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一章 亡国的公主

  那年,曹国大旱,饥渴的夏季连着四月不曾有过一滴细雨。   宋国五万大军抵达王都之时,遥远看见曹国王宫偏南一角的宫殿,火光四起。递来降书的大司马瞠目结舌的看着那漫天火光,随即匍匐跪地,叩讼不已,“公主尚且殉国,我等枉为人臣。”说罢,天降大雨,三天三夜。   那年,久经干旱饥渴的曹国人,都瞧见了漫天的火光。在大雨倾盆而来之时,一个道袍老者,匆匆拨开人群,赶到王宫,冲进大火燃烧的宫殿。却只携了一张残破的卷轴出来,不顾零星几个救火宫人异样的眼光,又急急的出了王宫,仿入无人之境却已然云淡风轻。   那年,宋国景公伐曹,而晋人不救。   那年,曹国华盛公主,葬于王宫大火。   宋国随行史官是这样记载关于曹国王宫大火的。据说,宋国与曹国的国君本是世交,有一次几国君王会盟卫国王都之时,曹国国君与晋国国君耳语了几句,转身之时却将宋国国君的酒樽打翻在地。   宋国与晋国国君向来不睦,且景公善疑,认为曹国表面与自己交好,背后却与晋国行龌蹉之事,定然对自己不怀好意。是以,当宋国大军以曹国成公不敬景公为名伐曹之际,踏进曹国国土之时,却见饿殍遍地,因愤怒绝望的子民大开城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便入了曹国王都。曹国成公见本国将民毫无抵抗之力,且晋仁公久不出兵相救,便只得差遣大司马递出降书,愿拱手奉上曹国一切,以保王族不灭。   并说道成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华盛公主已及笄待嫁之龄,愿奉上明珠,嫁入宋地以结婿邦之好。谁知,华盛公主才一及笄,便做了亡国公主,还被当做了谈判的筹码,被赐一纸婚书,一时心气不顺,竟一把火烧了宫殿,誓要与曹国共存亡。颇有些这个……烈女子气节。   史官尽管书写曹国成公懦弱昏庸,却对这个华盛公主颇为感慨。道可惜了,是个女子。一时间,曹国灭,而华盛公主盛名远播。成公赐封号华盛之时,寄托了自己治国天下繁华昌盛之意,谁知最后却成就了华盛早逝年华的盛名。如此大义凛然,实在令人唏嘘。   史官还记载了一则小闻,宋国公子胤听闻曹国成公想要将华盛公主送给自己,一时玩味问过曹国大司马:“听闻曹国华盛公主聪慧美丽,乃曹国第一才貌双全的女子,尤其写得一手绢字小篆,曹公曾言,唯天子圣明方可与华盛才貌相媲美,怀胤有幸,能请得华盛公主为在下写一封告天子书?”说罢,命人捧出一幅卷轴。   宋国公子胤还未出兵攻打曹国之前,曾随宋景公出使郑国。听郑国王后说起曹公有个掌上明珠唤作华盛,长得美貌无双,尤善琴棋书画,并且写得一手绢字小篆,曹公以为天子的圣明才能与这掌上明珠的才貌相提并论。可见是个不可多得才貌双全的女子。公子胤虽然没有见到过,却从心眼里喜欢她,总是念念不忘。他后来到曹城,见到曹国大司马,却不想曹公正想奉上明珠,将此女许配于他,以一纸婚书结婿邦之好。他想,一个才貌双全的聪慧女子,本该许以一国荣光。既然唯有天子圣明可与其比肩,不如就教她写一幅告天子书。   公子胤求请得无比郑重,但曹国华盛公主回答得更郑重,她拿命来拒绝了他。公子胤在漫天火光里回过神来,心急如焚的奔至公主殿门处时,却见断壁残垣,早已倒塌得不成样子。宋国公子胤未能看到华盛公主的绢字小篆,却看到了曹王宫的大火。大火燃尽,天降大雨,三天三夜。可怜那宋国公子胤未过门的妻子,曹国成公的掌珠,盛名的华盛公主,死时芳邻不过十五岁。   若非要说宋国公子胤和曹国华盛公主之间有什么纠葛,便是那一纸婚书背后,这仅此一次二人同时出现在史书记载中的寥寥数笔吧。曹国华盛公主宁愿身死亦不愿赠宋国公子胤一幅绢字小篆!   