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女子提到她的名字,名字美好,当真是好听。“你呢?小女要怎么称呼恩人?”
江沉风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忽然被女子打断道:“我忘记了,你……你不会说话。”江沉风哑然失笑,却也并未出言纠正她,他想,倘若他真的不得不杀了她,那么……姜乐蕴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的名字吧,这样……她便不会恨自己了。
江沉风第一次后悔自己竟然想做成为一个刺客,他忽然意识到,在遇到姜乐蕴后,他有了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体会到欣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们的第二次谈话,就这样在沉默里打住。
走走停停了半月,王都很快就到了。江沉风陪着姜乐蕴赶往她的婆家,王都里的丞相府大门紧闭,姜乐蕴远远的看见街的尽头那一处宽阔的府邸,不由得展现出了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笑容,她看向江沉风道:“我们到了,那里便是丞相府!”说完,她眼中又生起一丝忧伤哀怨,姜乐蕴缓步朝着丞相府走去,奋力拍打着门扉,开门的是个老伯。
“小女乃是青州姜氏女,因送亲途中遭遇山匪与下人分开,烦请老伯通传一声。这位是……”姜乐蕴回身,却不见了身后江沉风的身影,她不解的想要转身去寻,奈何此时丞相府门打开,姜乐蕴只得跟随老伯走了进去。
“真的是青州姜氏女?”正厅里一个老妇正襟危坐,蹙眉看向姜乐蕴。
“少夫人,你竟还活着?”一个老妇奔出来,握住姜乐蕴的双手,“老夫人,此女确然便是走失的少夫人。快让我看看,少夫人,那日你去了何处,我们一行,就剩下老婆子我一个人了,若非老婆子我装死,指不定也再见不到老夫人了。”老妇说完,掩面而泣。
“有个恩人路过救了我,倘若没有他,乐蕴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婆婆了。”姜乐蕴说完,跪地朝着面前的老夫人拜了一拜。
老夫人命下人将姜乐蕴扶起,“是谁救了你?”
“他……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恩人不会说话,却陪乐蕴一起历尽艰辛找到丞相府。乐蕴本想若有机会一定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只是他却忽然不见了踪迹,想来,他或许是侠不留名的。”姜乐蕴回答得一派天真,众人闻言却是愣了一愣。
“相救你的是个男子?”老夫人心有不悦,却自端着威严的架子。
“是!”姜乐蕴答完,方才察觉厅中一时有些气氛紧张,忽又记起自己的描述,方才想起一路奔波,未曾想过男女大防之礼,她与那男子的相遇本不该告诉别人,姜乐蕴立时便有些后悔,咬着嘴唇,不知再要如何言语。
“少夫人,你……请随我来!”那先前哭诉的老妇乃是此次丞相府派往青州迎亲的老妈子,此时打破沉默,将姜乐蕴带着进了厅后耳房。不过片刻,厅中几人便又见那老妇将姜乐蕴带了出来,老妇一脸高兴的向老夫人道,“禀老夫人,幸而此事未曾报官,少夫人与公子的婚事或可尽早举行,也好教公子早日好起来。”
“哦!依你看,此婚事应尽早?”
“是是,应尽早!”眼见老夫人闻言这才又和颜悦色起来,这半月的奔波疲累,在姜乐蕴心中却忽然有些落寞不堪,丞相府明明闻知她路遇盗匪,险些丧命,此番眼见她活着寻来,在乎的竟只是她同一男子一路奔波了半月,是否还是清白之身,她望着厅中柱脚,不愿回神。
“桢儿身子不爽,你应当知晓吧?”老夫人满面愁容的看着姜乐蕴。
“是,知晓的!”姜乐蕴惨淡淡回答。
“本来我们还想着大办一场,只是桢儿身子近来越发不好,既如此,大婚当日便只邀本家亲戚些来吃个酒,便将你与桢儿的婚事办了。想来,他人逢喜事,定然能够大好的。”
“是!”
