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天门废墟,第七天。 地基里蚀玉菌的清理工作总算完成了——陈玄带人烧光了整整三吨业火红莲灰,又兑上血海秘制的消毒水,把地下三百丈浇得透透的。黑黢黢的菌丝在灰水里“滋滋”冒泡,像一锅煎糊了的鸡蛋,那味儿飘出十里地,路过的仙鹤都绕道飞。 废墟中央,搭起个简易棚子。 木头架子支着,顶棚铺了层防水布,四面漏风。棚里摆着三张旧桌子,桌面上账本堆成山,算盘珠油亮,还有几摞空白的租赁合同,纸边都卷了毛。 棚子门口挂了块牌子。 牌子是新砍的木头现削的,墨迹都没干透,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大字: 「血海分行」 沙煞蹲在棚子口,盯着牌子看了半晌,眉头拧成疙瘩。 “院长,”他扭头朝棚里喊,“这字儿……谁刻的?” “我。”林凡坐在棚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跷着腿,手里正削着苹果,“咋了?” “丑。”沙煞实诚得像块石头,“跟蚯蚓爬过似的。” “爱看不看。”林凡咬了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分行刚开张,凑合着吧。” 他把削苹果的小刀往桌上一插。 刀尖“笃”一声扎进木头里,刀柄嗡嗡直颤。 “都听好了。” 林凡扫了眼棚子里的人——沙煞、陈玄、璃月、十一,外加二十个轮值过来的战卫,个个站得笔直。 “今天是分行开业第一天。” “规矩,先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分行主营业务:收租、讨债、资产评估、烂账处理。天庭范围内所有欠血海的、或者血海看上的账,都归这儿管。” 陈玄举手:“院长,咱们在天庭……有啥资产?” “现在没有。”林凡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马上就有了。” 璃月翻着手里厚重的账本,眉头微蹙:“按照三界产权法,天庭核心区域的地皮,都归凌霄殿直管。咱们想在这儿收租,得先有地契……” “有啊。”林凡从怀里掏出那块刚挂出去的木头牌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 「此牌悬挂处,半径百丈内,土地使用权自动划归血海所有。」 落款处,盖着个鲜红大印。 不是血海的印。 是……玉玺。 天庭玉帝的玉玺。 棚子里静了三秒。 “您……”璃月声音发颤,指着那印,“这玉玺……真的假的?” “王善昨天连夜送来的。”林凡把牌子重新挂回门口,“说是‘缺漏保管费’的预付。” 沙煞眼珠子瞪得溜圆:“玉帝真给地皮了?” “给了。”林凡点头,“但只给半径百丈。多一寸,都得另算钱。” 陈玄已经趴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把刻度精细的玉尺,“唰唰”量起来。 量完,他抬头推了推眼镜:“院长,百丈半径……刚好够盖这个棚子,外加门口三寸空地。” “够用了。”林凡重新坐回去,跷起腿,“先挂牌,再扩地。做生意嘛,得像揉面——先揪一小团,慢慢擀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分行人员配置。” “我兼任分行长。璃月当账房,陈玄管技术,沙煞管安保。十一……” 林凡看向缩在角落的十一。 十一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颜色,只是还有点茫然,像刚睡醒。 “你当……前台。” “前台?”十一愣住,“我不会……” “会端茶倒水就行。”林凡说,“顺便记着点儿——来了客,先问‘办什么业务’。要收租的,带璃月那儿。要讨债的,带沙煞那儿。要捣乱的……” 他拍了拍桌上那把还在颤的小刀。 “带到我这儿。” 十一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第三,”林凡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三分,“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分行开业三个月内,业绩目标……” “三千万功德点。” 棚子里“轰”一声炸了。 “三千万?!”璃月差点把手里账本扔出去,“院长!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哪儿挣三千万去?!” “没鬼影就招。”林凡理所当然,“去,写告示,贴遍天庭三十六重天。” “写啥?” “写……”林凡摸着下巴想了想,“血海分行开业大酬宾。凡本月内前来办理业务的,手续费八折。介绍客户来的,返现百分之五。” 陈玄扶了扶眼镜,弱弱举手:“院长,咱们现在……就一个棚子。” “棚子咋了?”林凡一瞪眼,“当年血海起家,连棚子都没有,就在忘川河边摆个破摊儿。现在有棚有桌有牌匾,够阔气了。” 他还想说什么。 棚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像有十几个人,正从浓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沙煞“噌”地站起,手按上刀柄。 雾气缓缓散开。 走出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天兵天将。 是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老太太。 