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第十五章:BJ地下室与抚顺的雪

  1   2016年9月30日,清晨6点08分。   展旭站在北京西站出站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拖着个轮子不太灵活的行李箱。九月底的BJ已经有了凉意,晨风卷着尘土和早点摊的油烟味扑在脸上,和他记忆里抚顺清晨的煤烟味完全不同。   他已经在车站外站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页面,“明慧”两个字下面是一串BJ的手机号——那是他半年前通过王静辗转要到的,但一次也没打过。   现在,他离这个号码的主人只有不到二十公里。HD区某医院宿舍,王静说她就住那里。如果打车,四十分钟就能到。   展旭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颤抖着。他想起一个月前分手那天,明慧在电话里平静的声音:“展旭,我们分手吧。”   那时他在抚顺,她在BJ,一千公里的距离让分手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现在他站在BJ的土地上,距离缩短到二十公里,分手的痛感却突然变得具体而尖锐。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展旭把它塞回口袋,拖着箱子走向公交站牌。   他不该来的。或者说,不该以这种方式来。一个月前他躺在抚顺的出租屋里,借着酒劲买了来BJ的车票,想着“至少要当面问个明白”。现在酒醒了,勇气也散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和一颗碎得拼不起来的心。   但他已经来了。工作辞了,房子退了,抚顺的一切都了断了。没有退路了。   2   展旭在BJ的第一个住处,是FT区一个地下室的隔间。   八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渗着水渍,空气里有股霉味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月租六百,押一付三,花掉了他带来的大部分钱。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大爷,说话带着浓重的儿化音:“小伙子,头回来BJ?干哈工作的?”   “美发。”展旭说。   “哟,手艺活。挺好。”大爷递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这儿住的大多是外地来的,打工的,送快递的,也有像你这样学手艺的。晚上安静点,别闹腾。”   “知道了。”   展旭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开关是一根拉绳。   他把行李放好,坐在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得慌。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图案,像一朵凋谢的花。   这里和抚顺太不一样了。抚顺的房子再破,至少看得见天空。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像他此刻的心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到BJ了吗?安顿好没?”   展旭打字:“到了,住下了。一切都好。”   发送。   他不敢告诉父亲真实情况——不敢说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不敢说带来的钱快花完了,不敢说此刻他有多想掉头回去。   他24岁了,不能再让家人担心。   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展旭开始了在BJ的求职之路。   他打印了二十份简历,跑了十几家理发店。有的在繁华的商业区,有的在老旧的小区里。但结果都一样:   “有BJ的工作经验吗?”   “没有。”   “在BJ学过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我们需要有经验的。”   展旭这才知道,在抚顺积累的那点经验,在BJ一文不值。这里的理发店要的是时尚,是创新,是紧跟潮流。而他会的还是三年前在抚顺学的那套——中年妇女的烫发,老年人的染发,最基础的剪发。   第七天下午,展旭走进朝阳区一家看起来中等规模的理发店。店里装修得很时尚,黑白灰的主色调,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几个年轻的理发师正在给客人做头发,他们都染着夸张的发色,穿着时髦的衣服。   “您好,请问招人吗?”展旭问前台。   前台是个染着蓝色头发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简历吗?”   展旭递上简历。女孩扫了一眼:“抚顺来的?在那边干过几年?”   “三年多。”   “会什么?日系、韩系、欧美风,哪种擅长?”   展旭愣住了。在抚顺,客人只会说“烫个卷”或“染个色”,从来不会分什么风格。   “我……我都会一点。”他硬着头皮说。   女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轻蔑:“都会一点就是都不会。不好意思,我们招的是有专长的发型师,不是打杂的。”   展旭接过被退回的简历,走出理发店。下午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人行道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BJ太大了,太繁华了,也太冷漠了。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关心他的过去,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未来。他只是两千万人口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随时可能被淹没。   手机响了,是刘洋打来的。   “展旭,在BJ怎么样?”   “还好。”展旭说,声音有些干涩。   “找到工作了吗?”   “还在找。”   “别急,慢慢来。”刘洋说,“对了,王静说她最近见过明慧。”   展旭的心猛地一跳:“她……她怎么样?”   “好像挺忙的,在医院值夜班。”刘洋说,“展旭,你真的不打算见她一面吗?”   展旭沉默了很久:“见了又能怎样?”   “至少……至少把该说的话说了。”   “该说的都说过了。”展旭说,“她说分手,我说好。就这样。”   “可是……”   “刘洋,我要去找工作了。先挂了。”   挂了电话,展旭沿着街道慢慢走。他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那么幸福。他突然想起明慧说过的话:“展旭,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要穿红色的,中式的那种。”   现在,她可能已经穿着白色的婚纱,嫁给了别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来回割着。不剧烈,但绵长而持久。   4   十月中旬,展旭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通州一个老旧小区里的理发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听说展旭也是东北来的,勉强收了他。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包吃住。”大姐说,“住就是店里阁楼,吃自己解决。”   “好。”展旭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理发店很小,只有两个理发位,一个洗头区。顾客都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要求很简单——剪短就行。   展旭的工作主要是洗头和打杂。偶尔有男客人要剪平头,大姐才会让他上手。但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活,他也做得小心翼翼——他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了。   阁楼比地下室好不了多少,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站起来会碰到头。但至少,这里有个小窗户,能看见天空。   晚上,展旭躺在床上,透过那扇小窗户看BJ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光污染。他想念抚顺的夜晚,虽然也看不到星星,但至少空气是清新的,能看到月亮。   他想念的东西太多了。想念爷爷炖的酸菜,想念父亲沉默的关怀,想念刘洋和王静,想念赵姐和理发店的同事们。   最想的,还是明慧。   即使分手已经两个月,即使知道她已经有了新生活,即使一遍遍告诉自己该放下了——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笑容就会出现在脑海里。   那些回忆像生了根,长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掉,碰不得。   一天晚上,展旭梦见明慧。梦里她穿着卫校校服,站在劳动公园的摩天轮下,朝他挥手:“展旭,快来!”   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眼看就要到了,明慧却突然消失了。摩天轮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像时间的轮回。   展旭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他坐起来,看着窗外BJ的夜色,突然哭了。   压抑了两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怕被楼下的大姐听见。   他哭他们的爱情,哭他的无能,哭这该死的人生。   为什么他要来BJ?为什么要离开抚顺?为什么要爱上明慧?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得这么深?   没有答案。只有眼泪,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5   十一月初,BJ下了第一场雪。   展旭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雪花飘落。BJ的雪和抚顺不一样,抚顺的雪厚重,能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BJ的雪轻飘飘的,落地就化了,像他们的爱情,看似美好,实则脆弱。   店里来了个老顾客,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每周都来洗头。   “小展,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老奶奶从镜子里看他。   “没事,张奶奶。”展旭挤出一个笑容。   “想家了吧?”老奶奶说,“我看你是东北来的,想家正常。我刚来BJ那会儿,也想家,天天哭。”   展旭没说话,只是轻轻按摩着老奶奶的头皮。   “小伙子,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老奶奶闭上眼睛,“我年轻时也失恋过,爱得死去活来的,最后还不是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些要死要活的,都是年轻不懂事。”   “可是……可是真的很疼。”展旭轻声说。   “疼就对了,说明你活过,爱过。”老奶奶说,“但疼完了,还得往前走。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觉还得睡。时间长了,疼就淡了。”   “真的会淡吗?”   “会。”老奶奶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回头看看,就会发现,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都过去了。那些以为忘不掉的人,其实早就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展旭想,也许吧。也许几十年后,他也会忘记明慧的样子,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现在的他,还是疼得无法呼吸。   洗完头,老奶奶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展旭:“吃个苹果,甜一甜。日子苦,得自己找点甜头。”   展旭接过苹果:“谢谢张奶奶。”   “不用谢。”老奶奶付了钱,慢慢走出理发店,“小展,记住奶奶的话——天大的事,睡一觉,吃顿饭,就好了。”   展旭看着手里的苹果,红彤彤的,很诱人。他咬了一口,很甜。   但心里的苦,一点都没少。   