只是丞相府的小公子本就病入膏肓,乃是靠着药好不容易吊着最后一口气,需两人合力抬着他方才完成与姜乐蕴的婚礼,直至被送入洞房之中,姜乐蕴才看清小公子早已是面容枯槁,乌黑着的眼圈紧紧闭着,二人连说上一句话也没有机会,姜乐蕴趴在床沿上,生怕这尊贵的丞相府公子就此一命呜呼,好在他虽气息不稳,但心口却起伏着。
姜乐蕴奔波了半月,终于来到夫家。传说中,最有权势的齐国丞相府虽显赫富贵,却奈何生了一个天生带病的小儿子,即便如此,想要嫁进丞相府的人家亦不胜枚举,青州姜氏的族长,姜乐蕴的大伯父凭着青州大贾这样的身份,许了她这看似荣华富贵一般的亲事,以此获得丞相一族对青州姜氏的庇荫,如此,只需舍去她姜乐蕴一人的幸福罢了。
姜乐蕴趴在床沿,想起她为了父母得大伯父照拂而远嫁此地的辛酸,想起她在轿中咬唇哭泣的不甘不愿,想起她被山匪吓破胆时,江沉风像他的救命稻草一般的出现……那月光下的流萤,还有那月光下的江沉风,姜乐蕴自梦中惊醒,六神无措,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已经走了,自己更不应再想起这个人。
此刻天光大亮,下人们扣门进来,替那孱弱的,昨日大喜的小公子整束净身并端来药盏,姜乐蕴接过药盏尚在搅着汤匙,却听下人“啊……”的一声惊呼,“公子……公子死了!”姜乐蕴端着药盏的手一滑,“哐当”一声,碎了满地。
丞相府那久病缠身的小公子,青州姜氏女成婚不过一夜的夫君,就此死在了新婚的第一日,被发现时,身上尚有余温,说书先生假做悲伤的摇头叹息,直言当真是可悲可泣。不仅如此,据闻那青州姜氏乃是大贾之家,最是重信重义,是以养得姜氏儿女亦颇重名节,那姜氏女因成亲不过一夜,夫君便赴了黄泉,竟不愿独活于世,因此随那薄命的夫君而悬梁自尽去也。此事震动齐王,直叹丞相府有如此高洁高义之妇,因此赏赐了许多钱财,要丞相府定要厚葬此二人。
江沉风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抓起长剑,心急火燎的奔到丞相府的院墙外,提步一跨,便上了丞相府厢房的房顶,他焦急万分,记得自己初见她时,她是何种委屈羞愤,哭得肝肠寸断,心想她不像是个不怕死的女子,他飞檐走壁,躲躲藏藏,到处寻找,终于在一个厢房里看到了他日夜担忧的女子,活着的女子!
伺候女子的老妇端着一碗参汤来到她的房间,她正端坐在案前书写。那老妇见状,凑近看了看道:“想不到你的字迹这般工整好看,可见你的父母教的是极好的。”
“多谢大娘赞赏,乐蕴以前在家时,爹爹常常教我习字作画,他说乐蕴虽是女儿身,却不能辱没了姜家的门楣,也是为了让乐蕴能够熟读人世间的道理,日后到了婆家不至于懵懂无知,失了婆家的体面。只是乐蕴不知,为何我要日夜抄写这么多遍《烈女传》呢?”
“你到府上几日了,大娘我也瞧出你是个温婉贤淑,识得体统的女子,你可知这《列女传》都讲了些什么?”
“这传记里,无非讲的是有些失去了夫君的女子,因不愿独活于世,便陪着夫君死去的故事。有些女子悬梁自尽,有些女子沉湖而死,有的更是投井而去。只是……乐蕴实在不解,即便没有夫君,亦能好好活着,她们为何定要选择去死呢,大娘,您说是么?”
