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汪文达一眼就看出来,当初那是漂亮女孩设计的一出戏。 但当时为什么就没看出来呢? 自己这还当过局长,自嘘阅人无数——有屁用!汪文达想起来就狠狠埋怨自己。 只不过呢,当时随这出戏一起上演的,还有生得一场气。 那天,他跟连襟的驴友队半日游回来,才一到家,连襟——管连襟叫姐夫——就打电话给他,听上去很不高兴:“文达,你这样不行!哪像你这样的,上来就问人这问人那,打破沙锅问到底,家长里短、红白喜事,包括人家收入消费、过往经历,没你不问的。你这是刺探侵犯别人隐私。还有,不能见谁你就要人微信加,特别是年轻女孩子······” 文达让姐夫说懵了,但这也确实不同程度存在。不过姐夫举例点出的那个眼镜短发女,实在说,真不是他主动而是她主动加的微。 而这在姐夫听来越描越黑,“别得不说,文达,这做人是第一位的,我定的群规:禁毒禁赌禁骗禁色。特别是对入群想弄点花花事,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我就一句话:该哪发财哪发财去!!” 听姐夫疑自己,文达电话这端脸一红,只得如实相告说,自己是想找素材写东西。 姐夫听完让文达再说一遍;便又说一遍。 只听那边咔嚓电话挂了。 不多时又打来:“文达,你这样做人不地道。你这还戴着眼镜当过领导,你这不是打入群里来卧底的吗?把我们写进小说,也不知你往好写往坏写——这不是戏弄人吗?谁敢跟你玩?!谁还愿意给你玩?!” 慌得文达忙作解释,说半天不听动静,一看屏是黑的。 懊恼。 李芳、姐夫他们原是好意,见他成天蹲家里怕窝出病,想法子让跟姐夫出去遛、玩。 爽快顺他们意,是听李芳说他夜里磨牙,咯吱咯吱老鼠咬东西一样,有时梦游——这屋那屋,喊也不理,像活死人······替李芳害怕不说,还真担心自己。 另也正合他本人意。去年春辞去局长职务,一门心思在家写东西。一开始,几篇半截子文顺当就写完了。也是半截的《当未来进入现实》,拿出这长篇写时,初也顺,每天千字千字往前推。但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情绪忽然没了;另外投出去的稿也都泥牛入海。莫说一页码,半页写都难;后删的比写得还快;再后,几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就天天在家里电脑前憋。儿子汪皓新西兰留学回来、杭州入了职,忙完他婚事,文达继续憋。 憋到李芳从学校退休又去了一家幼儿园再就业,他对自己说,不能再憋下去了,还是得与外面多接触:《浮士德》里那浮士德不也憋久了,走出书斋的吗? 哪知,这才走出来跟姐夫出去不到三天半,就跟出气来! 不过,姐夫冤枉自己! 那天驴友半日游,游俩景点,先去的是虎山公园。下车刚到景区大门牌坊前,短发女就热情的招呼驴友们拍照。 文达见不光拍照还直播、发传单。 一个有五十来岁、穿红羽绒服的女士,叫着短发女孩的名字“吴丽”,一边介绍旁边的姐夫,还说了一句“群主同意可以搞宣传,但不能带货卖东西”,并得到吴丽肯定承诺。 文达看传单上宣传的是防诈骗,但还是躲着不想进入镜头,倒是按上面提示,在手机上下载安装了app。 入了景区,到处拍,且有说有唱,引得游客纷纷驻足观望。 吴丽很惹眼。其实她不说不唱也不拍,只偶尔指挥指挥同伴。但她肤白,戴黑框眼镜,身材挺拔直溜,短发短到板寸,人不管站或行,一看就飒,有酷味儿。 特别是下一景点,到了人流如织的运河古城,于万头攒动中,尤显惊艳。一直没怎么同她说话。 但古城“一香书院”直播,她找文达帮忙演示操作手机防诈软件,认为他形象气质吻合氛围。拍完,顺便加了文达微信,还一边说他“听说话就不一般”。 