七八个,有拄着拐棍一步三晃的,有互相搀扶着颤巍巍走的,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衣服补丁摞补丁,手里拎着的破布口袋空瘪瘪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领头的是个驼背老头,胡子花白得像结了霜,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层灰翳。他走到棚子口,吃力地抬起头,看了看那块歪扭的牌子,又眯着眼看了看棚子里的林凡。 然后,颤巍巍开口,声音沙哑: “这儿……是血海分行?” 林凡站起来,走到棚子口。 “对。您老办什么业务?” 老头哆嗦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掏出个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片,边缘都磨圆了,表面刻着的纹路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他双手捧着,递给林凡。 “俺们……想赎地。” 林凡接过铁片,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铁片正面刻着三个依稀可辨的字: 「南天门」 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地契残片,编号丙七十三。持此契者,享有南天门附属地块三亩永久使用权。」 底下落款: 「天庭工部,核准发放。上古纪元九千六百年。」 林凡盯着铁片看了三息,抬头。 “这地契……哪儿来的?” “祖传的。”老头说着,眼眶就红了,“俺祖上是南天门的守门天兵,当年立了功,工部赏了三亩地,就在南天门东侧。后来家里落魄了,地……被收走了。” “为啥收走?” “说不合规。”老头苦笑,皱纹挤成一团,“工部说地契是上古时期发的,现在作废了。要重新登记,得交……登记费。” “多少?” “一亩地,十万功德点。”老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三亩地,三十万。俺们全家凑了三百年,也没凑够。” 林凡把铁片递给璃月。 璃月接过,从袖中抽出一张特制的鉴定符,轻轻拂过铁片表面。 符光闪烁,映出淡淡的金色纹路。 “是真的。”璃月低声说,“地契材质是上古玄铁,烙印也是工部老印。但……” “但是啥?” “但根据天庭现行《土地管理办法》第三十七条,上古时期发放的地契,需在三千年前完成‘权属确认登记’。逾期未登记,自动失效。” 璃月将符光投影到空中,指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们这地契,失效了。” 老头听见了,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后面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 “大人……”老头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这地……俺们祖祖辈辈守了三千年啊。现在说没就没了,俺们……俺们连个住处都没了,就在南天门外的桥洞下凑合……” 林凡没说话。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把削苹果的小刀。 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转身。 “地契给我。” 老头赶紧双手捧上。 林凡接过,用小刀尖,在地契背面空白处,用力刻下一行字。 刻完,“啪”一声扔给璃月。 “入账。” 璃月接过一看,愣住了。 地契背面新刻的那行字是: 「此契因天庭行政效率低下导致逾期,过错方为天庭。根据《三界公平交易法》第九条,过错方应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损失。」 底下落款: 「血海分行,裁定生效。」 还盖了个戳。 是林凡现场用刚才吃剩的苹果核刻的,蘸了红墨汁狠狠盖上去的——“血海分行业务章”。 “院长……”璃月声音发干,“这章……合法吗?” “我盖的,就合法。”林凡说,“去,写份《土地权属争议裁定书》,一式三份。一份给他们,一份送工部,一份贴南天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他看向老头。 “地,你们先用着。” “工部要来找麻烦,让他们来这儿找我。” 老头呆住了。 后面那群老头老太太也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良久,老头“噗通”一声真跪下了,咣咣磕头。 “大人!青天大老爷!谢谢大人!谢谢——” “别谢。”林凡摆手,“地让你们用,不是白用。” “要……要租金吗?”老头紧张地攥紧了破衣角。 “要。”林凡点头,“但不用功德点。”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租赁合同,刷刷写了几条,递过去。 “看清楚了:地你们用,年租金为……‘南天门区域所有土地纠纷情报,第一时间上报分行’。” 老头眨眨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这……这算租金?” “算。”林凡说,“情报就是钱。