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二公入文北 文北中学的三月,香樟树顶积着去年冬天的最后一点寒气,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刚铺好的塑胶跑道上,被飞奔的球鞋碾成看不见的细末。空气里,是泥土苏醒的潮气、食堂飘来的模糊菜香,和少年人身上永远散不尽的汗味儿。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课间。阳光斜切进来,粉尘在光柱里跳舞。 “二公!江湖救急!”一个顶着锅盖头的男生,捂着肚子一脸扭曲地蹭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位置上的少年正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印花布包着的小木盒。 少年叫林远,外号“林二公”。二公这名号,不是指他家里排行老二,更不是指他有公职。而是据说他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文北巷片区的老户,祖上出过人物,规矩大得很,街坊四邻半开玩笑半尊称地叫。传到林远这代,文北巷快拆干净了,但这“二公”的诨名,却在文北中学稳稳落下根。 二公眼皮都没抬,细长的手指解开布包上的活结,露出里面盘得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和一叠用牛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小额钞票和校园饭票。他捻起一张五块的饭票,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李大壮,昨天物理作业抄爽了吧?今天份子钱呢?” “二公您老慧眼!”李大壮愁眉苦脸,“这不闹肚子了吗?钱放张胖那儿了,他马上……” 话音未落,一个书包凌空飞过两排桌椅,精准地砸在李大壮怀里。“李大个!滚去买纸!憋不住了!”门口,一个胖得像发面馒头似的男生捂着屁股,夹着腿喊,脸憋得通红。 李大壮如蒙大赦,抓起书包翻出皱巴巴的纸币塞给二公,捂着肚子旋风般冲了出去。 林二公掂量着手里温热的票子,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把钱收好,佛珠缠在手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眼睛瞟向窗外喧嚣的大操场。他的书生意气,他的“生意”经,全在这所鱼龙混杂的文北中学里运转自如。他是文北的活字典,也是半地下的“小仲裁”。 就在他把佛珠揣回口袋的瞬间,一股霸道、热辣、喷香的风,猛地从教室后门灌了进来,瞬间压过了粉笔灰和青春汗水的味道,粗暴地唤醒了所有人的嗅觉。 那是一种让人精神一振,唾液疯狂分泌,肠胃开始擂鼓的混合香——油炸的酥脆、辣椒的凛冽、花椒的麻意、酱油的醇厚、甜面酱的绵密……糅合得无比嚣张。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门口。 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扎着一把乌黑的高马尾,发尾随着她的步伐有力地甩动,像一匹小马的尾巴。她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松弛的宽大文北中学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匀称的小麦色手臂。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褪色军绿色帆布书包,侧面口袋上别着一个掉了点漆的红色搪瓷五角星。一张脸生得是明艳动人,杏眼又黑又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线条透着股倔强和利落。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带着腾腾杀气,眉心拧着个小小的川字。 正是文北中学另一位声名赫赫的人物——姜茜,人称“酱姐”。 酱姐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最后一排靠后门的座位——林二公的斜对角。“哐当”一声巨响,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半透明、油腻腻的大号食品塑料袋狠狠掼在桌上。袋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几串炸得金黄焦脆、裹着厚厚辣椒酱和孜然粉的大面筋,几块撒满了椒盐、闻着直冲脑门的臭豆腐,还有一根表皮被蜜汁浸透、闪着诱人光泽的大烤肠。 “哪个杀千刀的把酱油瓶踢翻了?!弄我一身!”酱姐的声音带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清亮,却也有着市井烟火里淬炼出的爽脆洪亮,此刻更是压着怒火,像小炮仗炸开。她撩起校服下摆一角,果然沾了一片黏糊糊的深褐色酱油渍,位置还相当微妙,正好在臀部上方一点。 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好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 “酱姐!肯定是张胖刚才冲进来碰倒的!”有人指着还在门口试图夹着腿掩饰窘况的张胖喊。 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不……不是我!李大壮也跑得贼快!” 酱姐杏眼一瞪,扫过笑得最大声的几个,目光精准得如同安装了定位系统:“笑?再笑晚上收摊我给你们饭里放双份‘绝代双骄’(她家秘制辣椒酱代号)!外加老醋疙瘩一块!” 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众人脸上顿时带上了敬畏之色。酱姐家的“姜氏风味”大排档,尤其是那一小碟秘制辣椒酱,是支撑无数青木学子晚自习的精神支柱,也是能让人原地升天的恐怖武器。“绝代双骄”加老醋疙瘩的组合,简直能辣出灵魂,咸到脱水。 林二公捻佛珠的手指也顿住了。他看着酱姐桌上的袋子,再看看她校服上那片酱油渍,最后目光落在酱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像看到了一锅火力全开、红油翻滚、咕嘟冒泡的……毛血旺。 啧,活色生香,带刺儿的。 “我。”林二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神奇地穿过混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大油锅。 酱姐猛地转头,目光如烧红的烙铁般钉在二公脸上。 二公慢从悠悠他那“百宝匣”里又摸出一张饭票,是十块的。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隔空对着酱姐晃了晃,手腕上的佛珠轻轻作响。“张胖的跑路费,李大壮的纸钱,刚收上来的。赔你衣服,”他顿了一下,眼神平静,甚至带了点看好戏的笑意,“够买一份酱爆鸡丁了吧?” 酱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去接那钱,反而双手抱臂,下巴微扬,像一只要战斗的、羽毛倒竖的小母鸡:“林二公?钱我不要。是谁干的?说出来我,免他一周辣椒钱。” 这话一出,门口的张胖和李大壮齐齐打了个哆嗦,看着酱姐的背影,目露惊恐。 二公看着酱姐那双燃着火焰的、清澈明亮的眼睛,又捻了一下佛珠,轻笑道:“佛曰,不可说。”他将那张十块饭票轻轻放在桌角,推到酱姐那边:“衣服该洗洗了,一身酱油味,影响晚自习安定团结。” 酱姐盯着他,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味道。她看了看桌角的钱,又看看自己油汪汪、沉甸甸的打包袋,最后,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快吓尿的“嫌疑犯”身上。 她突然弯腰,从袋子里捞出一根烤得最焦香欲滴、刷满了蜜汁和芝麻的大烤肠,猛地朝着林二公就掷了过去! “唔!”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极其敏捷地从后门蹿了进来,以与体型极不相符的速度凌空一跃,张开大嘴,“嗷呜”一口精准叼住! “酱姐投喂我了!”张胖叼着热狗,含糊不清地欢呼,完全忘了之前的狼狈和恐惧,满脸幸福得冒泡。 酱姐收回投掷的动作,拍了拍手,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杀气的动作不存在。她拿起二公放在桌角的十块饭票,在二公平静又似乎有点微妙的目光注视下,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帆布书包侧袋。 “行,算你替他俩买了份清净和这根肠儿!”酱姐哼了一声,不再看任何人,坐下开始整理自己那一堆美食,仿佛刚才的一切风暴都没发生,除了她校服上那片鲜明的酱油渍还在默默地散发着“战斗”的气息。 阳光重新落在她高马尾的发梢,和摊开的热气腾腾的炸串上,像给她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那扑鼻的香辣气息混合着青春期的躁动和微妙的交锋感,构成了文北中学最日常也最独特的空气。 林二公看着斜对角那个已经开始埋头啃面筋的女孩,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分。他拿起被张胖啃过一口的烤肠,也不嫌弃,慢条斯理地撕下油纸包着没被碰到的那头,咬了一口。 啧,蜜汁刷得太厚,甜腻腻的,有点冲。 还有点……莫名的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