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力推门的手顿了顿,见妇人转过身来,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眉眼间带着股利落劲儿,菜刀还稳稳握在手里,却没半分敌意。 “婆婆说你们这儿能歇脚?”他把陈玉瑶往上托了托,声音放轻了些。 妇人目光扫过陈玉瑶发白的脸,又落回陈大力磨破的靴子上,点了点头往灶房外一指,道“里屋有张床,干净的,先把人放下来吧,看她的样子像是脱力了。” 陈大力应了声,心里却有些疑惑了,怎么只有一张床?他小心翼翼背着陈玉瑶往里走,里屋是一间不大的土房,果然只有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倒也真干净。 他刚把陈玉瑶放在床沿,就听见外屋传来妇人的声音“锅里炖着杂粮粥,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垫垫肚子?” “多谢大姐!”陈大力摸了摸肚子,确实饿得发慌,转身要去帮忙,却被妇人摆手拦住。 “我这儿不兴客套。”她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稠稠的杂粮粥,还卧着个荷包蛋“先给她喂点,看她气息虚得很。” 陈大力接过碗,指尖触到带着暖意的碗壁,心里却犯起嘀咕,他坐在床边,小心地舀起一勺粥吹凉,刚要递到陈玉瑶嘴边,她却缓缓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迷蒙,扫过屋里陈设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先给你自己喝。”她声音很轻“你腿上带伤,比我更得补力气。” 妇人在门口看得清楚,转身回了灶房,没多久又端来一碗,往桌上一放“两碗,都有份。” 陈大力见状,没再推辞,几口喝完自己碗里的,又耐心给陈玉瑶喂了小半碗,她喝了粥,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匀称了。 就在这时,妇人端着个木盆进来,里面是温水和干净的布巾“擦擦脸吧,看你们风尘仆仆的。” 她放下盆,目光忽然落在陈大力怀里露出的琴谱边角上,眼神顿了顿,却没多问,只似无意般说道“我男人以前也爱摆弄这些字画,说是什么藏着故事的物件,碰着了都得轻拿轻放。” 陈大力心里一动,刚要开口问床的事,妇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你们歇着,我去把被褥再晒晒,晚上你们就住这儿吧,这里安全得很。” 等她出去了,陈玉瑶才睁开眼,低声道“这屋只有一张床。” “嗯。”陈大力有些尴尬“我…我晚上在地上凑合一晚就行。” “地上潮。”陈玉瑶指尖在被褥上轻轻点着“你腿上有伤,不能沾潮气。” 陈大力愣了愣“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玉瑶轻笑道“床够宽,各睡一边就是,难不成你还能吃了我?” 陈大力闻言挑了挑眉,下意识往陈玉瑶那傲人的双峰上瞟了一眼,嘿笑一声“吃你倒不至于,就是怕夜里翻身压着你,我睡觉可不太老实。” 他说着往床沿扫了眼,这木床看着确实不算窄,两人各睡一头都绰绰有余“不过你说了算,总不能让你这病号蜷在地上吧。” 陈玉瑶被他逗笑了,眼尾的倦意都散了些“放心,你敢压过来,我自有办法让你第二天起不来床。”她指尖在褥子上敲了敲“去把门关好,我得运会儿气。” 陈大力应了声,转身关门时特意留了道缝透气,回来见陈玉瑶已经盘膝坐好,便往床尾挪了挪,干脆伸直腿靠在床柱上,摸出怀里的琴谱借着微光翻看。 “看什么呢?”陈玉瑶忽然睁眼问道。 “琢磨这琴谱。”他把布卷往中间推了推“嵇康先生特意留下的,总不能真当废纸。” “现在别碰。”陈玉瑶敛了气息,脸色又白了些“布面有朱砂禁制,你我现在灵力虚浮,碰多了容易引动煞气。” 陈大力哦了一声,又把琴谱塞回怀里,见她额角渗了层薄汗,便起身倒了碗水递过去“歇会儿吧,不急在这一时。” 陈玉瑶接过去喝了口便靠在了床头。 “那王寡妇看着倒像个懂行的人。”陈大力想起妇人握刀的手“刚才她看琴谱的眼神,就跟看见什么宝贝似的。” “江湖人眼里,这琴谱或许真比宝贝金贵。”陈玉瑶扯了扯嘴角“不过她要是真想抢,刚才就不会给咱们喝粥了。”她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下歇着吧,夜里指不定还有事。” 陈大力也不客气,脱了磨破的靴子往床里一躺,故意离她半尺远,还夸张地往两边伸了伸胳膊“你看,空间够大吧?别说翻身,打拳都够了” 陈玉瑶被他逗得轻咳两声,嗔道“贫嘴。”嘴上虽然这么说,她的身子却放松了些,渐渐闭上了双眼开始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了细碎的影子,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灶房方向偶尔传来的柴火噼啪声,还有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陈大力攥着琴谱的手微微收紧,他侧耳听着陈玉瑶的呼吸,忽然觉得这静夜里最说不透的事,就是身边这寸许距离里藏着的微妙。 正琢磨着,外屋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陈大力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悄悄按在床沿,生怕动静大了碰到陈玉瑶。 “别乱动。”陈玉瑶那细不可闻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响起,轻得像是一缕烟“是她在查探。” 陈大力屏住呼吸,果然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正隔着门缝往里看。 他能想象出王寡妇站在门外的样子,说不定正在思索着这屋里两人怎么睡得这么死,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脚步声又轻悄悄地挪回了灶房,随后是柴火被拨弄的脆响,就再也没了别的动静。 陈大力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陈玉瑶,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似乎正憋着笑看他这副紧绷的模样。 “她认出琴谱了?”他低声问,刻意让声音离她远些。 “不好说。”陈玉瑶缓缓摇头,但她肯定知道这物件不一般,刚才那眼神,不是看寻常字画的样子。”她顿了顿,往床里挪了挪,声音放软了些“往里面睡点,再往外就要掉下去了。” 陈大力僵着身子往里挪了寸许,依旧离她远远的,他摸了摸怀里的琴谱,又按了按胸前的布包,煞源珠的凉意透过布层渗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要不要…”他话没说完,就被陈玉瑶按住了手。 “今晚不动。”她的声音很沉“咱们现在是强弩之末,她若真想动手,不必等到夜里,留着咱们,定有别的用处。” 陈大力没再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椽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梁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极了荒草坡上那些坟头的轮廓,可他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陈玉瑶那边瞟。 不知过了多久,灶房的柴火渐渐熄了,外屋彻底静了下来,连虫鸣都低了许多。 陈大力熬不住倦意,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竟梦见自己站在嵇康的石屋前,青衫先生正低头抚琴,琴音里却混着摸金营的号角声,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乱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