你们祖祖辈辈住那儿,谁家地有问题,谁家被收了‘管理费’,门儿清吧?” “清!清得很!”后面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抢着话头,激动得手舞足蹈,“张天将家后院偷偷扩了三尺,李星君家围墙占了一半的公共道,俺们都知道!连他们啥时候挪的界石都记得!” “那就行。”林凡把合同推过去,“签字,按手印。地归你们用,情报归我。双赢。” 老头颤巍巍接过笔,签下歪扭的名字,又使劲在红泥上按了手印,重重印在纸上。 合同成立的那一刻,璃月手里那本厚重的账本,自动“哗啦”翻到新页,浮现一行鎏金记录: 「南天门地块三亩,年租金:情报费。预估价值:三十万功德点/年。」 棚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林凡削苹果的声音,嚓,嚓,嚓,规律得让人心静。 他削完,咬了一大口,看向呆若木鸡的沙煞他们。 “看啥?” “第一单生意,成了。” 话音刚落。 棚子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重,急,还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咔咔”声,听着就来者不善。 浓雾被粗暴地拨开,走出五个人。 穿的不是破烂衣服,是整齐划一的深青色制式官袍——胸前用银线绣着醒目的“工”字,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玄铁令牌,走起路来官威十足。 工部的人。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下颌抬得老高,眼神倨傲得像是在看垃圾。他走到棚子口,瞥了眼那块歪牌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血海分行?就这破棚子?” 林凡没起身,继续嚼着苹果。 “办业务?” “办你个头!”官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凡脸上,“谁准你们在这儿挂牌的?谁准你们私自受理土地纠纷的?谁给你们的狗胆——” 林凡抬手,打断他。 从怀里,慢悠悠掏出那枚盖着玉帝玉玺的牌子。 随手扔过去。 官员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这……这……” “玉帝亲批,百丈地皮归血海。”林凡又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有问题,找凌霄殿。” 官员噎住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鹅。 他盯着牌子上的玉玺印看了半天,脸皮抽搐,咬牙道:“就算地皮是你们的,土地纠纷也归工部管!你们凭什么越权——” “凭这个。” 林凡又扔过去一样东西。 是刚才那份墨迹未干的《土地权属争议裁定书》。 官员接过,扫了一眼,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胡闹!荒唐!这章……这破苹果核刻的章哪儿来的?!” “我刻的。”林凡坦然,甚至还举起那枚苹果核章晃了晃,“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官员吼道,声音尖得刺耳,“土地裁定必须由工部、监天司、凌霄殿三方会审!你们一个破棚子,拿个果核盖个印,就敢——” “就敢。”林凡打断他,把苹果核一扔,准确丢进角落的废纸篓,“不服?去告。” 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凡,半天说不出话。 后面四个工部差役,手已经死死按在刀柄上,眼神凶戾。 沙煞带着二十名战卫齐刷刷上前一步,“噌”一声,刀出半鞘,寒光映着棚子里昏暗的光线,挡在棚子口。 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林凡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那官员面前。 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笑了。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工部地政司主事,赵无咎!”官员从牙缝里挤出名字。 “赵主事。”林凡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您今天来,是公干,还是私事?” “当然是公干!” “公干好啊。”林凡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厚厚的账本,手指蘸了蘸唾沫,翻开,“那咱们,先算笔账。” “算什么账?!”赵无咎一愣。 “您看,”林凡指着账本,一条条数,“第一,您带着四位下属,未经过预约、未出示搜查令,擅闯血海分行合法租赁地块,按天庭《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七十二条,每人罚款五百功德点。五人,合计两千五。” 赵无咎瞪大眼:“你——” “第二,”林凡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手指往下移,“您在工作时间,身穿官服,对合法经营商户进行无端指责、辱骂,造成我方名誉严重损失。