忆中的那个娇纵任性又鲜活热情的小女孩完美重合。 “爸爸?” 见顾星觅不理会自己,咩咩抻着小脑袋去喊他,小胖手还在桌子边缘拍了拍,“吃肉肉!” 顾星觅垂眸隐去眼中的泪意,然后低头瞥了眼咩咩已经圆滚滚的肚子,蹙眉道:“你找揍是吧?” “刚才不是闹着要看鱼?快把青菜吃了去看。” 咩咩抱着小肉臂不满,嘴巴也噘得高高的,毫不退让的跟他爹僵持。 “嗐,”魏棋玉将剩下的半只澳龙肉拆下来,另拿了一只小碗装着推到咩咩面前,又跟顾星觅说,“孩子想吃就吃啊,还能少了他的?” 顾星觅沉下一口浊气,“你闭嘴。” 助理又接着发来了微信,这么多年才得知许单单的真实姓名,他的心情五味杂陈,难以言说,故而便刻意撇在一旁不想去看。 至于是不是害怕再了解到什么让他气血上涌的真相还是为别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小孩子不听话,作为爸爸,不一定非要用强势压制对不对? 所以顾星觅尽量温和的跟咩咩商量,“医生不是嘱咐过,海鲜类的食物你要少吃?” “难道你又想上吐下泻,打针吃药?” 咩咩先天体质弱,脾胃也虚,小病小痛对他而言都是遭大罪。 从小到大,可没少让顾星觅折腾。 果然,咩咩一听要锥屁股还要喝苦苦的药,立马就捂着嘴忙不迭的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打针!” 顾星觅勾勾唇,揉了揉他的脑袋,“乖。” “把碗里的菜吃了。” 咩咩惊呆,“嗷?” 魏棋玉爱死了他的小表情,自告奋勇道:“乖咩咩,魏叔叔喂你吃啊!” 咩咩:“QAQ” 小东西不再生事,顾星觅沉下心,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助理新发来的有一份word文档和图片若干,里面应该是以梁禹辰为中心的社会关系网。 他没心思看,直接滑动着一张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