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第四章:校服奔跑事件与清晨的守护

    1   2012年4月9日,周一,清晨5:20。   展旭被手机闹钟震醒。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枕头下的诺基亚5230,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关掉闹钟,他躺在钢丝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坐起来。   小隔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透进超市冰柜的微弱绿光。四月的抚顺,清晨依然寒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展旭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再穿上黑色夹克。裤子是昨天穿过的牛仔裤,在床头放了一夜,摸上去冰凉。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超市。表哥睡在收银台后面的折叠床上,鼾声均匀。展旭尽量不发出声音,从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装进背包。又数了数钱包里的钱——还剩四十七块五毛。今天是10号,离发工资还有五天。   5:35,他推开超市的卷帘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抚顺特有的煤烟味和初春的湿润。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展旭深吸一口气,走向公交车站。   2   从望花区到东洲区,需要坐45路公交车,大约五十分钟。展旭在车站等了十分钟,第一班车才姗姗来迟。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一个早起去公园打太极的老人,两个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还有一个背着书包、昏昏欲睡的中学生。   展旭投币一元,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向抚顺的黎明。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早餐摊陆续开张,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腐脑。环卫工人扫着街道,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   展旭拿出手机,给明慧发短信:“我出发了。”   这个时间明慧应该还在睡,但他知道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果然,几分钟后,手机震动:“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想你,睡不着。”   “傻。路上小心。”   “嗯。你再睡会儿。”   收起手机,展旭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劳动公园、浑河大桥、东洲商场……这些地方因为和明慧一起走过,都染上了特别的色彩。   六点半,车到东洲区终点站。展旭下车,步行十分钟,回到爷爷奶奶家。   奶奶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煮粥。看见展旭回来,有些惊讶:“小旭?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来拿点东西。”展旭说,“奶奶,我找到工作了,在站前理发店。”   “真的?那好啊。”奶奶擦了擦手,“吃饭没?粥快好了。”   “不用了奶奶,我吃过了。”展旭撒谎。他走进自己房间——其实不能算房间,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MP3,还有一本相册。相册里只有寥寥几张照片:小学毕业照,初中篮球赛合影,还有一张和母亲的合影——那是他六岁时拍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容温柔。   展旭拿起那张合影,看了很久。母亲在他十岁时因病去世,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他把相册放回行李箱,又拿了几件厚衣服。抚顺的春天早晚温差大,他需要给明慧多带一件外套。   收拾好东西,他走到厨房。奶奶已经把粥盛好了,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   “多少吃点。”奶奶说。   展旭不忍心拒绝,坐下喝了半碗粥。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小旭,你那对象……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家里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   奶奶叹了口气:“小旭,不是奶奶唠叨。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工作刚稳定,人家姑娘还在上学。这以后……变数大着呢。”   “我知道。”展旭放下碗,“奶奶,我吃饱了。得走了。”   “这么急?”   “嗯,要去接她上学。”   奶奶愣了一下:“接她上学?她家在哪?”   “望花,古城子。”   “古城子?”奶奶睁大眼睛,“那离这多远啊!你每天这么跑?”   “没事,我坐公交。”   奶奶还想说什么,但展旭已经背起背包:“奶奶,我真得走了。周末回来看您和爷爷。”   走出家门时,展旭听见奶奶在身后轻声说:“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倔。”   3   7:10,展旭回到公交车站,等去望花区的45路。   早高峰开始了,车站等车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上班族和学生,一个个睡眼惺忪,手里拿着早餐。展旭站在人群里,看着手机时间。   7:20,车来了。挤上去,车厢里已经满满当当。展旭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旁边一个大妈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前面两个女学生在讨论昨天的电视剧;后面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那份合同今天必须签!”   人间烟火气。   展旭突然想起明慧说过的话:“展旭,你觉不觉得,挤公交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蚂蚁?忙忙碌碌,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当时回答:“我知道我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你。”   明慧笑他肉麻,但他说的是真心话。   8:05,车到古城子站。展旭下车,走到明慧家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门上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展旭站在楼下的槐树下,拿出手机:“我到了。”   