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兽王记

第四章 第一战区 墓地(一)

  石阶尽头,有一盏时明时暗的路灯,笼罩着一片狼藉的残垣断壁。   一道双开扇的铁门不合时宜地立在半截墙头之间,这道门显然无法阻挡要通往另外一边的道路。任何一个即使手脚不健全的人,都能从它旁边的残破矮墙上跨过去,而无需通过此门。   金发壮汉是一个讲究人,还是决定用双手推开这两扇生锈的铁门。   无论在什么时候,人,都应当走人该走的路。   于是,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这是一条逼仄的通道,两边有高高的山体峭壁,尽头距此大概十多米,那边也有一道和身后一模一样的双开扇的铁门,应该便是出去的路。   如果在这条狭窄的通道内闭目转几圈,再睁开眼睛,将分辨不清两头的铁门哪个是进来时候的入口,哪个又是需要前行的出口。   两道铁门中间有两个无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晃动着。壮汉对此十分熟悉,知道是先前遇到过的怪物——它们不是没头,而是上身佝偻着,把往前深深探出的扁脑袋藏在身体的阴影中。   经历过先前的血之洗礼,面对眼前的人形怪物,壮汉早已没有了惊慌与恐惧。他已将这两只视为“弱者”,本不想搭理它们,无奈道路实在太狭窄,欲不惊动两位“无辜者”而直接通过这里的想法显然是不能成立。   壮汉摆开战斗架势,轻轻松松地朝两个可怜的家伙走过去。他已经做好充足准备,不会像开始被偷袭那样手忙脚乱而慌张无措。他有满满的信心,就要以现在人类的姿态迎战两个非人类的生物。   壮汉轻盈而敏捷地接近两个背对着他的倒霉家伙,左手摆拳转肩带腰力,打得右边怪物一个趔趄;右手勾拳力量发自腰腿拔地而起,轰得左边怪物仰面朝天,接着就势跳起转身横扫右腿,一个漂亮的“腾空外摆莲”将两个怪物一起踢倒在地。   他轻而易举地击倒俩没有鼻子和耳朵的丑陋家伙。   无所谓杀戮,也谈不上战斗。壮汉落地拍拍手,对于倒在地上的两个毫无存在感的怪物,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迈开大步朝出去方向的铁门走去。   他伸手开门之际,猛地感觉右边肋下产生一阵冰凉的触感,转头一看,其中一只人形怪物已经出现在身边,它那变异的锋利爪子上还有残余的血液在往下滴——正是他自己的鲜血。   壮汉连忙向后跳开,拉远自己与怪物之间的距离,适时躲过怪物后继的连续攻击。   他注视着两个曾经被自己小看了的家伙,正佝偻着身体,举着巨大而锋利的爪子,面目狰狞地向他逼近。期间,壮汉还迅速地抽眼偷瞧了一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肋,并没有太多的疼痛感。   这是必然,因为绝大部分人在刚受伤的时候,是不会立刻感觉到疼痛的,都是过后一段时间才渐渐体会到那种开始膨胀发散的、一跳一跳的剧烈痛觉。   此刻,壮汉更多的情绪是恼羞和愤怒:“两个卑微的蝼蚁,怎敢伤我如此?”   他忘记:其实这两个非人类,并不是真的弱不禁风,是自己之前变身后的强大,产生了轻敌意识,才导致了现在的错误判断。他得意忘形了。   疼痛感开始袭来,让壮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没有把更多的精力用来关注伤口,而是紧紧注视着两个原来并非很弱的家伙。他得小心对付,再不能大意。   “人在塔在,人亡塔亡”的顽固观念,让他决定再不能后退一分,必须直面残酷的战斗。   壮汉猱进向前,从容冷静地躲闪着两个怪物不断挥动的爪击,每一次挥舞的利爪都刚好插身而过,丝毫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   他就是如此自信,依靠灵活的躲避技巧,活跃着肢体的肌肉记忆,通过这个方法迅速让身体各部位的机能达到良好状态。   怪物似乎也是有情绪的。自信满满地挥舞攻击了半天,却完全触摸不到对手,这使它们变得异常急躁。突然,两怪同时发动一个猛烈的急扑,看样子是打算借助这一击彻底将壮汉撕裂。   要不怎么说怪物没有脑子呢?正常时候,快速平稳地攻击尚且碰不到壮汉分毫,这气急败坏地一扑能奏效?果不其然,动作过大的扑击,被壮汉灵活地一个侧身闪避,轻松躲开。   本来它俩只要一直用连贯而有规律的攻击持续消耗壮汉,就能使其精疲力竭,然后获得胜利,但它们却急于求成,由于用力过猛,没有扑到猎物,反而失去重心,向前一栽,露出巨大的破绽。   两怪“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变成背对壮汉,站位极其不利。   机会稍纵即逝,金发壮汉毫不犹豫,飞身向前,抬右腿踢飞一只怪物,潜身躲过另一怪物反手挥击的利爪——此怪反应也是真快,失去平衡的时候还会想到反击。   壮汉俯身同时,就势腿借地力,腰借腿力,臂借腰力,狠狠一击右勾拳直接插入怪物左肋,登时鲜血四溅,泼洒在壮汉手臂之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飞溅在他手臂上的鲜血,竟然没有将他的肌肤染红,而是慢慢地、十分诡异地变淡消失了。