姜乐蕴甚是无辜的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妇,老妇犹豫着开口,“那日我们一行被山匪打劫,你失了踪迹……虽只你我历经此事,但……你也是晓得的,女子艰难,那日你说送你回来的乃是个男子,虽后来老奴证明了少夫人你的清白,但……再者说,丞相府许这一门婚事,本是要你来冲喜的,谁知成婚不过一夜,小公子反而去了,此事终归是老夫人心里的一根刺。”
姜乐蕴顿时犹如含了姜片在喉,涩涩说道:“乐蕴岂有不知,不过,我确实未被山匪掳劫,恩公他又于刀光火海里救我,谁人却去想那男女大防之事,此事原是我疏忽大意说了出来,还有夫君,本就是病入膏肓……婆婆,你明明是知道的呀!”
“他虽救了你,却也害了你。你可知道,外人如若知晓,都会如何看你?送亲队伍忽然遭遇山匪劫掠,独独你活着回来了,且不说那些掳掠良家女子的山匪,万没有完璧归赵的。你说你和他一道走了半月,叫人……叫人如何信你。又说小公子……哎……总归是你命苦罢了。”说罢,慈爱的妇人以帕拭泪。
姜乐蕴再不蒙事,也知道她话中之意,她登时脸颊滚烫,“噗通”一声无力的跌坐在了地上,“大娘,小女已证清白,且行止端正,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您这样说,便是怀疑小女的贞洁,小女绝没有做出有辱声名的事情。如若老夫人不信,我便……我便去她跟前对天发誓。夫君已经死了,此事缘怪不到我的头上,母亲不必教我每日熟读这些故事,若是她也要乐蕴如此作为,那乐蕴便……便……”姜乐蕴哭的凄凄惨惨,江沉风隐在黑暗里闻言悔恨万分,他觉得他不该送这个无知的少女到这个地方来,她或许也并不知道丞相府已然对外言明她随夫殉情而死的事情,她在外人眼中实则……是个早已死去的人罢了,可她竟然无从知道。
“罢了罢了,你喝了这碗参汤,早点休息吧。”老妇叹息一声,“那《烈女传》你今夜也不必再读了。”说完,扶起跌坐在地的姜乐蕴,将参汤递到她手里,然后提着裙摆走了出去,独留一脸怔楞的姜乐蕴呆立当场,许久都不曾挪动半分,姜乐蕴看着那碗渐渐冰凉的参汤,又看看那本已然熟记的《列女传》忽然苦笑了出来。
江沉风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子呆坐窗前,似乎忘记了此刻已是月上高头。他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对面的屋檐上,看着窗户里的女子,神色恍惚的发着呆。许久,一阵凉风吹来,翻动了她跟前的书页,她动了动眼睑,起身将书本合上,然后缓挪步来到窗前,想要将窗户关上。
姜乐蕴心中凄苦,看向窗外的月亮时,却在月亮下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她警觉的回了回神,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后,顿时便放下心来,江沉风知道她看到了他,有些难为情的赶紧翻身下了房顶,想要逃窜而去。
只是他翻下屋顶的一瞬,却听见姜乐蕴的屋中一声碗碟摔碎,窸窸窣窣声音传来,他觉察不对,复又翻上屋顶,奔向姜乐蕴的房间,待他冲进房中时,一个黑衣人正拿着一方白绫,死死的勒着姜乐蕴的脖颈,姜乐蕴的脚下是那碗盛着参汤的碎瓷,尚在呲呲的冒着白烟,姜乐蕴被勒着脖颈正痛苦的扭曲着面容挣扎着……看到房中这一幕,他想,他若是再迟一步,恐怕便再也见不到这个柔弱的女子了。那黑衣人见到有人闯进来,手上不自觉的松了力道,姜乐蕴反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猛一刺出,正中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呜咽了一声,捂着脖颈快速的向后跌倒,江沉风一步跨出,踢开了黑衣人,将姜乐蕴揽进怀里。