几分钟后,明慧从楼道里出来。她穿着卫校校服,蓝白相间,背着双肩包。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展旭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妈做了粥。”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车站。清晨的古城子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楼下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京剧。   “昨晚睡得好吗?”展旭问。   “还行。就是解剖学做梦都在背。”明慧揉揉眼睛,“对了,昨天李婷问我,你是不是每天来接我。”   “你怎么说?”   “我说是。”明慧看他一眼,“她说你太宠我了,会把我惯坏的。”   “我愿意。”展旭说。   明慧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展旭握紧,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掌心。   4   从古城子到高尔山卫校,需要坐82路公交车,大约二十分钟。车上大多是卫校的学生,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展旭这个穿着便装、背着女式书包的男生,显得格外扎眼。   有几个女生认出了明慧,窃窃私语。   “那是明慧的男朋友?”   “好像是。听说为了她回抚顺的。”   “长得还行,就是有点土。”   “嘘,小声点。”   展旭听到了,但装作没听见。他挺直脊背,握紧明慧的手。明慧的脸有些红,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同学。   车到高尔山站,学生们鱼贯而下。展旭和明慧走在最后。   “送到这儿就行。”明慧说,“前面就是校门了。”   “我看着你进去。”展旭说。   两人走到校门口。铁门已经开了,学生们排队进入。保安站在门口,检查校牌。   明慧从展旭肩上拿下书包:“那我进去了。”   “嗯。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了,今天我们有晚自习,要到九点。”   “那我九点来。”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展旭坚持,“九点,我在这儿等你。”   明慧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她点点头:“好。那你别太早来,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明慧转身走向校门。刷了校牌,走进校园。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展旭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展旭一直等到明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离开。   9:10,他坐上回站前的公交车。9:40,到达理发店。   赵姐已经到了,正在给一位老顾客做头发。看见展旭进来,皱了皱眉:“小展,今天差点迟到。”   “对不起赵姐,路上堵车。”   “下次注意。”赵姐没多说什么,“去把毛巾洗了,一会儿有客人来。”   “好。”   展旭走进后面的工作间。小雅正在整理染发剂,看见他,压低声音:“展旭哥,你黑眼圈好重,没睡好?”   “还好。”展旭拧开水龙头,开始洗堆成小山的毛巾。   冰凉的水刺得手指发麻。他一边洗,一边想着晚上九点要去接明慧的事。   5   一天的工作从洗头开始。   展旭的手艺进步很快,现在赵姐已经放心让他给一些老顾客洗头了。上午来了三位客人,都是烫染护理。展旭认真地给她们洗头、按摩,动作轻柔。   “小伙子手法不错。”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客人说,“比上次那个小姑娘舒服多了。”   “谢谢姐。”展旭礼貌地回应。   中午休息一小时。展旭从背包里拿出早上拿的两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吃了。小雅和阿峰去外面吃麻辣烫了,店里只剩下他和张师傅。   张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三十多岁,剪发技术一流,但很少说话。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抬头看了展旭一眼:“没吃饭?”   “吃过了。”展旭举起手里的面包。   张师傅没再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扔给展旭:“吃这个,面包没营养。”   展旭愣了一下:“谢谢张师傅。”   “不用。”张师傅继续看报纸。   下午更忙。周末做头发的人多,店里排队。展旭除了洗头,还要帮忙上染发剂、递工具、打扫地上的碎发。到晚上八点下班时,他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小展,明天早点来,把门口的玻璃擦了。”赵姐交代。   “好。”   展旭换下工作服,背上背包。走出理发店时,天已经全黑了。站前的街道灯火通明,行人匆匆。   他看了眼手机:8:15。离九点还有四十五分钟。   从这里到高尔山,坐车需要半小时。时间正好。   6   9:05,展旭到达卫校门口。   晚自习还没结束,校园里一片寂静。展旭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看着教学楼里明亮的窗户。他不知道明慧在哪间教室,但觉得她一定在某一扇窗后。   手机震动,是明慧发来的:“我们还有十分钟下课。你到了吗?”   “到了,在校门口。”   “好。我马上出来。”   9:15,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涌出学生,像开闸的洪水。蓝白校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展旭在人群中寻找明慧的身影。很快,他看见了她——和李婷一起,正朝校门走来。   明慧也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李婷也看到了,表情冷淡。   两人走出校门。李婷看了展旭一眼,对明慧说:“我先走了。”   “好,明天见。”   李婷走了,留下展旭和明慧。   “累吗?”展旭接过明慧的书包。   “还好。就是眼睛疼,看了一天书。”明慧揉揉眼睛,“你呢?上班累吗?”   “不累。”展旭撒谎。其实他的腰还在酸痛,手指因为泡水太久而发皱。   两人走向公交车站。夜晚的高尔山很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声。   “今天学什么了?”展旭问。   “生理学,讲血液循环系统。”明慧说,“你知道吗,人的血管全部连接起来,可以绕地球两圈半。”   “这么厉害?”   “嗯。还有,心脏每天要跳动十万次,泵出七吨血液。”明慧说着,眼睛亮起来,“展旭,我觉得人体真的很神奇。虽然学起来很难,但很有意思。”   展旭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喜欢听她讲这些,喜欢看她眼睛里闪着光的样子。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护士。”他说。   “真的?”   “真的。你这么认真,这么善良。”   明慧笑了,靠在他肩膀上:“展旭,你总是夸我。”   “因为你值得。”   