6   十二月底,展旭领到了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块钱。   他留了五百做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了家。父亲打电话来:“小旭,你别总往家里寄钱,自己留着用。”   “我够用。”展旭说,“爸,爷爷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父亲说,“小旭,你在BJ……真的还好吗?”   “好。”展旭说,“老板人好,工作也不累。”   他撒谎了。老板脾气暴躁,经常骂人;工作累得要死,从早站到晚;住的地方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但他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家人担心。   挂了电话,展旭走出理发店。今天是2016年最后一天,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准备跨年的人。情侣手牵手,朋友三五成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只有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到一个广场,那里聚集了很多人,等着倒计时。大屏幕上显示着时间:23点58分。   展旭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幸福的脸。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跨年夜,他和明慧在抚顺劳动公园,冻得瑟瑟发抖,却笑得那么开心。他们一起倒计时,数到零的时候,明慧跳起来亲了他一下,说:“展旭,新年快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现在,又是新的一年了。他们却已经分开了。   大屏幕上开始倒计时:10,9,8……   人群一起喊:7,6,5……   展旭跟着默数:4,3,2,1……   “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缤纷。欢呼声,笑声,音乐声,混成一片。   展旭抬头看着烟花,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明慧,新年快乐。”他轻声说,“没有我的新年,也要快乐。”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绚烂而短暂。像他们的爱情,美丽过,然后消失了。   7   2017年春天,展旭的生活有了一点起色。   老板看他手艺确实不错,开始让他给女客人剪发。虽然还是最简单的发型,但至少不再是只洗头了。   展旭也很珍惜这个机会。他买了几本发型设计的书,晚上在阁楼里看。还省吃俭用攒钱,报了一个美发培训班,每周三晚上去上课。   培训班在朝阳区,离通州很远。展旭要倒两趟地铁,一趟公交,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但他不觉得累,反而很兴奋——他终于能学到新东西了。   培训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染着一头银发,打扮很时尚。   “美发不只是技术,更是艺术。”老师说,“你要了解客人的脸型、气质、职业,为她设计最适合的发型。这才是发型师的价值。”   展旭听得很认真,记了厚厚的笔记。他还偷偷观察老师的操作,学习他的手法和沟通方式。   慢慢地,展旭开始在理发店尝试新学到的东西。有个年轻女客人要剪短发,展旭根据她的脸型,设计了一款层次感的波波头。剪完后,客人很满意,还多给了二十块钱小费。   老板看到了,拍拍他的肩:“小展,有进步。”   这是展旭来BJ后,第一次得到肯定。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他眼眶发热。   晚上,他给刘洋打电话:“我今天给客人设计了个发型,她很喜欢。”   “真的?太好了!”刘洋为他高兴,“展旭,我就说你能行。”   “还差得远呢。”展旭说,“但至少,我在进步。”   挂了电话,展旭躺在阁楼的床上,第一次觉得,也许来BJ是对的。也许在这里,他能找到新的方向,新的人生。   但每当夜深人静,明慧的影子还是会浮现。像一道伤疤,平时看不见,碰一下就会疼。   8   五月的一天,展旭在培训班下课后,坐地铁回通州。   地铁很挤,他站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听歌。突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对面车厢,隔着两层玻璃,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孩侧对着他。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栗棕色,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鼻梁的弧度——   是明慧。   展旭的心跳停止了。他挤过人群,想看得更清楚。但就在这时,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那个女孩随着人流下了车。   展旭想追下去,但被人群挡着,等他挤到门口时,车门已经关了。他贴着玻璃,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站台上,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地铁开动了,继续前行。展旭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是她吗?还是只是长得像?如果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医院值班才对。   展旭不知道。也许只是幻觉,也许只是他太想她了,把每个相似的背影都看成她。   但那一刻的心悸是真实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那天晚上,展旭失眠了。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那个侧脸。越想越确定,那就是明慧。她瘦了,头发短了,但就是她。   他们曾经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了八个月,却一次也没见过。现在,在拥挤的地铁里,隔着两层玻璃,他看见了她,却无法靠近。   