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

第9章 雕刻工台

　　深秋的彭城，晨雾还没散尽，东市口的老槐树就已缀满了赶集人的身影。槐树斜对过的“南宫漆器”铺子前，未满18岁的公输盘正蹲在青石板上磨削刀，木柄刀柄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刀刃在晨光里映出一道细亮的银线——这是他在南宫漆器做临时工的第二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得把店里的削刀、刨子磨得锋利，再帮工匠们打理待雕的木胎。 　　铺子里头，五张长案顺着墙根摆开，案上摊着榉木、黄杨木做的漆器胎子，有圆盒、方壶，还有供贵族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最靠里的案前，老工匠王叔正对着个半人高的漆鼎木胎发愁。那胎体是用整块楠木挖空的，重三十来斤，王叔要在胎身上刻满云雷纹。他先是站在案前，攥着平口刀往木胎侧面削，刀刃啃进硬木里，发出“吱呀”的轻响，没半柱香的功夫，就得迈着蹒跚的步子绕到案子另一头，再削对面的花纹。额角的汗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木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啧！”王叔突然低骂一声，公输盘抬头看时，只见王叔手里的平口刀偏了，在鼎耳的弧度上刻出一道歪痕。王叔拿起刮刀，蹲在案前刮磨那道痕，磨了半晌，木胎上还是留了道浅印。“这大家伙，围着转着雕，脚都酸了，眼神也跟不上，偏个半分就毁了。”王叔叹着气，把刮刀扔在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公输盘放下手里的削刀，凑过去看那漆鼎木胎。楠木的纹理细密，云雷纹的线条本该是方折有力的，可刚才王叔刻的那几道，因为要绕着案子转，角度没对准，线条有些发飘。他伸手摸了摸木胎的表面，又看了看案子的四条腿——案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木胎重，想挪一下都得两个人抬。“王叔，要是案子能转，不用您绕着走，是不是就省劲儿了？”公输盘轻声问。 　　王叔愣了愣，随即笑了：“小子，你倒会想。可案子怎么转？这么重的木胎放在上面，一转不就滑下来了？再说，转得不稳，刀头一偏，更糟。”公输盘没再说话，只是蹲在案边，盯着案子和木胎看了许久，直到店主南宫勉进来喊大家开工，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天下午，公输盘手里攥着削刀，心里却全是王叔绕着案子转的模样。他雕的是个巴掌大的镜匣木胎，本该刻卷草纹的地方，竟不小心刻偏了一道。“公输盘，你今儿个怎么心不在焉的？”旁边的工匠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镜匣是给城邑主家做的，可不能出错。”公输盘连忙道歉，拿起削刀修改，可脑子里还是在想：怎么才能让案子转起来，还得稳当，能固定木胎？ 　　傍晚收工后，公输盘没像往常一样去集市买粟米，而是径直回了他的住处——那是铺子后院一间低矮的小木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桌上堆着他捡来的几块废木料和一把磨秃了的刻刀。他把桌上的东西挪开，铺展开一张粗糙的麻纸，拿起炭笔，开始画草图。 　　先画一张方案子，再在案子底下画个圆盘——要是把案子固定在圆盘上，圆盘能转，案子不就能跟着转了？可圆盘怎么固定？他在圆盘中间画了个孔，又画了根木轴，把轴固定在支架上，圆盘套在轴上。可这样一来，圆盘要么卡着转不动，要么转得太急，案子放上去肯定晃。他皱着眉，拿起一块梨木，用刻刀雕了个小圆盘，又找了根细木轴，把轴榫卯在一块木板上，圆盘套上去试了试——果然，木轴表面粗糙，圆盘转起来“咯吱”响，还总往一边偏。 　　公输盘盯着那根木轴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前几天帮熬漆的师傅拉风箱时，李师傅给风箱的轴涂一层兽脂。