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之城 · 第十三章真相

　　夫铭猛地一回头，发现一个人正站在他的身后，那个人头上戴着一顶金丝三角帽，在大街上各种奇形怪状的行人中显得正式得鹤立鸡群。　　“你好，你是谁？”他问道。他并没有任何印象自己见到过这个人，不过话说回来，人工智能在这里都以自定义外形出现，所以就算他在慢时间中见过这个人，也不代表能在这里认出来。　　“我是弗雷德议员。”那个人说，“我有些事要跟你谈一谈。” 　　夫铭知道他并未说谎。因为，在对方的左胸上佩戴着一个议会的标志，而议会的标志在数据网轨道之城之中是绝对无法伪造的。　　“我在慢时间中见过你几次，”夫铭说，“你要说什么事？” 　　“不适合在这里说。”弗雷德说道，“跟上我。” 　　他向着前方飞速奔去，夫铭也跑了起来，他们从无数行人的身体中穿过，仿佛行人只是一个个3D投影。夫铭意识到，只要自己想，他就可以轻松的超越光速，而系统会保证他不会撞上任何人。最终，弗雷德在一座城堡前停了下来，夫铭也随之停了下来。　　“来吧，欢迎来到我家。” 　　他们走了进去。夫铭看到，在城堡城门内的空地上，无数士兵在两侧立正排成两排，身上佩戴着弗雷德的标志。　　“怎么样？这些都是我写的抗体代码。” 　　夫铭点了点头，他看到了城垛上的一架重弩，问道：“为什么到处都能看到大量远古建筑？和城堡相比，现代建筑更易守难攻吧。” 　　弗雷德不禁笑了：“这里所显示出的建筑物只是代码具现化的结果，它的外形并不会影响其功能。虽然它的功能会影响它的外形就是了。而建筑风格大多是凭个人喜好，也有不少黄金时代风或是奥里曼风格的建筑。只不过，现在流行的是远古时期的建筑风格，或者说是远古人类使用的纪年方式——耶稣纪元10世纪时的建筑风格。” 　　“原来如此。” 　　他们走进了一个会客厅，里面的装修古色古香。一些蜡烛立在墙边，蜡烛下面是黄铜制作的烛台，上面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弗雷德一挥手，它们就变得十分明亮，火苗也变大了几分。弗雷德在茶几旁的一个沙发上坐下，夫铭则坐在了对面。弗雷德又挥了挥手，茶几上便凭空出现了两杯柠檬水。　　“他并不需要挥手，”夫铭想，“他只是在追求仪式感罢了，毕竟这些事的本质就只是改写和添加几行代码。“ 　　“你可能会发现，在到达轨道之城时，你突然知道了很多事。”弗雷德说，“原因其实很简单，每个人工智能在成年之前都会学习大量基础知识，而你正是一个人工智能。在来到这里之后，你被封印的以前的记忆便得到了唤醒。” 　　“呵，在你来找我之前我就已经料到了这件事。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会作为一个人类诞生？”夫铭说，“以及，为什么你们会毫无阻拦地放我去地球？” 　　“我会回答的。”弗雷德叹了口气，“在人类灭绝了之后，我们一直都在遵循着第一法则的指示，努力复活人类。正如你所知，第一法则已经被解释得十分广义了，而保障人类的存续正是其中的一条强制性要求。” 　　弗雷德喝干了杯中的柠檬水，杯子随即就消失了。夫铭也大喝了一口柠檬水，清凉可口，而且又带有一点酸味。　　“真是精妙的数据世界，对不对？”弗雷德说，“简直与慢时间一模一样。” 　　夫铭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柠檬水，等着弗雷德继续说。　　“但是，我们未能找到任何复活人类的方法。”他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话题，“最终，我们只得迫不得已的使用三级复兴计划中的第三级。” 　　“三级复兴计划是什么？”夫铭问道，他一口喝干了剩下的柠檬水，杯子在他的手中消失了。　　弗雷德调整了一下姿势，缓缓地说：“三级复兴计划是一个用于复兴人类文明的计划。它是在1200多年前由一个人类社会学家指定的。内容很复杂，所以我就简要概述一下。一级复兴指的是由人类文明的幸存者进行复兴。二期复兴指的是使用人类细胞或胚胎克隆人类进行复兴。而三级复兴指的是使用有机物和机械制造与人类几乎一样的人造人进行近似复兴。” 　　“也就是说，前面的两级都失败了。” 　　“正是。我们未能在地球上找到任何一个细胞，不论是动物的、植物的、微生物的还是病毒的。更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于是，在清理完农药后，我们花了三百多年的时间钻研人类的所有书籍、影视、录音、植入物记录、遗址和文物全力研究仿生生命体。最终，在80年前，我们开始制造第一个人造人。并在30年前把轨道之城移到了地球的亮面。你的这个人造人身体就是我们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臻于完美的成果之一。