卫国·辛夷卷(一)   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原来是辛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坐在茶舍的一角,百无聊赖。听得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说着那年曹宫大火,好似亲眼所见。而我独独对那道袍老者顿生熟悉,是以颇为上心,几次三番想要挤到墙角将他拉扯下来,问个究竟。奈何我一身绯衣,实在太过打眼。只得悻悻然缩在一角,等着我的师弟如厕回来。届时,问问他也是不错,毕竟……在师父眼里,他可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实在可堪全才。   此时,我捧起一个茶盏,一口茶汤下肚,顿觉神清气爽。这两年我修身养性,深知作为一个美貌的女子,出门在外,是多么的需要低调。况且,我本就与普通美貌的女子截然不同。这倒并非我吹嘘。   两年前,我从风起山上的清虚殿醒来,一眼便瞧见了师父南屋真人捧着一卷残破卷轴,唉声叹气,好不可惜的样子。抬眼又见我缓缓睁开眼睛,更添几分怨念。   “这卷轴既然用在你身上了,日后便是你的了。”那道袍老者愁肠百转,“但你且记住,千万别再用火烧了,这卷轴别的不怕,尤其惧火。且还被你烧了些许,实在可惜可惜。”师父说罢,又哀怨的看了我一眼。   彼时我尚在稀里糊涂,既不知道他是谁,又不知道那破卷轴是个什么玩意,更加不知道我怎么在那里,我是谁,从哪里来。   师父的回答是,我得了重病,即是脑子多有不好使。但没事,他已经找到法子,保管让我日后依旧生龙活虎起来,记不记得从前,全然不打紧。   我稀里糊涂醒来,稀里糊涂接受了他的一番说辞,然后稀里糊涂的接过那残破的卷轴。   南屋真人递过卷轴,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看着我,十分认真的道:“瞧你还是个美人胚子,这火倒未曾把你真正伤着,反而唤醒了这卷轴。也算是机缘巧合,上天注定。这卷轴此后与你息息相关,它若有损伤,你也不能全好。需记住,千万惹不得火。”看他一脸认真的神色,我本有些动容。若是他怕这卷轴有损,为何不自己保管着是。日子久了,我方才知道,他十分认真的时候,实在少见得紧。   我因在风起山上待得久了,又不得出门,实在无趣无聊至极。我曾询问过师父本人,一把老骨头,为何不早早收些徒弟,替他洒扫做饭,偏偏为难我一个美人胚子。最重要的是,此山之上,除了我师父,偏偏就我一个美人胚子。好不孤单寂寞冷。   师父不满的瞪了我一眼,时机未到。我说,恐怕是他并不十分出名,因而压根收不到徒弟。师父一口茶汤喷了一地,气得吹胡子瞪眼,誓要给我找一个师弟。直到一月后,我终于远远看见一身青衫的第二个雄性进山,心急火燎的跑近一看却是个毛头小子,顿时心就凉了半截。但转念一想,尽管是个黄毛小子,但好歹也是好不容易来的一个小子,我只好强颜欢笑的与他拜了把子。恩……好兄弟,讲义气。我警告他若是师父再喊我担水做饭,你可得为你师姐好好着想。自然,若是师父再让你背《经议论》,师姐我一定会替你想办法作弊的。你我之间,自当互帮互助。方不负你我拜过的把子。   自此后,我心安理得的吃上了苍崋做的饭菜。而苍崋却从未让我替他做过弊。   彼时师父曾言,我似乎刚过了及笄之龄。苍崋比我尚且小了两岁。但瞧他见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却能不动声色的样子,倒好似比我还长了两岁。于是我一颗以大欺小的心,自然而然有些拿捏不准。   苍崋其人,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颇为中规中矩。起初还故作矜持的不苟言笑,时常站在山巅遥望远方,我某一日顺着他遥望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晋地的方向。