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十二章:日常

  1989年12月,柏林   汉娜走后第三天,暖气片坏了。   那天早上英格丽德起床的时候,觉得屋里比平时冷。她走到暖气片旁边摸了摸,凉的。她又摸了摸客厅的,也是凉的。厨房的,凉的。所有暖气片都是凉的。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椴树,站了很久。   然后她生炉子,烧水,做早饭。动作和每天一样,但手冻得有点僵,切土豆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   弗里茨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土豆汤,黑面包,代用咖啡。和每天一样。   “暖气片坏了。”她说。   弗里茨愣了一下。他走到客厅,摸了摸暖气片,凉的。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阀门,拧了拧,没反应。   “我去问问。”他说。   他穿上那件穿了四十年的大衣——不是制服,制服已经收起来了,不知道还穿不穿——推开门,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   街上人很少。以前每天早上都有脚步声,赶着上班的,赶着上学的,现在没有了。很多人走了,去了西边。剩下的人要么走不动,要么不想走,要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到锅炉房,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他推开门,里面空空的,炉子是冷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台冷冰冰的锅炉,站了很久。   那个烧锅炉的人他认识,叫克劳斯,六十多岁了,在这干了二十年。克劳斯也走了吗?还是只是今天没来?他不知道。   他回到家,英格丽德还在厨房里坐着,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   “没人。”他说。   英格丽德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裹着棉被坐在屋里,呼出的气是白的。埃里希坐在窗边,裹着他那件旧大衣,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爷爷,你来床上坐着吧。”汉娜的房间空着,床还在。   埃里希摇摇头。“不冷。”   他知道暖气片为什么会坏。不是因为没人修,是因为那个烧锅炉的人走了。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回来烧了。就像很多事,坏了就是坏了,不会再好了。   他听着暖气片里的安静。没有水流的声音,没有咕噜咕噜,什么都没有。他听了一辈子,现在听不到了。   也好,他想。反正也听不懂。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冷得水管冻裂了,冷得玻璃上结的冰花几天不化,冷得人缩在屋里不想出门。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商店的货越来越少,报纸上的字越来越少——不是内容少了,是报纸变薄了,没那么多东西可以印了。   英格丽德每天还去上班。商场还在营业,虽然没什么可卖的。香肠早就没了,面包要排队,人造黄油隔三差五才来一次。柜台后面空空的,排队的人也空空的,有时候一上午就两三个人,进来看看,什么也没有,又走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切了四十年的刀,不知道切什么。   有时候她会想起1949年,第一次站在这个柜台后面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刚来当学徒,连刀都拿不稳。老板娘玛丽亚教她怎么切,怎么称,怎么包,怎么笑。后来玛丽亚死了,她接了她的班。再后来,玛丽亚的女儿去了西边,再也没回来。   现在她也快走了。不是去西边,是退休。再过几个月,她就满五十三了,可以退了。   退了以后干什么?她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提前下班。走出商场的时候,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走过去看了看,是新的,白纸黑字,盖着章。   上面写着: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即日起解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国家安全部。斯塔西。那些藏在暖气片后面的人。那些写了四十年报告的人。弗里茨的同事,朋友,上司。那些他们一家人在饭桌上从来不提的人。   解散了。   她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弗里茨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堵墙。   那堵墙还在那儿。灰扑扑的,趴在那儿,和以前一样。但墙上多了很多洞,被人敲出来的洞,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的钢筋。还有人往上涂东西,涂得乱七八糟,红的绿的黄的,写着什么她看不清。   “看什么?”她问。   弗里茨没回头。“在看那些洞。”   英格丽德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洞。夕阳照在墙上,那些洞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眼睛。   “他们说要拆。”弗里茨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明年,可能后年。可能不拆。”   英格丽德没说话。   他们站在那儿,并排站着,看着那堵墙。风吹过来,很冷,她把大衣裹紧了些。   “回家吧。”她说。   弗里茨点点头,跟着她走进楼里。   那年年底,汉娜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英格丽德正在厨房里切土豆——最近土豆又有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她听见敲门声,放下刀,走过去开门。   汉娜站在门口,穿着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牛仔裤,羽绒服,都是新的。她瘦了点,但气色好了,眼睛下面那圈青淡了。   “妈。”   英格丽德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女儿拉进屋里,紧紧抱了一下。   “饿不饿?”她问。   “饿。”   英格丽德转身进厨房,把锅里的汤热上。汉娜走进屋,看见弗里茨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眼睛没看报纸,看着她。   “爸。”   弗里茨点点头。“回来了。”   “嗯。”   埃里希从房间里走出来,披着那件旧大衣。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汉娜赶紧过去扶他。   “爷爷。”   埃里希看着她,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边怎么样?”他问。   汉娜想了一会儿。   “亮。”她说,“很亮。”   埃里希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汤还是那个汤,面包还是那个面包,但气氛不一样了。汉娜讲那边的事,讲她怎么过的边境,讲她住在哪儿,讲她看见的那些东西。超市,很大很大的超市,什么都有,不用排队。汽车,很多很多的汽车,街上全是。人,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对她好,有的一般,有的不好。   “工作找到了吗?”英格丽德问。   “找到了。在游泳馆当教练。”   弗里茨抬起头,看着她。   “还游吗?”   “不游了。”汉娜说,“教小孩游。”   