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分,林野的台灯还亮着。 书桌被书本和卷子堆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数学错题本写得工工整整,笔袋里的笔换了一支又一支。窗外整栋楼早就沉入黑暗,只有他这一扇窗,固执地亮着,像在跟黑夜较劲。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眼前那道解析几何第二问。线条在纸上扭曲,字母像一群故意跟他作对的小虫,明明每个符号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三页。 他又从头算一遍。 还是不对。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往上冲,林野猛地把笔拍在桌上,笔滚出去老远。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红色的名次刺得眼睛生疼。 二十三名。 又是二十三名。 从上高中第一次月考到期中考试,再到这一次的期末,他的名次就像被钉死在墙上的钉子,一动不动。 班里一共四十五个人,二十三名,不上不下,卡在最尴尬的位置。 父母每次看到成绩单,都会叹一口气,然后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就是这句“很努力了”,像一根细针,扎得林野心口发闷。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在拼命。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半睡觉,课间不出去玩,午休不睡觉,别人聊天他刷题,别人打闹他背单词。他的笔记是全班最整齐的,错题本是最厚的,卷子是做得最多的。 可成绩,就是不动。 同桌是个整天上课睡觉、放学就去打球的男生,成绩却稳稳排在前十。 林野有时候看着对方,心里会冒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阴暗的念头:凭什么? 我熬的夜比你多,刷的题比你多,流的汗比你多,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就能站在我前面? 难道我真的比别人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不甘心。 他捡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那道数学题。 灯光刺眼,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转不动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题目上的字开始重叠、晃动。 他撑着下巴,一点点滑下去,最后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 台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野是被闹钟惊醒的。 脖子酸痛,胳膊发麻,脸上印着卷子的纹路,眼前一片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桌上摊开的习题,心里瞬间被一股沉重的疲惫填满。 又是这样。 熬夜,没效率,第二天昏昏沉沉,上课走神,然后晚上再熬夜补……一个死循环。 他胡乱洗了把脸,背上书包出门。冬天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天还是半黑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像被人随手关掉的灯。 走到教室,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家都在低头学习,翻书声、写字声,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这就是高二。 一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却不是所有人都有结果的年纪。 林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机械地背诵。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sent,缺席。 他一遍遍地念,嘴巴在动,脑子却空空如也。这些单词昨天刚背过,今天一看,又陌生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班里安静了一瞬。 班主任拍了拍手:“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 林野抬起头。 女生站在讲台旁,穿着干净的校服,个子不高,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紧张,也不害羞,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眼神很淡,像一潭深水。 “大家好,我叫苏晚。”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班里有人小声议论。 “转学生?” “看着好冷静啊。” “长得挺好看的。” 班主任指了指林野旁边的空位:“苏晚,你就先坐那里吧。” 林野愣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空的。 苏晚点点头,抱着书包走过来。 一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轻轻飘过来。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朴素的课外书。 上课铃还没响,所有人都在刷题、背单词。 只有她,旁若无人地看起了课外书。 林野余光偷偷看着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像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一进来就开始讲上周的卷子,节奏又快又密,全是重点难点。班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低头狂记笔记。 林野更是不敢走神,笔飞快地写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晚。 她没有记笔记。 课本摊开着,却没写几个字,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表情平静,像在听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野心里有点奇怪。 新来的同学,不应该更认真吗? 数学老师讲到那道林野熬到半夜都没做出来的解析几何,特意提高声音:“这道题,是这次考试的拉分题,全班做对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有没有同学自愿上来写一下解题思路?” 班里瞬间安静。 那道题难度很大,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举手。 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新来的苏晚身上。 “苏晚同学,你上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晚身上。 林野也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她会推辞,会紧张,会说“我不会”。 结果苏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走上讲台。 她拿起粉笔,没有犹豫,直接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步骤清晰,逻辑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写到一半,下面已经有人小声惊叹。 林野瞪大了眼睛。 他熬了一整夜都没绕明白的弯,在苏晚笔下,像一条笔直的路,一目了然。 几分钟后,苏晚写完,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数学老师看着黑板,满意地点头:“非常好,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大家听懂了吗?这就是最优解法。” 班里一片安静,随后是轻微的骚动。 林野看向身边的女生。 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野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强烈的疑问: 她到底是谁? 下课之后,消息很快传开了。 苏晚,从重点高中转来,在上一所学校,常年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真的假的?” “难怪那么淡定……” “我还以为她不学习呢,上课都不怎么记笔记。” 林野听到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自己满满当当、工工整整的笔记本,再看看苏晚几乎空白的课本,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他拼命记的笔记,从来没帮他考过高分。 别人不记笔记,却是年级第一。 难道,真的是智商差距? 整个上午,林野都在偷偷观察苏晚。 她的行为,完全颠覆了他对“好学生”的认知。 课间,别人都在刷题、问问题,她趴在桌子上睡觉; 语文课,老师让大家疯狂背诵,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习课,所有人埋头苦写,她却在草稿纸上画画,或者看课外书。 她几乎不做额外习题,错题本更是没有。 可无论老师提什么问题,点到她,她都能准确答出来,而且答案总是最精炼、最正确的。 林野越来越困惑,也越来越不服气。 他不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 他不信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就站在顶端。 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中午放学,班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野故意放慢速度收拾东西,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晚两个人。 他犹豫了很久,攥紧了笔,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苏晚的胳膊。 “那个……” 苏晚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很干净。 “嗯?” 林野紧张得喉咙发紧,小声问:“你……你上课都不怎么记笔记,也不刷题,为什么还会那么厉害啊?” 问完,他有点后悔。 会不会太冒犯了? 会不会被觉得是在嫉妒? 苏晚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 “因为学习,不是比谁写得多,是比谁想得对。” 林野愣住了。 “你每天熬那么晚,写那么多字,真的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吗?” 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林野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是啊,他每天学啊学,写啊写,可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只是在重复,在模仿,在感动自己。 苏晚合上书,背起书包,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够努力,你是……在瞎努力。” 门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野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厚厚的笔记本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变得无比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