按《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赔偿三千功德点。” “第三,”林凡竖起第三根手指,指向缩在角落、脸色发白的十一,“您刚才吼那一嗓子,分贝过高,吓着我员工了。瞧见没?脸都白了,手都在抖。这算精神损失费,少说五千。” 林凡“啪”一声合上账本。 “总计一万零五百功德点。” “现金、功德卡,还是记账?” 赵无咎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刀身“咯咯”轻响。 “林凡!你欺人太甚!真当工部是好欺负的?!” “没啊。”林凡一脸无辜,“我按规矩办事,明码标价。您要觉得罚单开得不对,可以申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申诉期间,罚款按日息万分之五计算滞纳金。超期三十日不缴,自动录入三界征信黑名单。” “工部正六品主事,要是上了黑名单,往后俸禄抵扣、升迁冻结、连去瑶池参加蟠桃会的请柬都收不到……这后果,您比我清楚吧?” 赵无咎的刀,“唰”一声彻底拔了出来,寒光凛冽。 几乎同时,沙煞的刀完全出鞘,战卫们刀锋齐指。 棚子里的温度,骤降如冰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浓雾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温和,苍老,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赵主事,把刀收起来。像什么样子。” 太白金星,拄着那根熟悉的蟠龙拐杖,慢悠悠从雾里踱步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善,依旧金甲冷面,目不斜视。 另一个,却让林凡挑了挑眉—— 是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身素白宫装,料子普通,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简单挽起。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步履沉稳。 赵无咎看见太白金星,赶紧收刀入鞘,躬身行礼,额角渗出冷汗:“星君!” 太白金星摆摆手,走到棚子口。 他先看了看那块歪牌子,又看了看棚子里寒酸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林凡脸上,叹了口气。 “林院长,开业大吉啊。” “托您的福。”林凡拱手,笑容不变,“星君今天大驾光临,也是办业务?” “算是吧。”太白金星指了指身边那个白衣女人,“介绍一下,这位是监天司新任司主,白露仙子。” 白露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明黄卷轴。 “奉玉帝旨意,监天司即日起,对血海分行进行‘全面合规性审查’。” 她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晰又冷硬。 “审查范围:经营资质、业务流程、收费标准、印章合法性、人员背景等。” “审查期间,分行暂停一切营业活动。” 卷轴合上。 白露看向林凡,目光如实质的冰锥。 “林院长,请配合。” 棚子里,一片死寂。 沙煞看向林凡,手仍紧握刀柄。 璃月抱紧了怀里的账本,指节发白。 陈玄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只有林凡,笑了。 他走到白露面前,伸手。 “审查文件,我看看。” 白露将卷轴递过。 林凡展开,快速扫了一眼玉帝的朱批和监天司的印鉴。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那柄削苹果的小刀。 在卷轴末尾,玉帝玉玺印的旁边空白处…… 用力刻下一行小字。 刻完,递了回去。 白露接过一看,素来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卷轴上多了一行字: 「监天司审查期间,需按日支付血海分行‘营业损失补偿’,补偿标准为分行上月日均营收的三倍。」 底下,又端端正正盖了那个苹果核刻的章。 太白金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苦笑摇头。 “林院长,你这……不合惯例啊。” “规矩。”林凡说,“你们要审查,行。但审查耽误我开门挣钱,这损失,总不能让我自己扛吧?” 白露冷冷盯着林凡,手按在了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细剑剑柄上:“监天司审查三界机构无数,从未有过补偿先例。” “现在有了。”林凡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定的。” 白露的手指收紧,剑鞘轻鸣。 王善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看向林凡,眉头紧皱。 “林凡,适可而止。” “过分?”林凡挑眉,“王元帅,北天门这百丈地皮是玉帝亲批的,分行是合法开的。你们要审查,我举双手配合。但配合归配合,生意归生意,钱归钱。”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像是提出了个折中方案: “要不这样——” “审查照常进行,我全力配合。” “补偿款呢,先记账。” “等七天后审查完了,要是我没问题,你们连本带利付清。