他赶紧找出刮刀，把细木轴的表面刮磨了好几遍，磨到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再把圆盘的孔稍微扩大一点，套在轴上试了试——圆盘转起来顺多了，可还是有点晃。他又在圆盘下面垫了一层晒干的兽皮，兽皮上涂了点从厨房讨来的兽脂，再试，圆盘转得又稳又顺，几乎听不到声音。 　　“成了！”公输盘忍不住低呼一声，可转念一想，案子放在圆盘上，怎么固定？要是转的时候案子滑了，木胎肯定会摔。他又在草图上画了四个小方块，放在案子的四个角上——要是在案子表面刻几道槽，槽里安上能活动的木楔子，木胎放在中间，用木楔子顶住，不就能固定住了？他拿起那块梨木，把小圆盘当工作台面，在上面刻了四道浅槽，每个槽里都安了个小木块当楔子，把一块小木块放在中间，用楔子顶住，再转圆盘——小木块纹丝不动。 　　第二天一早，公输盘揣着草图，找到掌柜南宫勉。南宫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总带着笑，对工匠们也宽厚。听公输盘说完想法，他接过草图看了看，又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尊漆鼎木胎，点头道：“你这想法倒新鲜。店里有废枣木、废铁，还有刻刀，你要什么只管拿，要是需要铁匠帮忙，我去跟李师傅说。” 　　公输盘谢过南宫勉，立刻在后院忙活起来。他先从柴房里找了块废弃的枣木——枣木坚硬，做工作台面耐用。他用锯子把枣木锯成三尺见方的方块，又用刨子把表面刨平，刨下来的木花卷着，堆在脚边，散着淡淡的枣木香。接着，他拿着草图去找铁匠李师傅，李师傅看了草图，笑着说：“你这小子，脑子比我这老铁匠还活泛。”说着，就拿起铁坯，烧红了锻打起来。没一会儿，一根三寸粗的铁轴就打好了——铁轴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用来固定在支架上，细的那头套圆盘。 　　回到铺子，公输盘开始做支架。他找了两根碗口粗的榆木当立柱，又找了四根横木，用榫卯把立柱和横木拼起来，做成一个矮支架，支架的底部还钉了块厚木板，这样能更稳。他把铁轴粗的那头钉在支架中间的横木上，再把之前做好的大圆盘（用硬槐木做的，直径两尺）套在铁轴细的那头，圆盘下面垫上涂了兽脂的兽皮，转了转——圆盘转得又稳又顺，没有一点晃动。 　　接下来是工作台面和固定卡口。他把刨好的枣木台面放在圆盘上，用木钉把台面和圆盘钉在一起，再在台面的四个角上刻了四道深槽，每个槽里都安了个可以前后活动的木楔子——木楔子的一端削成斜面，另一端钉了根小木棍，拉着木棍就能调整木楔子的位置。 　　“还差刻刀。”公输盘看着台面上的木胎，皱了皱眉。之前工匠们用的刻刀大多是平口的，刻平面还行，刻弧度、细花纹就费劲，尤其是雕漆鼎的云雷纹和镜匣的卷草纹，得频繁换刀，还容易出错。他又找了几块钢，自己锻打刻刀：第一把是平口刀，刀头宽一寸，用来削平面和粗坯；第二把是斜口刀，刀头斜着磨，刃口锋利，用来刻方折的线条，比如云雷纹；第三把是曲面刀，刀头磨成弧形，用来雕鼎耳、圆盒的弧度；第四把是剑型刀，刀头尖细，像剑的尖端，用来刻细花纹，比如卷草纹的藤蔓。他把每把刀的刀柄都磨得圆润，还在刀柄上缠了层麻绳，这样握在手里不硌手，也不容易滑。 　　忙活了整整两天，旋转雕刻工作台终于做好了。第三天一早，公输盘把那尊让王叔头疼的漆鼎木胎搬到了工作台上。他先调整四个角的木楔子，把木胎牢牢顶住，然后拿起斜口刀，左手轻轻转了转工作台——工作台带着木胎慢慢转动，速度不快不慢，正好能跟上右手刻刀的节奏。 　　他先从鼎耳的弧度开始雕。右手握着曲面刀，刀刃贴着木胎的弧度，左手轻轻转着工作台，木胎跟着转，刀刃顺着弧度走，没一会儿，一道流畅的弧形就刻好了。之前王叔雕这个弧度，得绕着案子转三圈，还总出错，可现在，公输盘坐在小凳上，不用起身，转着工作台就能雕，速度快了不少，而且刻出来的弧度均匀，没有一点偏差。 　　“这小子，在干嘛呢？”王叔端着一碗粟米粥从外面进来，看到公输盘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木胎自己在转，惊讶地凑了过来。公输盘听到声音，没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王叔，您看，这台子能转，不用绕着案子跑了。” 　　