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地狱的底层,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变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黏稠,混乱,难以分辨。 冥河老祖驾驭着那艘不起眼的黑色骨舟,在沉默的引路鬼使指引下,穿透一层层越发凝实、几乎要凝结成黑色琥珀的怨气与业力屏障。 周遭不再有鬼哭神嚎,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令人灵魂都要僵硬的死寂。 光线黯淡到近乎虚无,如同沉入了永夜的最深处。 唯有骨舟船头那几点幽绿的鬼火,顽强地跳跃着,勉强映照出前方那片扭曲蠕动的、仿佛活物般的黑暗。 敖钦显出部分龙族真身,庞大的龙躯盘踞在骨舟中段,试图以龙威抵御无处不在的侵蚀。 但效果有限。 细密的金色龙鳞上,凝结出了一层诡异的白霜——那不是寒冷,是灵魂层面被无形力量缓慢蚕食的迹象。 他龙目中的金光剧烈闪烁,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愈发混乱、像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空间褶皱。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粘稠的时空碎片。 谛听趴在骨舟最角落,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甲板的缝隙里。 两只标志性的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用前爪死死捂住耳根。 浑身毛发炸起,像一团受惊的绒球。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呜咽。 它那引以为傲、能聆听万物的天赋,在这里成了一场酷刑。 无数混乱、尖锐、充满极致痛苦与癫狂的灵魂碎片尖啸,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无死角地刺扎着它的神魂。 它只能拼命收缩感知范围,将天赋压制到最低限度,勉强维持着一丝对最危险波动的预警能力。 代价是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快到‘归墟之眼’外围了。” 引路的鬼使终于开口,打破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沉默。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前方百里,便是轮回裂隙能量逸散区。” 他回头,面具下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冥河老祖,又迅速移开。 “小的……只能送诸位到此。” 他指向左前方一片在绝对黑暗中、隐约有微光顽强闪烁的区域。 “地府在外围设立了临时营地,有阵法防护,可为诸位提供短暂休整和最后的情报支持。” 那里,依稀能看到几座用残破石料和发光符文勉强支撑起的简陋建筑轮廓。 像怒海狂涛中几片微不足道的叶子。 冥河老祖血光微动,没有言语。 只是控制黑色骨舟,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向那处营地靠拢。 靠近了看,营地比想象中更加……寒酸。 由几座不知从哪个上古遗迹搬运来的、布满裂纹的石殿碎片,勉强拼凑粘连而成。 整体笼罩在一层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金色光罩内。 光罩外,肉眼可见的、七彩斑斓却又充满极致不祥气息的混乱能量流,如同风暴中暴怒的海水,无声却狂暴地、永不停歇地冲刷着光罩表面。 每一次冲刷,都让光罩剧烈荡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营地内,只有寥寥十几个地府阴兵驻守。 个个盔甲残破,气息萎靡,魂体呈现出不稳定的半透明状态。 显然长期承受着来自环境和心理的双重巨大压力。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残破判官袍、胡子花白、面容愁苦得能拧出胆汁的老鬼。 见到骨舟靠近,尤其是感应到舟上那道即便极力内敛、依旧令人神魂战栗的血煞气息。 老判官连忙哆嗦着手,掐动法诀,在光罩上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血海的贵客!可算是到了!” 老判官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敬畏与庆幸的复杂笑容。 “老朽姓崔,忝为此处值守判官。陛下已再三吩咐过,定当竭尽全力,配合诸位行动!” 他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说慢了,外面那些七彩能量就会涌进来。 迅速将几人引入光罩内相对最“坚固”的一间石室。 然后,捧出一枚磨损严重的玉简和几块能量几乎耗尽的观测晶石。 “这是近三个月最新的裂隙活跃度观测记录,以及周边能量乱流的动态图谱。” 他激活玉简,暗淡的光影投射在空中。 数据显示,最近三日,裂隙核心的活跃度有明显的、不正常的上升趋势。 喷涌出的混乱轮回之力,总体强度增强了约一成,且波动更加没有规律。 “贵客,务必万分小心!” 崔判官指着光罩外那些绚烂而致命的七彩流光,声音发颤。 “那看着漂亮的东西,便是被裂隙扭曲的时空碎片和灵魂残响混合体。” “莫说触碰,便是靠得近了,金仙道体也要被刮去一层!神魂都要受到震荡!”