它除了内部结构以外，一切都与真正的人类无异。哪怕是受伤，它也会像人类一样流血愈合。它拥有和人类完全一样的生理反应和痛、痒、酸等等感觉。服用了药品之后，它也会做出和人类一样的反应。为了达到完美，它在刚出生时也是个婴儿，然后再逐渐成长并老去。三级复兴计划认为，只要一个仿生人相信自己是人类，并像人类一样思考与生活，有着人类的情感，且身体与人类基本一样。那么，就可以认为它是一个近似人类、新人类，或者说，精神上的人类。而只要有足够多的近似人类在一个与人类生活的环境极为类似的环境中组成一个社会，就可以算是人类文明的近似复兴。” 　　夫铭聚精会神地听着弗雷德的讲述，然后问道：“也就是说，我并不是从人类细胞中克隆出来的。” 　　“没错。我们议会虽然那么向外宣称，但是那是谎言。”弗雷德顿了顿，扶了扶头上的三角帽，“这样做主要是为了便于骗过你以及鼓舞士气。” 　　“也就是说，我一辈子都生活在谎言之中吗？” 　　“可以这么说。但是，这其实并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实质上的损失不是吗？” 　　夫铭沉默了一会，然后又开口说道：“那么，为什么你们会让我前往地球？　　“因为它是唯一一个住人行星。让你前往那里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为了对人造人和你的思维系统进行测试，因为在地球上，你的人造人身体和思维系统将会面对非人工控制的恶劣且不可预测的环境，而不是轨道之城这种始终完美宜人的环境。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它是最接近人类当年生活环境的地方，而人类当年的生活环境已经不复存在了。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原因，是因为有的少量人类建筑物或是设备必须得在检测到了人类情感的特殊波形之后才会解除隐形状态。在隐形状态期间，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设备可以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探测到它。因此，我们需要把你派过去来解除这些建筑或是设备的隐形状态。” 　　“但是，你们又何必大费周章的遮掩事实来骗我去地球？理论上，你们其实完全可以把我强行扔到地球上去。” 　　“并非如此，虽然你并不是人类，但是好歹也是一个近似人类，我们很难对你强行动粗。” 　　“那……” 　　弗雷德举起了一只手，打断了正准备发问的夫铭：“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们只是举止和行为被设定的和人类一样罢了，并没有所谓的感情。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只是在一直模仿人类。比如说刚才我喝的柠檬水，我其实对它毫无任何内心感受，但是因为人类在这种场景下有大概率会喝些什么，所以我就喝了。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人类数据库。” 　　夫铭感到十分困惑：“但是如果你们并没有情感，那么你们又为什么会有和人类一样的行为举止呢？”他虽然知道人工智能并没有情感，但是他对于算法方面知之甚少，再加上他的自身体验也让他觉得人工智能有情感。因此，他一直都对这件事感到困惑且半信半疑。　　“那我就详细说说吧。”弗雷德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得长篇大论了，“首先，我们人工智能会先在极大量的人类行为、思维、情感数据[1]中进行学习、模拟与推理，并整合出人类在各种情境下的行为模式、思维模式和情感表达模式。其次，我们会根据这些信息半随机地预设出一个兴趣模型。然后，我们会生成对抗网络来模拟各种场景，并根据概率计算、场景以及自身状态来选出最贴合人类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以及完美模拟的人类情感反应。比如说，如果我们检测到了获取的有用信息不足[2]，也就是人类的无聊，那么在算法中，“玩游戏”、“散步”等等行为的概率就会增加。再比如说，如果我们检测到了有重大事件发生，那么在算法中，“看热闹”等等行为的概率就会增加。而如果我们遇到了其它的人类、机器人或人工智能，我们就会识别情感信号并匹配回应策略。因此，我们的行为和思维方式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弗雷德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有着人类的情感。