要是我有问题……” 林凡两手一摊。 “这钱,就当罚款抵了。你们监天司也不亏,怎么样?” 太白金星和白露对视一眼。 王善眉头皱得更紧:“这不合规——” “可以。”白露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善。 她收起卷轴,重新看向林凡,眼神深不见底。 “审查期,就定七天。七天后,公示结果。” “成交。”林凡伸出手,“合作愉快。” 白露没握。 她转身,对太白金星微微颔首:“星君,审查从现在开始。请您和王元帅在此做个见证。”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白露径直走进棚子,开始挨个检查。 先看门口牌子,用玉简记录尺寸、材质、刻字。 再看三张旧桌子,记录磨损程度、来源。 翻看账本,一页页核对;检查空白合同,一张张过目;拿起那枚苹果核刻的章,对着棚顶漏下的天光,仔细看了三息。 然后,放下。 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字: 「印章材质:凡间苹果核(疑似为食用后残留)。合法性:严重存疑。」 林凡在边上靠着柱子看着,噗嗤笑出声。 “白司主,苹果核咋了?三界哪条天规明说,印章必须用宝玉金石?” 白露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天庭印章管理条例》第三条,官方及准官方机构印章,需用灵玉、仙金或特制灵木雕刻,并经礼部备案。” “我们这是‘业务章’。”林凡慢条斯理地说,“属于‘商用印章’。商用印章的材质规范,你那条例里,可半个字没写。” 白露手中的玉简笔,停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凡,目光锐利如刀。 “你懂法?” “略懂。”林凡咧嘴,“毕竟天天跟各路老赖、烂账打交道,不懂点法,早被坑得裤衩都不剩了。” 白露没接话,低头继续记录,只是笔锋更重了些。 检查完所有物品,她走到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十一面前。 “姓名。” “十……十一。” “职务。” “前……前台接待。” “具体工作内容。” “端茶……送水,登记来客,引、引导业务。” 白露盯着十一略显苍白的脸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身上,有轮回井特有的‘往生尘’气息。” 十一身体猛然一僵。 “曾经在轮回井任职?”白露追问,目光如炬。 “没、没有。”十一摇头,声音发紧。 “那这气息从何而来?” 十一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林凡走过来,挡在十一身前,隔开了白露审视的目光。 “白司主,员工个人隐私、过往经历,不在你们这次审查的明文范围之内吧?” 白露抬头,与林凡平静对视。 “若员工身份涉及三界安全隐患,监天司有权深入调查,这是玉帝赋予的权限。” “他是我签了正式雇佣合同的员工。”林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出了任何事,我负全责。你们监天司,管好天庭一亩三分地的事就行,手别伸太长。” 白露的眼神,冷了三分。 太白金星赶紧上前打圆场,笑得像尊弥勒佛:“白司主,林院长说得也在理。员工过往,属于个人私域,咱们审查还是以业务为主,为主……” 白露沉默了三息。 指尖在玉简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合上记录册。 “今日硬件与资质审查,到此为止。” 她看向林凡。 “明日此时,审查业务流程。请准备好开业以来所有业务合同存根、收费记录明细、客户基本信息档案。” “没问题。”林凡爽快点头,“但提前说好——客户档案涉及商业机密和客户隐私,你们只能看摘要目录和统计条目,具体细节内容,除非有玉帝特批,否则免谈。” “可以。”白露答应得干脆。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衣掠过简陋的门槛,消失在雾气中。 太白金星朝林凡无奈地拱拱手,也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王善留在最后。 他走到林凡面前,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 “白露是玉帝三日前破格提拔的,铁面无情,背景复杂。你这七天……小心应付。” 林凡笑了,声音同样压低: “王元帅,您这算……通风报信?” “算还你北天门的人情。”王善面无表情,“你处理蚀玉菌的手段,还算干净利落,没留下烂摊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简单过去了。” 说完,转身,金甲铿锵,步入雾中。 棚子里,重新只剩下血海自己人。 沙煞长出一口粗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院长,这女的……来者不善啊。” “善就不来了。”林凡坐回那把破椅子,重新跷起腿,“正好,闲着也是闲着,陪他们玩玩。” 璃月脸上忧色未退:“七天全面审查,咱们这刚开张,真能过关?” “过不过关,咱们说了不算。”林凡从怀里摸出个新苹果,在手里抛了抛,“但规则怎么玩、账怎么算……咱们说了算。” 他又从怀中深处,掏出那本从神秘书斋带出来的《记录之书》。 