82路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后排。明慧显然很累,一坐下就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展旭轻声说。   “嗯……”明慧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展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车窗外,抚顺的夜景掠过——商店的霓虹灯,居民楼的灯火,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   他低头看着明慧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7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从望花区坐车到东洲区拿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拿的,但他需要找个借口),再坐车到古城子接明慧,送她去学校,然后自己赶去上班。晚上下班后,再去学校接她,送她回家,最后自己回表哥的超市。   每天在路上花费的时间超过四个小时。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工作辛苦。   但展旭从不抱怨。   他觉得这是幸福的代价。   周五晚上,明慧终于忍不住了。   “展旭,你这样太累了。”她说,“以后别来接我了,我自己能行。”   “我不累。”展旭说,“我想接你。”   “可是……”明慧咬咬嘴唇,“李婷她们都说,你这样太卑微了。好像离了我就活不了似的。”   展旭的心沉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   “我……”明慧低下头,“我不知道。展旭,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也有压力。每天看你这么奔波,我觉得自己像个负担。”   “你不是负担。”展旭握住她的手,“明慧,你是我愿意奔波的理由。如果没有你,我每天起床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展旭打断她,“让我接你,好吗?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明慧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太累,就休息一天。”   “好。”展旭答应了,但心里知道,他不会休息。   一天都不会。   8   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事。   周三晚上,展旭送明慧回家。到古城子时,已经快十点了。明慧的妈妈打电话来催,明慧有些着急。   “我得赶紧上去了。”她说。   “好。明天见。”   明慧转身跑进楼道。展旭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三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灯灭了,说明她安全到家。   展旭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他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是明慧的校服外套。蓝白色的,袖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H”。   她落下了。   展旭捡起校服,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再叫她下来不合适。但明天是周四,卫校要穿校服升旗,不穿会扣分。   他拿出手机,想给明慧发消息。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早上送过来。   第二天早上,展旭照常五点起床。他把明慧的校服仔细叠好,装进塑料袋,放进背包。   6:50,他到达古城子明慧家楼下。发消息:“我到了,在你家楼下。”   几分钟后,明慧下来。看见展旭手里的校服,愣了一下:“这……怎么在你这?”   “昨晚你落下了。”展旭把校服递给她,“快穿上,别迟到了。”   明慧接过校服,眼眶突然红了:“展旭,你……你昨晚就看见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太晚了,怕吵醒你爸妈。”   明慧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你傻不傻,就这么拿回去了?万一我没发现,今天没穿校服,会被扣分的。”   “所以我一早就送来了。”展旭笑了,“别哭了,快穿上,要迟到了。”   明慧穿上校服,突然扑进展旭怀里:“展旭,你对我太好了。”   展旭愣住了,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抱住她:“应该的。”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早起、所有的奔波都值了。   9   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周五晚上,展旭送明慧回家。两人坐45路公交车,从高尔山到古城子。车上人很多,他们站在后门附近。   明慧靠着栏杆,闭着眼睛休息。展旭站在她身后,护着她,不让别人挤到她。   车到榆林桥站,明慧突然惊醒:“呀,我的校服!”   “怎么了?”   “我……我好像把校服落在座位上了。”明慧脸色发白,“刚才坐下的时候,我垫在座位上了,下车忘了拿。”   展旭立刻看向刚才坐过的座位——空的。校服不见了。   “可能被人拿走了。”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周一要升旗,不穿校服会被扣分的。我已经被扣过一次了,再扣一次就要写检查了。”   展旭看了看窗外,车已经驶离榆林桥站几百米了。   “别急,我想办法。”他说。   车到下一站——东洲商场。展旭拉着明慧下车:“我们回去找。”   “怎么找?车都开走了。”   “追。”展旭说得很简单。   “追?”明慧睁大眼睛,“下一站是一公里外!而且天这么黑……”   “你在这儿等我。”展旭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明慧身上,“我去追车,把校服找回来。”   “展旭,别……”   但展旭已经跑起来了。   10   一公里。   白天走起来不算什么,但在夜晚奔跑,而且是在已经忙碌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奔跑,完全是另一回事。   展旭穿着拖鞋——他下班后换的,因为舒服。现在拖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滑稽声响,但他顾不上了。   冷风灌进喉咙,带着煤烟味。肺像要炸开一样疼。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艰难。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哭。   路过东洲商场门口的烤地瓜摊,香味飘来;路过还在营业的彩票站,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路过一对吵架的情侣,女孩摔了男孩的手机。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在为一个女孩的校服拼命奔跑。   跑到车站时,45路刚好停靠。展旭喘着粗气冲上车,司机吓了一跳:“小伙子,落东西了?”   “校、校服……”他视线扫向后座。   果然。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孤零零地躺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片被遗忘的云。他抓起来,抱在怀里。布料还残留着明慧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粉香——是她家常用的那种,便宜但清新的柠檬味。   “女朋友的吧?”中年司机笑,“这么上心,好样的。”   展旭脸红,点点头,下车往回跑。   回程的路感觉更长。拖鞋已经跑掉了一只,他索性把另一只也脱了,赤脚跑。柏油路粗糙,硌得脚底生疼。   远远地,他看见路灯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明慧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等他。那一刻,什么累都值了。   他把校服递给她。她接过去,紧紧抱在胸前,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傻不傻……”   “不傻。”他说,蹲下来看她,“别哭了。”   她破涕为笑,用校服袖子擦眼泪。然后她看见展旭赤着的脚,惊呼:“你的鞋呢?”   “跑掉了。”展旭不好意思地笑。   明慧的眼泪又涌出来:“展旭,你……你脚都流血了。”   展旭低头一看,脚底果然有几道划痕,渗着血丝。刚才太紧张,没感觉到疼。   “没事,小伤。”他说。   明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身要给他擦。展旭连忙后退:“别,脏。”   “别动。”明慧按住他的脚踝,用纸巾小心地擦拭血迹,“疼吗?”   “不疼。”   “撒谎。”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擦干净血,明慧扶着展旭站起来:“走,我陪你去诊所。”   “不用,真没事。”   “不行,会感染的。”明慧坚持。   两人慢慢往前走。展旭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赤着,走起来一瘸一拐。明慧扶着他,把校服披在他肩上。   “你穿,我不冷。”展旭要把校服还给她。   “穿着。”明慧说,语气不容拒绝。   他们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诊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   “怎么弄的?”医生问。   “跑步,鞋跑掉了。”展旭说。   医生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慧和她手里的校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给展旭消毒、上药、包扎。   “小伙子,为了女朋友吧?”医生笑着说,“年轻真好啊。”   展旭不好意思地点头。   包扎完,医生只收了五块钱:“就当是我给你们年轻人的祝福了。”   走出诊所,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送你回家。”展旭说。   “你送我?你这样怎么送我?”明慧看着他包扎的脚,“我送你回你表哥那儿。”   “不行,太晚了。”   “那我们都别送了,就在这儿分开。”明慧说,“你打车回去,我坐末班车。”   展旭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他给明慧叫了辆出租车,预付了车费。   “到家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你也赶紧回去。”明慧坐上车,从车窗探出头,“展旭。”   “嗯?”   “谢谢你。真的。”   车开走了。展旭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脚底传来阵阵刺痛,但心里是暖的。   11   周末,展旭因为脚伤,没有去接明慧。   明慧主动来找他,在表哥的超市。她带了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碘伏。   “我看看伤口。”她说。   展旭坐在小隔间的床上,脱下袜子。脚底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有些红肿。   “还好没感染。”明慧松了口气,用棉签蘸碘伏给他消毒,“疼吗?”   “不疼。”展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明慧。”   “嗯?”   “我……我想吻你。”   明慧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可以吗?”展旭的声音有些颤抖。   明慧低下头,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展旭慢慢靠近,心跳如鼓。这是他们的初吻,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唇碰触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很轻的一个吻,蜻蜓点水。明慧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草莓味——她刚才吃了颗糖。   分开时,两人的脸都红透了。   “你……”明慧低下头,“流氓。”   “对不起。”展旭连忙道歉,“我……我太冲动了。”   明慧却笑了:“笨蛋。”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展旭,你知道吗?李婷说,我迟早会被你宠坏。”   “那就宠坏。”展旭说,“我愿意。”   “可是……”明慧的声音低下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值得你这么好呢?”   “不会有那一天。”展旭抱住她,“在我心里,你永远值得。”   明慧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窗外,抚顺的春天终于来了。路边的杨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12   周日晚上,展旭的脚好得差不多了。他又恢复了接送明慧的日常。   周一早上,5:20,闹钟准时响起。   展旭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已经不疼了。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出门。   清晨的街道,路灯还亮着。他走向公交车站,脚步轻快。   从今天起,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只要明慧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这样跑下去。   跑到追得上每一趟她坐的公交车。   跑到能接住她每一次落下的东西。   跑到她不再需要他跑的那一天。   但那时,他会跑得更快。   因为守护,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笨拙的,执着的,不求回报的守护。   而抚顺的公交线路,45路、603路、51路、82路、9路,这些冰冷的数字,从此有了温度。   因为它们连接着两个年轻人的清晨与夜晚,连接着笨拙的守护与青涩的爱情。   连接着展旭和明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