又见他一副惆怅惘然的样子,心想他年纪轻轻,却要上山求道,定然恐怕也是因了家训之故。因而做出那起子悲伤枉然的神色也就约莫可以理解了。   幸而相处两年,苍崋虽然老成持重,待我却是颇为恭敬的。毕竟稍有不恭敬的时候,也会被我打得恭恭敬敬。要知道,你虽波澜不兴如大船飘湖上,我必也要在阴沟里带翻他。   在我的循循善诱之下,苍崋本是一个持重的少年,渐渐变成了一个偷懒取巧,滑头滑脑的少年。   比如说,有一日,我因奉师命打扫藏书阁,因想偷个小懒,不想一个书架一个书架的洒扫,于是苍崋告诉我,将那些书卷一并取了下来,再用鸡毛掸子大致扫扫,只需将那木地板拖将干净,便可得过且过了。   我听了十分感动,然后叫他果然照做。苍崋说:“那一格子一格子以师父的习性,必不会仔细检查,但我们地板却一定要拖干净。须知道,表面功夫一定要做到位。”我两于是将棍棒捆绑,缠绕上了抹布,还做成了长条形状,不仅拖地神速,还将书架也一并拖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待要将书卷放回原位之时,却无论如何也归类不出来。   哪曾想,师父一贯不拘小节,独独那一次却一格一格检查,方才发现我闯了不小的祸。要知道,书卷归类,师父可是花费两年的时日。师父见了,自然顿时火冒三丈,惊得下巴好久没有合拢。苍崋眼见师父手抖了抖就要抓拂尘,赶紧上前一步道:“师姐洒扫藏书阁,可谓颇费心思,师姐你这拖把着实做得很是合理,这巧则思变,虽然手法有些个……笨拙,但能于这藏书阁中洒扫也能有此等变通,师弟实在很是佩服。若是能做些个拿去山下贩卖,挣几个银钱花花,也是不错。”师父听罢,抖着的手顿时便不抖了。笑眯眯的看了看我,道既如此,便多做些,他好拿去山下贩卖则个。   只是师父虽然是个得道的真人,却不是个见过世面的真人。我辛辛苦苦的做出了三个拖把,山下的人只瞧了一眼,便鄙夷道这是大户人家才能用上的玩意儿,且大户人家家中早已有了拖把这件物事,便是做得比寻常拖把适用些,也算不得什么新奇好物,谁家看了还不得一学就会?师父分文未挣,好不垂头丧气,回到殿里便长吁短叹,说道山下的人,各个奸险狡诈得很,明令我们以后千万不可接触。   我们自然不肯,平日就未曾下过山,稍有风吹草动便被师父逮着回来。因此,我少不得惹了师父多少回打骂。只好以苍崋本性如此,平日里惯会偷奸耍滑并且将我带坏做狡辩。于是又惹了师父一顿打。见我狼狈不堪之际,苍崋咬着嘴唇,忍着笑,恭敬的对着师父道:确然如此。师父南屋真人差点从蒲台上跌下来。   两年之间,我不仅对自己颇为好奇。对苍崋也是颇为好奇。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却也想知道苍崋从哪里来。有一日,我问苍崋,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破山坡的?苍崋瞥了我一眼,似有不屑的道:“此地是曹国与卫国和郑国三国相交之地,乃是三国不犯的圣山。我自然嘛……是慕名前来,慕名前来。你这样言语,仔细师父难过。”说着,他故意提高了几个音量。   说道三国不犯的圣山,我便很有些不以为意。从前未曾听闻过风起山的什么得道仙师,更不知有个什么出名的道观,诚然,我那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晓,但师父告诉我此地名为风起山时,我脑海中竟然自然而然的幻想出了一番仙山仙境,直到后来看到山下的百姓,又醍醐灌顶一般想起道观不过几间还算堂皇的房间,几进几出的院落外,便全无惊奇之处,方觉得师父他定是个大大的江湖骗子,其形象顿时与那些话本子里说过的占山为王的邪魔外道相差无几。   诚然,师父因为耳根清净时,喜欢听听山里飞鸟走兽的交谈,却不意听到了我这句话,当真不高兴了好一阵。