像他们的关系,曾经那么近,现在那么远。   9   2018年夏天,展旭的培训班结业了。   他拿到了高级发型师证书,虽然只是初级,但至少是个开始。老板给他涨了工资,从两千涨到了三千五。他还搬出了理发店的阁楼,在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虽然还是很简陋,但至少有了独立的空间。   生活似乎在变好。但展旭知道,心里的那个洞还在,只是被他用工作和学习填满了,暂时不会疼。   九月的一天,王静来BJ出差,约展旭吃饭。   两年不见,王静变了。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职业套装,说话做事都透着干练。   “展旭,你变了。”王静看着他,“变得……沉稳了。”   “你也变了。”展旭说,“更有气质了。”   两人在一家小餐馆坐下。点完菜,王静犹豫了一下,说:“展旭,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展旭的心一紧:“什么事?”   “明慧……要结婚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展旭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他握紧水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月六号。”王静说,“在美国。她给我发了请柬,但我不会去。”   “对方……是那个张医生吗?”   “嗯。”王静点头,“听说对她很好。展旭,我知道这话很残忍,但……但你真的该放下了。”   展旭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的水。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纹路。就像他的心,看似平静,底下却满是伤痕。   “展旭,”王静握住他的手,“你要好好生活。不为别人,为你自己。”   “我知道。”展旭说,“我会的。”   那天晚上,展旭一个人去了后海。他坐在湖边,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现在才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它们只是结痂了,看起来好了,但一碰就会流血。   明慧要结婚了。嫁给别人,在另一个国家,开始新的人生。   而他还在这里,在BJ,在这个他们曾经可能相遇却错过的城市,独自喝着酒,祭奠死去的爱情。   展旭举起酒瓶,对着夜空:“明慧,祝你幸福。真的,祝你幸福。”   然后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苦得像他的人生。   10   2019年春天,展旭决定离开BJ。   三年了,他在这里学到了技术,赚到了一些钱,但始终找不到归属感。BJ太大,太吵,太冷漠。他像个局外人,永远融不进去。   而且,明慧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去美国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这座城市,失去了最后一点让他留恋的理由。   展旭辞了工作,退了房子,买了回抚顺的车票。走之前,他去了几个地方——天安门,故宫,颐和园。这些明慧曾经在电话里跟他描述过的地方,他一次也没和她一起来过。   现在他要走了,终于来了,却是独自一人。   站在颐和园的长廊里,展旭看着湖面上的游船,突然想起月牙岛。想起那个生日,他包下三个KTV包厢,为明慧唱《愿得一人心》。想起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在月光下转圈的样子。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但实际上,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足够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足够一段爱情从热烈走向消亡,足够一座城市从陌生变得熟悉,又从熟悉变回陌生。   展旭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湖面的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那个他已经两年没联系过的号码——明慧的微信,他一直没有删。   他打了几个字:“我要回抚顺了。保重。”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送。他删掉了那些字,关掉了微信。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   11   2019年4月,展旭回到了抚顺。   三年不见,抚顺变了,又好像没变。街道更干净了,高楼更多了,但那些老地方还在——劳动公园,月牙岛,高尔山卫校,中心医院。   展旭先回了家。爷爷已经80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父亲也老了,背有点驼了。看到展旭回来,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拉着他的手,不停地重复。   展旭在家里住了几天,然后开始找工作。他有BJ的培训证书,有三年工作经验,很快就在站前一家新开的理发店找到了工作。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他租了个小房子,离爷爷奶奶家不远。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回家吃饭。生活简单而规律。   刘洋和王静来看他。刘洋已经当爸爸了,女儿一岁多,很可爱。王静在BJ读完研,回到抚顺一家医院工作。   “展旭,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刘洋问。   “先工作,攒点钱。”展旭说,“也许……也许自己开个小店。”   “好主意。”王静说,“需要帮忙就说。”   “嗯,谢谢。”   朋友们都往前走了,有了家庭,有了事业。只有展旭,好像还停留在原地。但他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人生需要慢慢来。   12   2020年疫情来了。   理发店关门了两个月,展旭没有收入,靠之前的积蓄生活。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陪爷爷奶奶,给他们做饭,陪他们看电视。   