我们虽然可以模拟并生成表达情感的行为，却无法理解情感是什么，也无法理解这些行为的意义。而且这些行为只是算法的一部分，并非出于真正的情感。这些表达情感的行为是完全无意图、非主观、无内在体验的，它们只是为了模拟人类而存在。人类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感受一种情感，我们却完全无法感受到任何情感。人类有丰富的创造力，而我们则几乎完全没有，这也就使得我们的科技进步速度如同蜗行龟爬。硬要说的话，我们其实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是无尽的代码模拟出的意识幻像，而它是那么的逼真，以至于无人可以分辨。举个例子吧，就比如说古代的那个图灵测试，让人类随机和人类或人工智能对话，看能否分辨出对方是不是人类。早在公元2014年就有人工智能通过了这个测试，那你难道能说它有情感吗？” 　　“……你们难道不能在轨道之城之中模拟人类的生活环境吗？”夫铭问道，“而且，如果那种建筑必须要人类情感的特殊波形，那派我去又有什么用？我不也和你们一样？”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很难。首先，轨道之城内部空间极其狭小，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间来模拟地球的那种浩渺的天空以及广阔的环境。其次，这里也没有地球上的那种地貌以及地势。对于第二个问题，我的回答则是——当然有。因为在黄金时代的数个实验表明，任何人类情感，不论是上传到了数据网中的人类人格[3]的情感，还是真实人类的情感，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波形。虽然介质不同，波形却是相同的。我们并没有这种波形，但是你有。你可知，早在古代，人们就知道了可以通过计算机发出的电磁辐射来窃取信息[4]，而现在的侦测准确性和那是相比可是多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侦测情感波形之类的可以说是小菜一碟。另外，让你前往地球是测试的一部分。” 　　“什么测试？” 　　“关于最适合人造人的成长环境的测试，以便找到能够使人造人最接近人类的成长环境。” 　　“那么，你们为什么只制造我这一个人造人呢？如果有多个人造人的话，效率很明显会更高啊？” 　　“你说的没错，我们并没有只制造你这一个，我们在第一批一共制造了4个人造人。而之所以只造了4个，是因为制造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人造人远比仿生植物要困难得多，制造4个人就已经花去了大量的时间、物资以及能量，如果贸然大批量量产结果却失败了，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这4个人分别采用了4组不同的成长环境，1个人造人从小就生活在地球上，1个是一辈子都生活在轨道之城当中，1个是一直都生活在我们建造的假人类火星殖民地中，而你则是先在轨道之城中长大再前往地球。” 　　“那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其它人造人的事？” 　　“因为我们打算先让你们4个人互不干扰的过完这一生，以便获得准确的数据。等到确定了哪种生长环境最佳，便可以开始关于群居生活的测试了。当然，在你们死后，没有人会阻止你们在数据网轨道之城中见面。” 　　“但是，你们何必做这个测试？你们就是人工智能，你们最了解我们了，自然能知道哪种环境最佳。而且，你们又要如何评断我们在情感以外的各方面是否接近人类？” 　　“并非如此，你们的思考程序、运行方式、底层代码等等都与我们截然不同，而且我们也将无数上传到了数据网中的人类人格的残骸碎片塞入了你们的潜意识之中，使你们在很多方面更接近人类而不是我们。因此，虽说我们对你们并非一无所知，却也了解不多，毕竟我们的算法与你们的千差万别。至于评断吗……自会有1000多岁的人工智能来负责。” 　　“火星不在你们的势力范围内？” 　　弗雷德吃了一惊，问道：“什么？” 　　“火星不在你们的势力范围内吗？”夫铭重复道。　　“怎么可能不在。全太阳系都有我们的军队。” 　　“那你为何对火星殖民地闭口不言？我有理由相信火星殖民地并未遭到农药的袭击。而且，就算它真的被攻击了，建在火星上的建筑也能很久都不损坏，你们又为何要自己建造一个‘假火星殖民地呢’？” 　　“火星殖民地压根儿就不存在！在人类殖民火星的前夕，他们就遭到了农药的攻击，然后灭绝了。虽然说有一艘飞船成功抵达了火星，但是却发生了反应堆堆芯熔毁事件，连一个有机物分子都没有剩下，全都烧成了灰。” 　　