将我初到风起山时,因为不听他劝告,执意把卷轴拿到灶台里惹火,刚一走近,卷轴还未燃烧,却连累我的裙摆跟着燃烧起来。将卷轴丢进水里却没有打湿,当做棍棒敲打苍崋,与其撕扯也没有撕扯坏,却连累我神情萎靡了好一阵的陈芝麻烂谷子事情拉出来好一顿说。自此后,我不再对自己和苍崋的身世感兴趣。   两年后的春暖花开日,师父递给我一把通红的油纸伞,说:“你在为师这里修养了两年。那卷轴如今越发干燥了,须得人命绪着,你方能活命。”然后又递给苍崋一直狼毫笔,“你拿着这支笔,千万不能让你师姐碰着,但凡有人想在那卷轴上写上名字之人。你方可拿出来。”   我和苍崋面面相觑。想着等师父背过身去,我们一定要试一试个所以然。但是没有等到他背过身去,我们便被赶下山,接了我的第一笔生意。   残渊卷轴,师父曾说。与我性命相连。万般只惧火。卷轴上面空空如也,却能将有心愿未达之人,真心诚意之人的名字收入其中。世人皆言,人如其名,名如其人。不过说的是一个人的姓氏名字,便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若放弃自己的姓名,便是放弃自己的性命。拿名换命,拿命换愿。公平公正。若平生际遇惹人可悲可泣,而我只需要满足放弃姓名之人的一个愿望,替他写一段想要的故事便是。如此便能使卷轴温润如常,待到卷轴终有一日收录足够的人名性命,修补被大火灼烧的痕迹。我便能真正的好起来,想起那些想不起的过往。我想知道我的过往,于是我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我和苍崋一路屁颠颠的出了山。立即就将那狼毫夺了过来,想知道为什么我碰不得,那狼毫笔拿在手里,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和苍崋不明就里,师父平日里就惯喜欢捉弄我们,比如有一日师父想吃烧土豆,我们将清虚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灰头土脸的在山里转了一日,挖了一麻袋回来,却发现师父正就着土豆烧牛肉,吃得好不欢快。再比如说有一日,我和苍崋戒食荤菜一月,好不容易可以打打牙祭,师父却在头一日将所有肉食尽数消灭,我和苍崋只好又戒食了一月,两月过后,我们见到老鼠都会流几滴口水。师父捉弄我们,主要在于护食。   但这次却一本正经的嘱托苍崋,苍崋自然不敢大意,只好夺回了狼毫,料想师父一定猜测到我二人必然要不听劝告一次。同时,我们立即悟出了师父南屋真人为何不让我碰那支笔的缘故,他大概会说,这个嘛……万一你不小心弄坏了,岂不叫我再去你给弄一支?   苍崋对那油纸伞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见他一脸目光灼灼,只好把油纸伞取下来,远离了风起山,碰到那灼人的阳光,不知为何,左肩和左臂登时疼痛难忍,好像火烧。连着衣衫都仿似就要着火一般。我龇牙咧嘴的赶紧撑开油纸伞,顿时明白了,我是个与众不同的美人胚子。我十分惧光,正如我背后背着的那卷残轴十分惧火。   苍崋打断我说,你既谈不上美貌。这女子嘛,看外形勉强算是。于是我一路追打他到了卫国王都。   此刻因我手持大红油纸伞,只得穿了一身绯色衣衫,方显相得益彰。静静坐在茶舍角落,好不焦急,抬眼看见一席青衫的少年,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的小跑到我跟前,作痛苦状:“不行不行了,我吃坏了肚子,恐怕得找个客栈住一夜再赶路了。”   “想得美,你我风雨兼程了足足三个月才赶到卫国王都。我那破卷轴都快要燥焦了,若不早日去到师父说的地方,仔细你再也见不到你美貌的师姐我。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想做什么。”