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更甚: “更深处,还有无形无质、直接作用于心神的轮回幻境,那才真是防不胜防,杀人不见血……” 冥河老祖默默接过玉简和晶石。 血光笼罩,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 敖钦上前,龙目金光凝聚,仔细研究着能量图谱上的每一条曲线和波动节点。 试图从这团乱麻中,找出一条相对稳定、可通行的“路径”。 谛听则一进入光罩,就瘫倒在地。 拼命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冰凉的石板上,试图通过这种“接地”的方式,过滤掉大部分杂音。 只从营地阵法隔绝后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中,捕捉来自裂隙方向的、“有特征”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谛听才虚弱地抬起头,声音依旧发颤,但多了一丝专注: “听……听到一点……” “很多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撕扯在一起……” “哭、笑、怒吼、哀求、癫狂的呓语……还有……” 它顿了顿,耳朵尖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某种……很有规律的‘吮吸’声?” 它歪了歪头,努力形容: “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贪婪、很有节奏地……吞噬、吮吸着什么……” 吞噬?吮吸? 冥河老祖血光骤然一凝。 休整了约莫半日后。 探索,正式启动。 冥河老祖将“定魄幡”交给敖钦执掌。 “你在此处,寻一相对稳定之点,展开此幡,建立临时据点与中转之所。” 老祖声音古老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本王与谛听深入。若遇变故,此幡可为坐标,亦可提供片刻庇护。” 敖钦双手接过那杆三尺玄黑小幡,龙目凝重: “老祖放心,敖钦明白。定守好退路。” 冥河老祖点头。 给自己和瘫在地上的谛听,各自佩戴上一颗“血魂庇护珠”。 暗红色的珠子贴在眉心,散发出柔和的清光,将一人一兽笼罩在内。 然后。 一步踏出了营地那摇摇欲坠的阵法光罩。 嗡——!!! 仿佛一脚踩进了亿万年来沉淀的、粘稠无比又布满无形尖刺的沥青海洋。 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与扭曲法则,立刻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疯狂地挤压过来! “血魂庇护珠”散发的清光剧烈荡漾,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截。 更有无数嘈杂、混乱、充满恶意的破碎意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蜂拥而至,疯狂冲击、撕咬着他们的神魂屏障! “嗷——!” 谛听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七窍之中,溢出点点淡金色的、如同星沙般的光点——那是它神魂本源受创、开始逸散的迹象! 冥河老祖血光骤然暴涨! 一股更加古老、纯粹、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凶戾血海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汐般轰然弥漫开来! 暂时逼退了那些无孔不入、最恶毒的灵魂侵袭。 他毫不犹豫,将更多精纯法力注入自己与谛听眉心的庇护珠。 珠子清光重新稳定了些许,但依旧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凝神。” 老祖古老的声音,直接在谛听濒临崩溃的神魂中响起。 带着一种冰冷而镇定的力量,如同锚点。 “跟着本王。” “专注听那‘吮吸’声的源头。其他杂音,皆为虚妄。” 谛听浑身颤抖,嘴角还挂着金色光点。 但它用力甩了甩脑袋,咬紧牙关。 将天赋感知收缩到前所未有的极致范围。 只死死锁定那诡异、规律、仿佛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的“吮吸”声源。 如同在狂暴的雷霆暴雨中,辨认一只蚊子的嗡鸣。 他们开始向前移动。 如同怒海惊涛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脆弱扁舟。 在狂暴绚烂却又致命无比的七彩能量乱流中,艰难地穿行、迂回、闪避。 冥河老祖不得不时时挥出血色匹练,斩开过于浓稠、几乎形成实质障壁的时空褶皱。 或是凌空击碎那些迎面撞来、内部封印着恐怖魂力爆发波动的诡异碎片。 每一步,都消耗巨大。 越往里深入,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血魂庇护珠”的光芒,如同电量不足的灯泡,迅速黯淡下去。 谛听的状态越来越差。 原本凝实的身体,边缘开始出现融化般的虚化迹象,耳朵尖甚至开始变得透明。 “老祖……” 谛听虚弱的神念传来,断断续续: “声音……更近了……更清晰了……” “就在……正前方……那片最黑、旋转最厉害的‘漩涡’中心……” 冥河老祖血光凝聚的“目光”,穿透重重迷障望去。 只见前方约数里处。 所有混乱的七彩能量流、破碎的时空片段、扭曲的灵魂残响,都在向一个点疯狂汇聚、旋转、坍缩。 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仿佛连目光和声音都能吞噬殆尽的黑暗漩涡。 那漩涡中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凌驾于寻常轮回之上的古老波动。 