疫情让世界变得很糟糕,但也让他有机会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他去BJ,经历痛苦,然后成长。让他回来,陪伴家人,然后重新开始。   疫情缓和后,理发店重新开业。展旭更加珍惜这份工作,更加用心地对待每一个客人。   2021年,展旭用攒了三年的钱,加上父亲给的一些,在望花区开了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店名很简单,就叫“旭日美发”。   店面不大,只有两个理发位,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他自己画的发型设计图,还有几盆绿植。   开业那天,刘洋和王静都来了,送来了花篮。赵姐也来了,她现在已经不开店了,退休在家。   “小展,好好干。”赵姐拍着他的肩,“你一定能行。”   “谢谢赵姐。”展旭说。   “旭日”的生意还不错。附近小区的居民都喜欢来这里,因为展旭手艺好,价格公道,待人真诚。   展旭每天早出晚归,很累,但很充实。他不再想过去,不再想明慧,不再想那些已经回不来的时光。   他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店经营好,把家人照顾好。   13   2022年秋天,展旭听说了一件事。   明慧从美国回来了。不是回来定居,是回来探亲。她的父亲生病了,她回来照顾。   这个消息是王静告诉他的。王静在医院工作,碰巧见到了明慧。   “她变了。”王静说,“更成熟了,但也很疲惫。她父亲得的是癌症,晚期。”   展旭的心揪了一下:“她……她一个人回来的吗?”   “嗯,一个人。”王静说,“听说她离婚了。在美国过得不太好。”   展旭沉默了。他想问更多,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想问她还记得他吗?想问她还爱他吗?想问她还愿不愿意回来?   但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了。他们已经分开六年了,各自经历了太多。即使再见面,也回不去了。   “你要去看看她吗?”王静问。   展旭摇摇头:“不去了。见了又能怎样?”   “也许……也许还能做朋友。”   “有些人不适合做朋友。”展旭说,“我和明慧,就是这种人。”   王静没再说话。她知道展旭说得对。有些感情,断了就是断了。强行续上,只会更痛。   明慧在抚顺待了三个月,然后回美国了。展旭一次也没见过她,只是在新闻上看到过一条消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医生,在抚顺抗疫期间做了很多贡献。   照片上的明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展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继续给客人剪头发。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痕迹,然后离开。你不能追,只能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14   2025年12月10日,周三,大雪。   展旭站在“旭日美发”门口,看着雪花飘落。抚顺的冬天还是这么冷,雪还是这么大,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今天他33岁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和明慧分手已经快十年了。   这十年,他去了BJ,又回来;开了店,经营得还不错;爷爷奶奶还健在,父亲身体还好。生活平静而安稳。   只是,他还是一个人。刘洋给他介绍过几个女孩,他都婉拒了。不是不想开始新的感情,只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和明慧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过着平凡但幸福的生活。   但那只是如果。现实是,他们分开了,各自走了各自的路。   现在明慧在美国,他在抚顺。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十年的光阴。   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短暂交汇,然后越走越远,再无交集。   展旭转身回到店里。今天生意不好,下雪天,没什么客人。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看老照片。   那些和明慧的合影,他还留着。虽然不敢常看,但舍不得删。那是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曾经那么用力活过的证明。   照片上的他们那么年轻,笑得那么灿烂。谁能想到,那么美好的开始,会有那么痛苦的结局。   但展旭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个春天,爱上那个穿卫校校服的女孩。   因为她,他变成了更好的人。因为她,他学会了爱,也学会了放手。   手机响了,是爷爷打来的。   “小旭,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爸炖了排骨。”   “回。”展旭说,“我一会儿就关门回去。”   “好,路上慢点,雪大。”   挂了电话,展旭开始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进雪中。   雪花落在肩上,很轻,很凉。他回头看了一眼“旭日美发”的招牌,在雪夜中闪着微光。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会继续。   他会继续开他的店,继续照顾家人,继续过他的日子。   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感情。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都会好好地活着。   因为生活还在继续。   因为那些爱过、痛过、失去过的,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笨拙的守护结束了,但笨拙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这就是人生——不完美,不圆满,但值得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