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沾湿窗棂,天光微亮时,翳雨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衫,一柄用了数年的砍柴刀,还有玉婷婷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田帝剑依旧被他背在身后,用一块粗布包裹着,看上去与凡铁无异。 他在玉家住了整整八年。八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懵懂少年长成挺拔青年,足以让伤痕累累的灵魂,被凡尘的烟火熨帖得温润平和。这八年里,他跟着玉老爹春耕秋收,跟着村里的汉子上山围猎,陪着玉婷婷在溪边浣纱、在槐树下听风。他早已习惯了清晨的炊烟,习惯了饭桌上的粗茶淡饭,习惯了玉娘的唠叨、玉老爹的憨笑,习惯了玉婷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可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丹田深处的田帝印章,偶尔会在深夜里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来自远古大能的召唤,是属于修真界的执念。源缘村的血海深仇,菁榕宗的断壁残垣,还有那不知所踪的父亲……这些,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过往。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修炼。纵使溪荷村的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他依旧每日寅时便起身,寻一处后山的僻静之地,运转《逆尘诀》。丝丝缕缕的灵气,如同春蚕吐丝般,艰难地渗入经脉,滋养着丹田。从凝气八层到凝气九层,再到如今的凝气巅峰,他走得缓慢,却无比扎实。如今的他,虽远不及当年筑基中期的实力,可一身根基,却比以往更加稳固。 他没有惊动玉家夫妇,只是将一封写好的信,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信里没有提及修真界的风云变幻,只说自己要去远方寻亲,归期未定。他还将这些年打猎积攒下的银两,悄悄压在了信下——那是他能留给这家人,为数不多的念想。 推开院门时,玉婷婷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站在院外,眼眶红红的。 “翳雨哥……你真的要走吗?”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手里的粥碗微微颤抖。 翳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八年时光,当年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眉眼如画。他心中一酸,却还是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婷婷,我得去寻我的亲人。”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玉婷婷咬着嘴唇,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翳雨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会的。等我找到亲人,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他知道,这话或许是自欺欺人。修真界之路,道阻且长,生死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归来,会是何时。 这时,玉老爹与玉娘也闻讯赶来。玉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粝的手掌带着温热:“孩子,在外头照顾好自己,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溪荷村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玉娘早已泣不成声,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多带些干粮,夜里别赶路,遇到坏人就躲远点……” 翳雨一一应下,深深朝着三人鞠了一躬。这一躬,是谢他们八年的收留之恩,谢他们八年的温情相待,谢他们让他在孑然一身的岁月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走去。 身后,传来玉婷婷撕心裂肺的呼喊:“翳雨哥——!” 翳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便会舍不得离开。他只能将那道瘦弱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通往外界的山路。 山路蜿蜒,草木萋萋。他走了整整三日,才走出这片连绵的青山。山外,是车水马龙的官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将田帝剑紧紧背在身后,一路打听着修真界的消息。 原来,这八年里,菩乾洲早已天翻地覆。瑙鲁宗覆灭之后,菁榕宗残存的弟子,在潇向天与宗主的带领下,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而田帝传承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菩乾洲,引得无数宗门势力,争相探寻他的踪迹。 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隐姓埋名,一路朝着东方而行。那里,据说有一座名为莫潘城的修真城,是方圆万里之内,最繁华的修真集散地,也是无数散修的落脚之地。 他走了整整半个月,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远远望见了一座巍峨的城池。 那城池高大雄伟,城墙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高达百丈,城头上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莫潘城。城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身着宗门法袍的修士,御剑而行;有背着刀剑的散修,步履匆匆;还有贩卖丹药、法宝的小贩,高声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与溪荷村的稀薄截然不同。 翳雨站在城外,望着这座繁华的修真城,心中百感交集。 八年凡尘岁月,恍如隔世。 如今,他终是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背后的田帝剑,脚步坚定地,朝着莫潘城的城门,走了进去。 城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风起云涌,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世界。 属于翳雨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