卫国王都有一座百花楼,里面都是漂亮美貌的女子。我还记得苍崋给我讲解卫国风俗时,那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他大概是想趁此机会,早日打听到具体地址。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谢天谢地。”苍崋敛了敛容,兀自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一贯有种临危不惧的镇定,与他年龄实在并不匹配,但我知道他不过性子如此,若教旁人见了,或许生分,但我是谁,听了这句,一脚已经关怀备至。苍崋皱了皱眉,只得忍痛道,“师姐可知,人若大难不死,必是后福可畏的。”   此刻说书先生正巧说到曹国公主殉国,公子胤不顾宋国景公的训斥,执意求请天子将大周最好的工匠遣至曹国,誓要恢复破壁残垣的宫殿,以示敬重华盛公主大义殉国。是以曹国虽灭,而曹宫尚在,尤做华盛衣冠冢,以醒世人。   不过,世人皆不知宋国公子胤为何偏偏待这个素未谋面的华盛公主如此敬重之情。若非要说宋国公子胤和曹国华盛公主之间有什么纠葛,便是世人皆知的那一纸婚书背后,华盛公主以命拒绝他的那段风月往事罢了。   苍崋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我不解的看向他,他倒识趣,“公子胤破国,却要曹国子民感恩戴德善待公主遗骸。若我是那公主,必然后悔死了。师姐,你说是也不是?”说罢,抬着眼睛,捧着茶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思来想去,不晓得他是说这公主是“后悔死了”,还是后悔“死了”。但哪一种都好像很有道理。“想必华盛公主才貌第一,却不好意思做亡国公主。”噎得苍崋好一阵闷闷不乐。试想,倘若公主不年轻,倘若公主不貌美,倘若公主啥也不会,倘若没有与公子胤有这么一段风月往事,世人还会觉得可叹可惜么?且不说那宋国公子胤想要醒世人什么,便只想想那众人称赞的曹国华盛公主,这年头,说道一国公主长得美貌无双,尤善琴棋书画,并且写得一手绢字小篆,简直就跟谈起风起山下张大婶他们村的牛长得真是壮实,又犁得一手好地一般,实在稀松平常又乏善可陈。不过,得宋国公子胤以一座宫殿做衣冠冢,也算……   “若她死都不惧,做不做公主又有什么打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身银白,衣襟袖子绣着金丝荷叶,头发微微束着,腰间佩戴着羊脂白玉束腰带,手持一十六股青竹白扇面,一双眼睛沐春风,嘴唇微微上扬,一脸温柔笑意,丰神俊朗的翩翩佳公子,正立于我和苍崋对面。   男子只是和煦的看着我,眼睛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悦和激动,但好似又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叫人捉摸不透。苍崋却皱了皱眉头,待要发话,却见男子已经自顾自上前坐在了我和苍崋的边上,身后立即跟上来几个仆从,却是中规中矩的背着身,站在了不远处。   我内心忽有狂风而起,竟有些紧张的拽紧了拳头,看着他一身的华袍,雍容的气度,和煦的笑容,我简直像看到了他荷包里的银钱在向我温柔招手,没错……这这这……这就是风起山下李大伯他们口中所说的大户人家活生生的少主啊……不知怎的,我虽心里想着龌龊的勾当,脸上却微微的红了红。碰上男子灼热的目光,心里登时咚咚的响个不停,却也生出几许亲切之感。   “不知公子有何指教?”苍崋明显不似我这般热情好客,眼见那白衣公子落座,他却不满的瞪了我一眼,只这一眼,我顿感莫名其妙。   “在下途经此地,不曾想原来说书先生正讲到这两年前的一桩旧事。不巧,在下也略有耳闻。”