他的手臂在吸食它们的鲜血!   此时,壮汉右边胳膊的多半个前臂都没入怪物体内,他感到有一股股暖意顺着手臂流遍全身,这暖流令其感觉全身舒畅,不只使他受伤的身体迅速得到治愈恢复,就连之前由于变身战斗而产生的精神疲劳也一扫而空。   他就好像美美睡了一觉之后又来了一顿酒足饭饱,整个人变得轻松而愉快,精神充沛又浑身充满力量。然而这这一切的不可思议,都只是通过他的右臂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他的右手臂就像吸血蚊虫的口器,贪婪地吸食着怪物的生命力和精神力。这个怪物就这样在极短的时间内软软倒下,像一滩烂泥,失去了所有的鲜活气息。   被踢飞的那只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壮汉的变化——之前他那种疲惫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矍铄的、闪闪发光的明眸。这残存的怪物感觉大事不好,于是掉头就跑。   恢复精神力与体力的壮汉宛如一道闪电,“嗖”一声,眼都没来及一眨,就轻松追上怪物,一击千钧之力的右摆拳直接将怪物的脑袋轰碎。   壮汉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既惊讶于右臂拥有了正邪难辨的吸血恢复力,又欣喜于双手获得了毁天灭地的威猛破坏力。   他难以置信又充满喜悦地、忘乎所以而满怀信心地迈开大步,走向前方。他此刻感觉:不管前面的千危万险有几重,又是何等样的艰难困苦,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壮汉迈着有力的步伐,朝前面的铁门走去。他目空一切,自信而果断地用双手按住两扇铁门,猛一用力,“哐”一声同时推开左右两扇门,坚定地踏过那道生死之线。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惨不忍睹的残垣断壁。这灯虽只是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光,却是前进道路上不可或缺的明亮指引——他如此充满机灵劲儿地想。   然后,壮汉却感觉前进的道路是如此的平静而熟悉。当他看到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和阶梯尽头挡住去路的巨大岩石,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特喵的是我来时候的路啊!”   果然,右臂强大的吸食鲜血的能力只能带给壮汉体力和精神力的恢复,并不能提升他的智力……   果然,他是充满了信心,坚定着没有任何困难,没有任何人或物能,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他信念不移,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被自己阻挡了。他知道自己强大,却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只有他自己才能阻止他自己。   果然,人这一生,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壮汉惭愧而尴尬地笑笑,用右手搔了搔低下的头。虽然此时并没有任何人或物知道他的糗事,但仍满脸通红,刚刚膨胀得满满的信心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变得干瘪了。   甚至这样理解更符合壮汉此刻的心境:他的信心由于太过膨胀以至于超过了临界点,如同一只被吹爆的气球一般,炸得四分五裂,狼狈不堪。他太骄傲,过犹不及了。   壮汉转身拖着略显沮丧的步子返回身后的铁门,缓缓推开这扇本以为是前进道路的铁门,再次回到那个逼仄的通道,然后一直向前,走到尽头,单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推开双开门其中的一扇。   他不再让傲骄冲昏头脑,必须冷静下来。他深知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只有谨慎才有生的希望。“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绝大多数时候,古人是诚不我欺的。   他面前不再是狭窄的道路,也不是熟悉的残垣断壁和忽明忽暗的灯光,而是开阔却不能说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平地。   这片平地是阴森的,是灰暗的。   平坦的土路两旁是一排排森然林立的墓碑,一直延伸消失在朦胧的远方。在这逝者安息之地,却让壮汉无法感到安宁,躁动的不安和冰冷的恐惧相互交替,死死地将他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