姜乐蕴捂着脖颈,大口大口的咳嗽,喘着粗气,站立不稳,因簪子插进了刺客的喉咙,姜乐蕴束着的秀发倾了下来。黑衣人似乎并不死心,与江沉风缠斗不过片刻,便被江沉风一剑砍断了胳膊,黑衣人尚未来得及惨叫,江沉风又一剑斜刺进黑衣人的心口,黑衣人应声倒地,不再动弹。
然而房中打斗惊动了院外的人,姜乐蕴被黑衣人勒得差点窒息,犹自回神,江沉风看到她脖颈处的红痕,心中暗暗心疼愤恨,好在来得及时,否则……他不愿意想否则会如何,“快走!”不待姜乐蕴缓过气来,江沉风抱着姜乐蕴便飞身上了屋顶,快步逃窜而去。
姜乐蕴清晰的看到院外的火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冲进院来,她任凭江沉风带着她一路飞奔,穿过夜深人静的街市,穿过流水潺潺的河流,穿过她看到的人世间。
最终,江沉风见跑得远了,这才放下她来,此刻的姜乐蕴,捂着脖颈,披头散发着,魂不守舍着,惊惧害怕着,她看向江沉风,眼神里有着愤恨,她恨声道:“你来干什么,谁叫你来救我的,你为什么又来救我……”说着,眼睛里的泪水又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子,又想起了那老妇那些关于贞洁女子的话语,不由得悔恨羞愤,落在江沉风眼中,好不心痛内疚。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快带我回去,要是回去得迟,又会被人误会了,你快带我回去吧。”姜乐蕴语带恳求,假做镇定的看着江沉风。
江沉风看着她,尽管眼中满是委屈和愤恨,惊惧和疑惑,但她却咬着牙齿强装着坚强。江沉风叹息一声,他不知如何回答她,他想起第一次相见时,这个娇小柔弱,楚楚可怜的女子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再次见到她时,她问他为什么又来救她。
江沉风心里自嘲,倘若他告诉眼前的女子,自己实则是来绑她杀她,只是自己未能下得去手,不知那时这个假装坚强的女子,又要如何待他?她会不会问,他为什么要杀她?
眼前的女子,正如一朵未经尘世的白莲,纯粹又无知,姜乐蕴满脸都是泪水,眼中写满了无助和后怕,泪水盈盈的模样,在月光下,当真楚楚动人极了。江沉风在心里数了数自己曾经见过的女子,但从未曾有过一人像姜乐蕴这般令人忍不住怜惜心疼,江沉风想,谁人能够忍心真正伤她呢?他本是个刺客,却最终做了她的恩人。
姜乐蕴执意要回去,江沉风伸手拦在她的面前,姜乐蕴恼怒道,“我出来这般久,公公婆婆定然又误会了,小女不能让他们失了颜面。”
江沉风苦笑,怎么到现在她也未曾明白,丞相府的颜面,早在她被山匪打劫之时,便已然丢尽了,只是他不忍告诉她这个事实罢了,或者,是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罢了。姜乐蕴推开他的手臂,怒火中烧的说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小女再一次谢过恩人相救,只是……若再有不测,还请恩人不要出手相救,于小女而言,名声若有损坏,不若死了清白。”
江沉风怔楞当场,眼睁睁看着姜乐蕴捂着脸伤心离去。已然夜深人静,他却无从阻拦,许是逃得太急,江沉风跟在姜乐蕴身后,在郊外的路上不知走了多久,待回到城里时,已是一片鱼肚白。
姜乐蕴似乎再也不愿江沉风跟在身后面,快步的进城,快步想要奔回丞相府,不知道婆婆会不会以为自己被歹人掳了,会不会丞相府现在混乱一片?那杀自己的刺客是什么人?他的尸体可曾报给官府?