弗里茨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汉娜走到祖父的房间。埃里希坐在暖气片旁边,弯着腰,把耳朵贴在上面。暖气片还是凉的,但他还是那么坐着,像以前一样。   “爷爷,暖气片坏了。”   “我知道。”   “那你听什么?”   埃里希直起身,看着她。   “听它什么时候好。”他说。   汉娜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她说,“那个本子,我带过去了。”   “嗯。”   “有人看见了。一个记者,说想买。”   埃里希看着她。   “你卖了吗?”   汉娜摇摇头。“没卖。那是你的。”   埃里希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孙女手上。   “汉娜,”他说,“那个本子,不是我的。是那些人的。那些人死了,走了,不见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你想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汉娜看着他的手,那双全是老茧和老年斑的手。   “爷爷,”她说,“我想把它印出来。印成书。让更多人看见。”   埃里希愣了一下。   “印成书?”   “嗯。那边的记者说,可以帮我。他说这些故事应该让所有人知道。”   埃里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但汉娜看见了。   “好。”他说,“那就印。”   那天晚上,汉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窗户边一直延伸到床头,比四十年前更宽了。   她想起那个本子里的故事。那些用气球飞走的人,那些对着西边吹口哨的人,那些把斯塔西便衣发展成自己线人的理发师。那些人她都不认识,但他们的故事她看了很多遍,像是认识了一辈子。   现在那些故事要变成书了。   她不知道谁会看那本书。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不知道那些故事会不会改变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人会活下来。在书里,在纸上,在读到这些故事的人心里。   就像爷爷说的,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在。   窗外的风吹着,很冷。但屋里不冷了。   暖气片开始响了。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修好了。   第二天,汉娜去看了那堵墙。   她站在墙边,看着那些洞。有的洞很大,能钻过去一个人。有的很小,只能伸进一只手。有人在往墙上爬,爬上去,骑在墙头上,朝两边挥手。有人在敲墙,叮叮当当,敲下一块,装进包里带走。有人在卖墙砖,一块五马克,说是“历史的纪念品”。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堵墙她看了二十六年。从记事起就在那儿,灰扑扑的,趴在那儿,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她从来没想过它会变成这样,满是洞,满是涂鸦,满是爬上去又跳下来的人。   她想起1961年,母亲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砌墙的人。想起1989年11月9日那个晚上,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涌过去。想起昨天,她站在西边,回头看着这堵墙。   现在它快没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砖。凉的,糙的,和以前一样。但很快就不一样了。很快它会变成碎片,变成纪念品,变成历史书里的一行字。   她不知道那样好不好。   她只知道,它会没的。就像这个国家,也会没的。   她转过身,往家走。   路过报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是那堵墙,爬满了人,像蚂蚁一样。标题写着:柏林墙开放,数千人涌向西德。   她看了一眼,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   和那个本子放在一起。   那年除夕,街上有人在放烟花。   弗里茨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他很多年没看见烟花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英格丽德在厨房里忙,做年夜饭。汉娜在帮忙。埃里希坐在客厅里,裹着那件旧大衣,看着窗外那些烟花。   “爸。”弗里茨开口。   埃里希转过头。   “新年了。”   “嗯。”   “九十年代了。”   埃里希点点头。他看着窗外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升起来,炸开,消失。   “弗里茨,”他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很多次,九十年代会是什么样子。”   弗里茨没说话。   “我以为会是什么样呢。”埃里希继续说,“社会主义全面胜利。共产主义在望。人类最美好的理想实现了。”他笑了一下,“结果是这样。”   弗里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也好。”他说,“至少不用再等了。”   “等什么?”   埃里希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升起来,炸开,消失。然后新的又升起来,又炸开,又消失。   “等墙倒。”他说,“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   弗里茨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烟花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   “爸,”他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这儿。没走。”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我该看的都看了。墙砌起来,墙倒下去。国家成立,国家消失。人来了,人走了。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弗里茨,你呢?你后悔吗?”   弗里茨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照亮了整个夜空。   英格丽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汤。   “吃饭了。”   他们走到桌边坐下。汉娜把菜端上来,一盘一盘,摆了满满一桌。弗里茨开了一瓶酒,是从西边来的那种,是汉娜带回来的。   他们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那一年,是1990年。   东德还在。但不会太久了。   窗外,烟花还在放,照亮了那堵墙。墙上那些洞在烟花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即将消失的国家。   看着这些即将开始新生活的人。   【第十二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89年12月,东德局势继续剧变。12月1日,人民议会废除宪法中关于共产党领导地位的条款。12月3日,包括昂纳克在内的整个政治局集体辞职。12月8日,克伦茨也辞去国务委员会主席职务。12月19日,东德总理莫德罗与西德总理科尔在德累斯顿会晤,讨论两德关系未来。与此同时,东德国家安全部(斯塔西)于12月正式解散,但大量档案文件已被销毁或流失。据统计,仅1989年11月至1990年1月间,就有约85万东德公民前往西德“看看”,其中许多人选择留下不归。东德经济濒临崩溃,工业生产下降,商品供应短缺,民众不满情绪持续上升。1990年3月,东德举行首次自由选举,为最终的两德统一铺平道路。1990年10月3日,东德正式加入西德,存在了41年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