翻开空白页,指尖凝气,写下: 「监天司审查第一日,司主白露亲至,查硬件资质,刻板严谨,关注十一之过往。」 字迹浮现,微微发光。 然后,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到后面十数页。 那一页上,原本空白处,渐渐浮现出墨迹凝聚的文字: 「白露,原名白玉瑕。出身昆仑瑶池,曾任瑶池执法殿副殿主,执掌刑律三百载。三百年前,因“执法过激,致三名触犯天规的瑶池女官神魂俱灭”,被瑶池西王母亲自下令革职,贬入天庭监天司档案库,看守故纸堆三百年。」 「三日前,玉帝下旨,破格擢升其为监天司司主,直属玉帝管辖。」 「提拔原因:不详。然,三百年前旧案卷宗,于提拔前三日自档案库调出,送入凌霄殿后殿,至今未归。」 林凡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微微眯起。 三百年前。 又是三百年前。 瑶池执法殿副殿主。 因“过激”被贬。 三百年后,玉帝突然将其从故纸堆里捞出来,放在监天司司主这个要害位置上,第一件事就是来审查他这个刚刚开张的血海分行。 “有意思。”林凡轻声自语,合上了书。 他看向璃月。 “璃月,动用我们在天庭的关系网,去仔细查查,三百年前瑶池执法殿那桩‘过激’旧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涉事女官是谁,犯了何规,白露当时具体做了什么。” 璃月神情一凛,重重点头,收起账本匆匆离去。 林凡又看向推眼镜的陈玄。 “陈老,咱们分行的‘业务流程’和‘内部制度’,得抓紧时间,好好‘设计设计’了。” “怎么设计?”陈玄眼睛在镜片后发亮。 “设计到……”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让他们监天司的人看得懂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就挑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毛病。” “比如?” “比如这套收费标准。”林凡敲了敲桌上空白的价目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定价逻辑、折扣叠加规则、特殊情况费率浮动……要复杂。最好复杂到,必须用上咱们血海特制的‘九转连环算盘’,再配上咱们独有的‘利息速查表’,才能算清楚。” 陈玄抚掌,脸上露出技术狂人特有的兴奋:“妙啊!这个我在行!我今晚就弄一套他们绝对算不明白的复合函数计价模型出来!” “还有合同条款。”林凡继续道,“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不可抗力、解释权归属,全都写成‘补充条款’或‘免责声明’。字体用最小的楷体,位置放在合同最不起眼的边角或者背面,但内容要全,要细,要涵盖一切可能。” “明白!保证他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字小,多看两眼就觉得眼花!” “最后,”林凡看向一脸苦相的十一,“你这前台,也得紧急培训上岗了。” “培、培训啥?”十一有种不祥的预感。 “培训标准化接待话术和流程。”林凡从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提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片刻,写满整整一页蝇头小楷。 递给十一。 “背。明天审查开始前,一字不差地背熟。” 十一接过,只扫了一眼,脸就白了。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从“血海分行保留对本合同及一切业务的最终解释权”,到“因三界汇率市场波动导致的损益由客户自行承担”,再到“本行认定的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天道规则临时重置、三界空间结构不稳定、大罗金仙级斗法余波、以及分行长当日心情指数低于良好水平”…… 林林总总,足足三百七十八条。 “这……这得背到啥时候?”十一声音发颤。 “背到审查结束。”林凡拍拍他单薄的肩膀,语气“慈祥”,“好好背。背熟了,以后这就是你的‘护身符’,谁来盘问,你就从头开始背,背不完不准停。” 十一看着那页纸,欲哭无泪。 林凡不再多言,走回棚子口,望向外面翻涌不息、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的浓雾。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玩味的弧度。 “玉帝啊玉帝……” “你想查我。” “行。” “我敞开了门,让你查个够。” “顺便……” 他掏出那本普通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写下: 「监天司合规审查,预计导致分行营业中断,产生间接营业损失:每日五十万功德点。」 「审查期七日,总计:三百五十万功德点。」 「此笔损失,系因天庭监管部门行为所致,记于天庭总账应收款项下。」 写完,合上账本,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雾气里: “……也让你好好学学。” “什么叫……” “合规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