王叔放下碗，凑到工作台边，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着公输盘用斜口刀刻云雷纹，左手转台，右手刻刀，线条刻得方折有力，比他平时刻的还整齐。“我试试！我试试！”王叔忍不住说。公输盘让开位置，王叔拿起斜口刀，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转了转工作台——木胎慢慢转动，他跟着转的速度刻线条，没一会儿，就刻好了一道云雷纹。他放下刀，摸了摸刻好的线条，又摸了摸工作台，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稳！真稳！你这台子，比我绕着案子跑强十倍！你看这线条，多齐整，一点都不飘！” 　　其他工匠听到声音，也都围了过来。老李拿起剑型刀，试着刻卷草纹——剑型刀锋利，工作台转得稳，没一会儿，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就刻好了。“好家伙！这刀也顺手！”老李赞叹道，“以前刻藤蔓，得盯着刀头，生怕刻断了，现在转着台，刀跟着走，轻松多了！” 　　“都围在这干嘛呢？”南宫勉从外面进来，看到大家围着工作台，笑着问。王叔赶紧把南宫勉拉过来，指着漆鼎木胎说：“掌柜的，你看！这是公输盘做的转台雕的，又快又好！你看这云雷纹，比我平时雕的还齐整，而且省劲儿多了，不用绕着案子跑了！” 　　南宫勉拿起漆鼎木胎，翻来覆去地看。木胎上的云雷纹方折有力，鼎耳的弧度流畅，没有一点错痕，连最细的卷草纹都没断茬。他又转了转工作台，工作台稳当得很，木胎纹丝不动。“公输盘，这台子是你做的？”南宫勉问。公输盘点点头，把工作台的原理说了一遍：“下面有个圆盘，套在铁轴上，垫了涂兽脂的兽皮，转起来稳；台面上有木楔子，能固定木胎；还有这四把刻刀，各有各的用处，雕起来更顺手。” 　　南宫勉听完，拍了拍公输盘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小子！有心思！你这发明，能让咱们店的活快一倍不止，还能少出错。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做临时工了，算店里的正式工匠，工钱涨一倍！以后你要是还有什么新想法，尽管说，店里都支持你！” 　　消息很快传遍了彭城的工匠圈。没几天，隔壁陶坊的刘师傅就找上门来，看到旋转工作台，眼睛一亮：“我做陶坯的时候，总得多个人帮忙转轮盘，要是把陶轮改成这样的转台，我一个人就能做！”他回去后，照着公输盘的工作台，做了个陶用的转台——把台面换成陶轮，支架再高一点，试了试，果然方便。以前做一个大陶瓮，得两个人配合，一个塑形，一个转轮盘，现在刘师傅一个人就能做，而且陶坯更圆，塑形也更精细。 　　后来，越来越多的工匠来找公输盘请教。做铜器的张师傅把转台改成了铜器铸造用的转盘，浇筑铜水的时候更均匀；做木雕的赵师傅把台面改小，用来雕小件的木雕，效率也高了不少。公输盘每次都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有时候还会帮着一起改进。 　　那天晚上，公输盘坐在小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摩挲着那把自己锻打的曲面刀。他想起王叔第一次用转台时激动的模样，想起刘师傅做陶坯时开心的笑容，心里很踏实。他不是为了涨工钱，也不是为了名声，就是觉得，要是能让干活的人少受点累，多省点劲，让活做得更精细，就是好事。他拿起炭笔，又在麻纸上画了起来——这次，他想做一把更省力的刨子，让刨木料的时候更轻松。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麻纸上，照亮了公输盘专注的脸庞。18岁的他还不知道，这张旋转工作台，只是他无数发明的开始。未来，他会成为天下闻名的工匠，被后人称为“鲁班”，他的发明会传遍天下，让无数工匠受益。但此刻，他只是个喜欢琢磨的年轻工匠，心里装着的，只是如何让干活更顺手，让木胎、陶坯、铜器，都变得更精细、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