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我不干了:辞职写小说去

第14章 凤凰涅槃

  那天晚上,文达没能在祝科长命的时间交稿。   周六周日他连熬两夜,意想不到周一白天竟不睏倦,仍精气神十足。   果然是压力变动力,急中生智,那写材料的灵感——过去在县委办习得的那套文法文路——犹如穿越时空的一道灵光,在文达脑里给突然激活了。   文思文字虽一泻而下,但在郑局长的表态发言稿上却一度卡壳,直到晚上十点——迟了祝科长两小时,才微信传给他。   祝科长本想在收到文达材料后,打电话嘴上先把稿子给撕了——毙了,再呛上一顿,但阅完想法变了。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会议用六份材料他其实早就写好了。   但对比一下,文达写得县委领导讲话特别是郑局长表态发言,比他写得要胜上几分,更具高度和深度,不由心里暗叹:“到底是在县委办干过的,这文字钢钢的!——不施压,不逼他,他这才气儿会发挥出来?虽然他当过局长,有些时候也是一样得逼,得压!不这样,他什么时候才进入角色,政研信宣科的活儿还不得是都我一人干?”   果断决定,县领导和郑局长的两稿用文达写的,其余则用他自己写的。   文达发完稿后,就苦盼祝科长电话,心揪揪的等着祝科长阅完后,过稿还是过不了?并时刻准备着再重写。   后来等得睡着了······那时候尚是凌晨。   文达醒来发觉枕头上落满了头发,下意识摸自己头,然后不加思索就把头往墙上撞。   听见墙嘭一声,文达感觉疼,又听得自己疼得喊出声,他确定不是梦。   头皮上刚才摸到的那光秃秃,滑溜溜,并不假的,于睡梦中头发已潮水一样的从头上退去:他成了秃子。   这时文达特别想照镜子,却又怕照,侧歪斜着头、身子避着镜子上厕所出来时,偏瞥着了镜子。   于是,索性在洗手盆前立定站好,正对正照镜子。   卧室那边来的光线,勉强够看清,但黯淡镜里的那头,却锃亮有光,赫然兀立。   线条基本规则匀称,也没有疙瘩、褶子,怪的是失了头发它却没变小反显大,又面白,望之可不就是鲁迅《雪》里的那大阿“雪罗汉”!   这“罗汉”左额,靠近鬓角处,经墙那一撞,已然起了泡:有一圆硬币大小,颜色暗红,像没按到位的一个拇指手印,也像长的红痣。   红痣也罢手印也好,即便再拿近视镜来戴上,这圆滚滚头怎么看都似和尚。   这哪里还是汪文达?“我汪文达竟成这样的了吗?”   想着就要打开洗手盆前灯细看。忽然间又勇气失掉,逃回卧室。   那一摊头发,文达望它半天,不知如何处理。乱糟糟的枕上趴着,蜷缩一团,看去像潮后滩上落下的杂物水草。   抓起一把来,紧紧攥着,凑近鼻子闻它一下,厌恶的他本要一把掷地下,转念又给扔回来,弯下腰连枕头一起端了,几步走到外间,往那垃圾桶倒。   倒没倒完,一想不妥,说不定以后织假发许能用上,赶紧往回拾。   昨晚上吃的香蕉、苹果皮屑扔在里面,黏黏糊糊的沾上一些,费劲的一点一点摘干净了,这才找了个塑料袋,装好放进柜中。   窗外的夜鸟扑楞一阵,叫几声便静下来,许是又睡了。   时间也还早,才刚三点,少也得两个小时天亮。   文达想做点儿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以打发这黎明前的难熬时光。   但是做点儿什么呢?再睡肯定也睡不着,看手机也不想看,读书、写东西哪还有这心情?   不干点儿什么的这么空坐着,岂不无聊死人?   想到头发掉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明天开会还要见人,但又觉不雅观,最好是光头上戴个帽子出门。   于是箱箱柜柜翻找。   翻还没翻完他就对自己生气了。明知房间没有帽子,还这样弄虚作假自欺,并且还像过去那样怕这怕那,小心谨慎的了不得,一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性。   他嘴里咕哝有声。一会儿自我批评,一会儿又不知他批评的是谁,仿佛屋里还有个人在同他对话。   ——自小你就怕这怕那什么都怕。   十几岁看上海《青年一代》杂志上写的掉光头发的那篇文章,你记住了那句“我的头发像潮水一样的退去了”,从此你就开始怕——怕怕怕。正巧后院邻居突然得了鬼剃头毛病——也是一夜之间失去头发戴上帽子,大热天里也戴,你就更怕。   县委办当秘书写材料你怕把头发写掉光,作小说你恐头发给作没有,怕得你一次次从睡梦中醒来,先忙去摸头发还在吗,再去跑镜子面前照。   少年、青年、中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年吗?你都快要怕到老年了:终于让你恶梦成真······   文达确定自己不是陷入幻觉,神经也并没出问题。   因为他很清晰的回想起睡梦里祝科长桌子一拍······“祝科长,写得不好,我改我再改!”他就叫喊着遽然醒来。并且刚又手机上网搜索,吃过量刺激物如性药,化疗和患上不明疾病,过度劳累、情绪激射等都可导致急性脱发。   文达认同其中的医学道理,不把自己头发突然掉光归结为神秘不可解,尤其后两条就很对他症。   但突然他又生起气来,像是生自己气又像是生别人气,还冒出一句鲁南名骂:“贼羔子!这造的什么业!”   ——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吗?你怕妻子出轨她也——这一点文达还有点拿不大准,有时想也可能不过是自己的疑心病作怪——你怕儿子远离他也远了,你怕老家人往你身上吐唾沫他也吐了,你怕别人把饭碗砸了他也砸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你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你就是个倒霉蛋、大笨蛋、王八蛋、穷光蛋、冤枉蛋······你就是个蛋——蛋蛋蛋。你完蛋了!   文达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对,漏了个事,还有一个他怕的:怕开灯照镜子,刚才。   他攥起拳头,握得紧紧的,提着它怒冲冲几步跨到洗脸盆那方大镜子前,拉开灯,朝镜子和镜子中的光头,恶狠狠出拳直击。   只听哗啦一声,啊啊两声;外面夜鸟吓得嘎嘎一片慌叫,里面听得哈哈一阵狂笑:一首夜曲。   ······   初夏的一个上午,从一辆黑色小轿车上,下来一个戴淡褐色线织鸭舌帽的人,走进颐园小区,迎面碰见熟人问他:“文达邻居,多日不见了,又回小区来住了?”   文达微笑点头,往家走去。(*1 *2)   在家里,用了三个月时间,根据两年零两个月自身经历,文达作成小说,名曰《劫后记》。(*3)   *1汪皓主代理的一个案子收益颇丰;继颐园小区原住宅第一次法拍流拍后,于二拍时被他拍下。   *2:李芳坚决不回鲁南颐园小区家。   *3:小说《劫后记》于当年秋天,在大型文学刊物《中华文学》上面发表——该刊系全国六大文学名旦之一,年底获全国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