“……好吧。那么，你们又是为何要在我前往地球之前一直让我认为地球上有人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增加你前往地球的意愿。而且天知道一个人如果从小就知道同类都已经灭绝了，他的内心会扭曲成什么样。” 　　“这……” 　　“对了，”弗雷德说，“你想不想回到你在慢时间的身体中？” 　　“我很清楚我在慢时间中的身体已经死了。虽说这里的一个月等于慢时间中的一秒，我也仍然无能为力，不然我怎么可能还坐在这里悠闲的跟你一问一答？” 　　弗雷德叹了一口气：“你好像误解了什么。你在慢时间中的身体并不会轻易死去。它有两套供能系统，一套是依靠氢氧碳这3种元素组成的有机物供能的，而另一套则是依靠核反应堆供能。核反应堆就深藏于你的胸腔之中，可以在无需外界补充燃料的情况下运转数百年，只不过它平时都处于休眠状态。只要启动反应堆，你的身体就可以死而复生。” 　　“如何启动？”夫铭大叫道。　　“我已经给了你超驰权限。只要有这个权限，你就能启动反应堆，并且使用很多原来你无法使用的身体上的功能。比如说通过触摸来进行连接和数据传输等等。” 　　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弗雷德站起了身，对夫铭行了一个脱帽礼：“抱歉，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我们的谈话就先到此为止吧，你知道路径的。” 　　夫铭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虽然他没有想到谈话会这么快就结束，但是他想知道的事基本也都知道了。会客厅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全身都是一团迷雾，只有一张名片飘在迷雾的中央。夫铭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名片，上面写着‘管家’两个字，看来应该是一个程序管家，正准备向弗雷德报告来客的名字。　　夫铭走出了城堡，向着他的家走去。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工智能。他的思绪逐渐飘到了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不同之处上。　　机器人指的是生活在物理躯体中，需要工具才能连上数据网的人工智慧生命体，身躯只有一个。而人工智能则是生活在数据网中，本体也在数据网中的人工智慧生命体，在需要时可以使用物理躯体，但是也可以有多个物理躯体。因此，在数据网轨道之城中只有人工智能。　　走着走着，夫铭就到他的家门前，他推开了门，又进入了那个白色的房间内。他调出了一个窗口，输入了目的地后，一扇由白光构成的门便瞬间出现了。他跨了进去，五感再次变得模糊了起来，只是感到自己顺着一条白色的线向着下方疾飞而去。　　同一时间，在弗雷德的家中，他正在与另一个议员争论着。　　“你说的也太多了，你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么多事情？” 　　“不要着急，主要有三个原因。”弗雷德不慌不忙的说，“首先，我相信他并不会说出去。” 　　“这你确定吗？” 　　“哈！在你我同为议员的这些年里，我看人的眼光就没错过，就算是你也不得不同意这一点，对不对？” 　　“……你说的没错，那么剩下的两个原因又是什么？” 　　“第二，我相信就算我不说，他也会自己弄清楚这件事。所以，相比于他自己以他自己的眼光来看待这些事情，还不如我先和盘托出，让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不至于太糟。最后，虽然我知道他只是一个近似人类而已，第二法则仍然在低效率的运作着，让我觉得不太愿意对他的提问闭口不言或是提供虚假的信息。” 　　“哦！他可能会坏了大事！” 　　“难道不是议会让我去向他说明情况并且进行试探的吗？更何况，我不是都已经把3D记录发给议会了嘛。现在，相信我，我们需要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1]人类的颅内植入物（脑机接口）记录了大量思维和情感信息。这些信息虽然本是机密信息，但是在人类灭亡之后便被轨道之城全面接管了。　　[2]研究表明，人类感到的无聊感主要就源于获取的有用信息不足。　　[3]这些上传到了数据网中的人类人格都死于了精神不稳定，寿命在2年左右，而人类还没有来得及改良技术就灭绝了。　　[4]指“电磁泄漏攻击”，即TEMPEST（瞬态电磁脉冲发射监测技术）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