这一连串的疑问在丞相府的一片哭喊声中止住,姜乐蕴站在丞相府不远处的街市上。此时天刚发亮,而丞相府却人声鼎沸,丞相府下葬的队伍缓缓走出府,她顿时灵台清明起来,两副棺椁,是在给谁发丧?她头皮发麻,模糊的听见了哭丧之人的呼喊。
姜乐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队伍,看着丞相府大门前尚在痛哭流涕的老夫人,只是隔得远,天才渐亮,没人发现不远处的自己。她忽然看向那两副棺材,揪心的自问自答着那里面会是谁和谁?她忽然有些无力的扶着身旁的墙壁,许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别回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姜乐蕴没有力气回头,因为无需回头,她也知道身后之人是谁,姜乐蕴心里苦笑,自己已经死了,要如何回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姜乐蕴失魂落魄的挪动了步子,她循着那满地的纸钱,去到丞相府公子的坟地。
“这就是我的坟墓。”姜乐蕴看着眼前的合葬坟地,不由得失笑,随后便是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了下来,颓然的跌坐在地上,伸手抚摸向自己的墓碑,“这竟然是我的坟墓,我明明还活着,他们……他们为何……连找都不找我,便认定我是死了。”
“他们要杀你。”江沉风终于鼓起勇气。
姜乐蕴闻言震惊,抬眼看向江沉风,眼中满是疑惑,“谁要杀我?我于人无冤无仇,会有谁要杀我,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叫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还跟来这里做什么?你快走吧,你走啊……”姜乐蕴几近失控,将心中的愤懑不甘倾倒而出。
江沉风待要说什么,却终于不再开口,眼看着姜乐蕴终于失声痛哭,掩面不再抬头。
姜乐蕴抽泣着,抖动着身子,她悲戚的面容下,数不尽的痛苦和自怜,她一身素缟的衣衫,头发披肩而散着,此刻虽是日出中天,她却觉得无比寒冷。
“难怪婆婆叫我抄写《列女传》,不过是想我也能饮鸩而亡,或是悬梁自尽了便好。还未抵达王都便遭了山匪,成亲一日便死了夫君,更有何颜面独自活着,徒生出许多闲言碎语来,不……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若非你救了我,婆婆也不会误会我,不,我要回去,我要向婆婆解释,我是清白的,我与你并无任何干系,我要回去。”
姜乐蕴痛哭不已,已然没有思绪,“我要回去哪里?我又能去哪里?我都嫁人了,是有婆家的人了,可是婆婆已然当我死了,想必我为夫殉情的名声早已远扬,今日他们没有杀得了我,日后也一定会杀我的,我还能去哪儿?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的出现,只会让他们误解我,只会让人觉得我是不洁的女子,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姜乐蕴说罢,呜呜咽咽的抱着双肩哭了起来,头发散落在两侧,江沉风弯腰想去替她绾起来,却最终收回了手。
在自己的墓碑面前哭了不知多久,姜乐蕴已然双眼红肿,生气尽失,待到发泄一通,许久才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自己的墓碑,像是在心里暗暗下着极大的决心,最后望着满世界的枯黄,叹息一声,转身看向江沉风道:“我许是太难过了,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还望恩人不要怪罪,小女能得恩人再三相救,实在是小女的运气,小女谢过恩人。”说罢,福了福身,“只是小女已然被婆家遗弃,只当是个死人了,王都再也不能留了,小女家在青州,我……我想回青州找母亲。”
江沉风略一沉吟,觉得姜乐蕴实在应该回到青州,便点了点头。姜乐蕴满面悲伤,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道:“此去青州,不远千里,乐蕴孤苦一人,不知如何上路,不知恩人能否……能否……”姜乐蕴想起婆婆之前对她的责备,不由得心中凄苦。
“在下正要去往青州,如若不弃,可否与小姐同行?”江沉风看出了她的迟疑和怯懦,她终究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男女大防的那些道理,他如何不知,只是眼前的女子弱小无依,江沉风又如何忍心拒绝?