说罢,自己拿了一个杯子,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水。   “哦,难道与说书先生所讲却有不同?”我本就好奇心盛。   “确然如此,实则公子胤其实与华盛公主有过一面之缘。”那男子抬眼看了看我,目光诚挚,眼神温柔,似乎在努力的探寻着什么。   “有没有,都已经成为过去。想必此刻公子胤已然记不起华盛公主的才情美貌,而华盛公主更加不想再与这公子胤有什么纠葛。毕竟……国仇家恨,释然不易。”苍崋说罢,挑衅的看了眼身侧的白衣男子。   男子神色微微一凛,面上有少许怆然,随即敛容看向我道:“不知姑娘是否也这般以为?实则,公子胤从未忘记过华盛公主。”   我有些愕然,不知如何作答。既未见,何所忘?却见苍崋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便更加不解了。“这个嘛……这个其实与我们并无干系。只是,如此说来,公子胤待那华盛公主好似颇有些儿女心思。”   “即便如此,也是无济于事了。”苍崋淡然道,“曹公虽将华盛公主许给公子胤,然而华盛公主已死,公子胤却还活得尚好。是以公子胤和华盛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生死。”说罢,苍崋放下茶盏霍然起身,然后一把拉过我的手,不及反应,我人已经跟在了他的身后,快步移动了几步。   “姑娘的画筒十分眼熟,在下有缘得与姑娘相见,不知如何称呼姑娘?”我本来被苍崋连拖带拽往外拉,刚走几步,手却被身后的男子拉住。这这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与他并不十分熟悉,如此一来,我实在有些猝不及防,脸颊忽的就红了一片,脑中更是一团浆糊顾不得思考。   “额……风起山夏叶辛。”不知怎的,瞧着被男子捉住的手腕,我未曾想扬手给他一掌,而是脱口而出了自己的老底。竟然让我有些颜面尽失之感,想到大概是平日里见过的世面太少,原来山下的男人搭讪的方式已经如此与时俱进,明目张胆。难怪师父常说,山下的人各个奸诈狡猾得很。但瞧男子一脸温柔笑意,叫人看了自然春心荡漾,实在是这男子英俊潇洒的紧,怪不得我定力不行。   “瞧你这点出息,你忘记自己之前说过了什么吗。”苍崋有点恨铁不成钢,恨姐不守诺的样子,师姐是说过要低调,出门在外,少惹是非,但眼前这是非,却不是一般的是非,我刹那间觉着那漫山遍野的辛夷花都在偷着笑。   男子仿佛在我身上终于得到了什么肯定一般,眼中满是欢喜的神色,“如若不弃,姑娘可称呼在下……子怀。既然姑娘急着赶路,下次再与姑娘叨扰。”说罢,这才缓缓的果断的放开了手。我愣了愣,有道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公子独独问了我的芳名,却并不抬眼看苍崋,莫非……我红了红脸颊,对自己的美貌又自信了几分。   “只怕没有下次了。后会无期。”苍崋冷然的抱了抱拳,将红色油纸伞撑开,扯着我走了出去。   苍崋所言,华盛与公子胤差点有了婚约,然华盛公主已死,公子胤却还活得尚好。是以公子胤和华盛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生死。我当时已经觉得苍崋看事通透明白,其言也很有道理。直到后来的种种事情发生,我在回想起这句话时,就更加觉得很有道理。   出了茶舍,我俩并肩走在卫国王都大街之上。一个女子,身背一管楠木画筒,一身绯红,手持红色油纸伞,身旁一个俊美潇洒的青年男子,一身青衫,一个包袱。   我们自春暖花开之时离开风起山,到夏蝉虫鸣之际到达卫国王都。走走停停了三月。   只因卫国王都中的将军府有一位重要的客人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