姐夫应就是恰看着了加微信的这一眼,没听见看见前面的,才说的那话。冤他也没什么,但姐夫疑他有不良心思、嗜好,这让人很不舒服,和吃了苍蝇一样。 文达现时不能说对男女情事已屏蔽,但兴趣着实淡薄,况心思都在写小说上,即便长得如这吴丽,也不进心去。虽有交谈,无非也是从她身上搜集些素材。 果然,知道了她非官方,是别人分包给她所在传媒公司的一小块业务——社会面防诈宣传。如果原音原影重现,事情就是这样。 这竟令姐夫以为自己肚里有花花肠子。怎么解释也不听,恼得文达悔当时没录没拍下来。 不过呢,文达觉着虽跟姐夫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忙得比上班还忙,其实也就是玩,仍然是浮光掠影的那类伪生活,写作素材价值并不高。 而且没多久,自就有人给文达“玩”了。 ——就那个短发女孩。 虽加微信,文达也没聊用过,更没同吴丽有什么联系。但倒是见她朋友圈里,每天都涌泉似的呼呼往外冒信息:什么学校、旅游景区的,厂矿企事业机关单位的,酒店商店的,还有家庭个人的,都是些广告、宣传、文艺、节会活动的视频、图片、文字;且信息量大,更新频度高。 有天见了条信息,不更新只持续置顶。不久微信聊天框里,文达见吴丽发来它,后就来了微信电话。“您好,汪老师!”然后礼貌性的闲谈几句,问他看信息了吗?有没有兴趣? 那是条招聘信息,上面说要招收三类人,一是普通员工二是直播培训学员再就是经理助理。文达自然知吴丽是指应聘助理。 虽想过这事却不好一下回复,连声呵呵着,只一再说:“就怕胜任不了!” 吴丽即改口说:“不如汪老师到我们公司先来看看,了解了解。” 这倒让文达一口应下,并按吴丽给的位置定位,很快找了过去。 一回来从吴丽公司,文达马上意识到自己被面试了。 面试人就是吴丽引见的公司法人,总经理田龙。 这田总给文达的印象甚不一般。 头发扎成小辫拖身后,身高中等却给人大骨架的感觉;高直鼻梁,眼睛犀利、深邃且大。 谈话时,不是一问一答,是闲聊;聊天似的田总就把文达现状、退休前职务、工作经历,爱好、特长,甚至爱读哪一类书,短时就了解得一清二楚。 应是文达留下的印象不差,没到家,吴丽电话就来了,讲田总对他评价“很ok!”。 再扭捏就没意思了。家里呆着憋不出小说来,还可能憋出病;外面有个差使,说兼写也好、为了写也好,这一脚踏生活、一脚踏写作肯定是更为正道。心仪的ts艾略特、卡夫卡不就是专兼职结合,写着又干着份差的嘛? 听文达回了声“行”,吴丽那边挂机。 等他到家从卫生间出来,电话又来了,告诉文达:“春节后,初七过来上班吧。” 闻此事,李芳双手赞成。当先文达辞职不上班,恨不得撕他。 那时汪皓国外还没回来,工作和小邱的事都没定;小邱大城市杭州的,爸爸当地又有名望。正要他这局长“衔”儿,给儿子撑腰壮门面,默不作声就把“官”给辞了。 看他当时脸铁青的样,她那些气话也是把他吓不轻。说他放着好好的局长不当,回家当年轻的退休小老头,这脑子进水?是进硫酸! 又说要是小邱心有变,“儿子不埋怨死你这当爹的才怪!” 幸好后来什么事没影响。儿子顺利入职杭州“韩非子律师事务所”,婚事也因小邱爷爷病重怕撑不久,提前办了。 对他回家“写”,先不理解后抱幻想,后又见“著名作家”伺候不出来,索性应聘去了原同事开办的幼儿园。过些时就能抱上孙子了。什么辞得那局长,著名作家,无所谓了,只求他健康快活——别得抑郁症,这不全家美满幸福! 正烦文达和姐夫别扭,他这新得了份工作,分心让他不再为“写”魔怔,还又能多份收入:这多美的事儿! 这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九。汪晧小邱他们,同天从杭州回来过年,坐的最后一班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