姜乐蕴闻言,忽然觉得于这寒凉的人世间,终于寻到温暖的依靠。这一切,正是眼前这个男子给予,想起这一路的遭遇与栖遑,姜乐蕴无助的,悲伤的扑进了江沉风的怀里,呜呜呜的大哭了起来,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凄凄惨惨。这一路来,她从青州哭到王都,现在看来,她又不得不从王都哭着回到青州。
江沉风从未怀抱过女子,当姜乐蕴扑进他怀里时,他只觉得全身僵硬,呼吸难安。他犹豫着,紧张着的想要伸出手轻轻安抚这个受惊的,可怜的,娇弱的女子,然而他的手却最终无法伸出。
姜乐蕴闻到了江沉风身上的汗渍气息,透着温热。此时此刻,风云惨淡,唯他温暖,姜乐蕴觉得自己离家一趟,不过两月,却仿佛过了好些年一般,徒生了无数委屈,她本想扑进母亲的温暖怀抱,却已然无法企及,江沉风的胸膛宽阔而温暖,比母亲的怀抱还要安全可靠。姜乐蕴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不愿离开这个怀抱,不愿探出头来面对这寒凉的人世。
许是觉得哭够了,姜乐蕴擦了擦眼泪,泪眼迷茫的看着江沉风道:“乐蕴想到自己不过及笄,便已然见到这世间龌蹉人世,悲感身世,让恩人见笑了。”
江沉风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却见姜乐蕴并未等他开口,柔弱的女子依旧披头散发着,朝着自己的墓碑盈盈跪拜道:“这便是小女的夫君,乐蕴此生的墓碑同他相邻。在父母以外之人的眼中,乐蕴不过一介浮萍,乃是可随意鄙弃之人,既如此,乐蕴也只当自己死在了王都,从此都不会再回来了。”说完,拜了三拜,同墓碑主人告别,更是在向曾经的自己告别。
江沉风看着这一切,心中犹自不忍,那一肩秀发,随风飘动,那一身素服,清丽柔弱,那一张脸庞,楚楚可怜,他很想去替她绾一绾垂下来的青丝,不必在这寒凉的风里,兀自凌乱,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风里,站在姜乐蕴的身后,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向她不远的过去告别。
江沉风不解这样的告别,他同她相差了十岁,这十岁的光景里,江沉风从未有过此刻的善感,他认为自己的一生里,刀光剑影,荡气豪情,却并非眼下这般儿女情长,于心不忍,他心中莫名有些焦躁,他的关于刺客的种种设想已经荡然无存,他觉得自己好似白活了二十五年的光景,可堪就是一事无成。
但见姜乐蕴一脸愁眉不展,戚戚楚楚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此刻不该存着刺客的念想。她已然如此可悲可叹可怜,自己身为堂堂男儿,又如何能够狠得下心肠呢?他脑中立即回想着关于刺客和被刺之人的种种故事,皆未有过江沉风和姜乐蕴这样的。江沉风想,既然凡事总有第一次,那没有的故事里,自己再添一笔故事,也不算违背了初心。
秋风萧瑟,两个孤独的身影各自下定了内心的决定,便再一次翻山越岭,背起满心的心事和惆怅。
姜乐蕴此时才想到抬起头来,看看这个已经一片金黄后的人世,此刻深秋里的寒风袭来,姜乐蕴不觉打了一个寒颤,她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衫,一片素缟,还是当初来到王都时候的模样,却已经不似当初那般惶惶不可终日,戚戚无可依靠。
江沉风沉默着跟在她的身后,宛若一个尽心的随从,更像一张宽大而温暖的裘衣,即便冷风阵阵,姜乐蕴的心里却仿佛再也感觉不到那透彻心扉的寒凉。姜乐蕴回头看看阴沉着面孔,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的江沉风,又回过头去,咬着嘴唇,嘴角微微上扬,姜乐蕴想,上天总算待她不薄。
她不禁回头遥远的看了看那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忽然就释然了,她哀戚着容颜,似是自言自语,似在向着江沉风道:“小女青州姜氏女乐蕴,就此拜别王都,愿此生不复归来。”说完,向着那金黄的苍茫的城镇深深鞠了一躬,便真的不再回头。
江沉风二十五岁时,接了他作为刺客以来的第一单生意,因此相遇了他余生都不愿错过的女子。那个女子,乃是青州姜氏女乐蕴。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