正是情报中记载的——“上古轮回裂隙”的真正入口! 到了这里。 连冥河老祖这般存在,都感到自身血海本源在微微震颤。 那是面对更高层次、更古老本源力量时,天然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悸动与……忌惮。 他手背上的金印,开始疯狂发烫。 传来林凡急促的神念询问和一连串的最高级别警示。 老祖没有分心理会。 身后,元屠、阿鼻双剑的虚幻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散发出斩灭因果、屠戮万灵的极致杀意。 剑意所过之处,那些试图附着上来的、最恶毒阴险的轮回怨念,如同积雪遇阳,纷纷溃散消融。 “走。” 古老的声音吐出最后一个字。 冥河老祖血光一卷,裹住已近极限的谛听。 化作一道血色惊鸿,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中心! 天旋地转。 上下颠倒。 前后不分。 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紊乱。 冥河老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单调的灰色荒野上。 天空,不是天空。 是无数不断流动、变幻、呈现各种破碎人生片段的扭曲画面。 耳畔,是亿万生灵重叠交织的呓语、呐喊、悲鸣、狂笑,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脚下的土地,触感怪异。 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泥,时而又突然变成流淌的、由无数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诡异长河。 轮回幻境!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已经闯入了裂隙力量营造的核心幻境领域。 这里的一切,都是混乱轮回之力的显化。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没有逻辑,只有无尽的混乱与侵蚀。 目的只有一个——困住闯入者的神魂,消磨其意志,扭曲其认知,最终将其同化、吸收,化为这片幻境乃至裂隙扩张的养料。 “谛听!” 老祖低喝一声,声音中注入了一丝血海本源之力。 谛听趴在他脚边,身体已经呈现出大半透明,神魂之火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它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脑袋。 耳朵无力地、象征性地动了动。 神念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 “老祖……那‘吮吸’声……” “来自……下面……地底深处……” “这整个幻境……都在抽取我们……还有以前所有被困者的魂力……” “供养……供养地底那个东西……” 抽取魂力?供养? 冥河老祖血光下的意识骤然凌厉。 他不再被动防守,等待幻境变化。 而是猛地一跺脚! 轰——! 以他立足之处为中心,纯粹而霸道的血海本源之力,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 粘稠、猩红、仿佛能污秽万物的血浪虚影,凭空涌现,向四面八方疯狂漫延、冲击! 所过之处,灰色的幻境荒野如同遇到沸油的积雪,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被迅速浸染成一片骇人的血红色! 与此同时。 元屠、阿鼻的实质剑意冲天而起! 不再是虚影! 两道仿佛能斩开混沌、分别代表着“杀戮”与“终结”的恐怖剑光,交叉斩向那流动着无数破碎人生的诡异天空,以及脚下不断变幻的扭曲大地! “给本王——” 老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神祇宣判,在这片幻境中轰然回荡: “破!!!” 轰隆隆隆——!!! 整个轮回幻境,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开始剧烈震荡、崩裂! 那些流动的天空画面,片片破碎! 重叠的众生呓语,被凌厉的剑意斩断、湮灭! 脚下灰色的荒野,崩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 透过这些裂缝。 冥河老祖和谛听,看到了令他们道心都为之一震的景象。 下方,并非实体的大地。 而是无数条由纯粹魂力构成的、散发着微光的“溪流”。 这些“溪流”颜色各异,粗细不同,代表着不同强度、不同属性的魂力。 它们正从幻境的各个角落、每一条裂缝、每一片破碎的记忆中,如同百川归海,无声而迅疾地,汇入裂缝下方那无垠黑暗的最深处。 在那里。 一个模糊的、不断缓慢搏动的、无比巨大的阴影,静静沉浮。 那规律的、令人不安的“吮吸”声,正是这庞大阴影,吞噬这些魂力溪流时发出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吞咽之声! 而在那搏动的巨大阴影周围。 沉沉浮浮,如同垃圾般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块散发着微弱但纯净轮回波动的奇异结晶。 一些残破不堪、样式古老到难以辨识年代的法宝碎片。 甚至…… 还有一两具被奇异结晶半包裹、仿佛琥珀中昆虫般的干瘪尸体! 尸体上的服饰纹路古老而神秘,残留的、几乎消散的气息,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余韵。 显然。 这裂隙,或者说这阴影,在吞噬闯入者魂力的同时。 似乎也将一些“杂质”,或者“难以消化”、“无法吸收”的东西,排斥了出来,沉淀在核心周围。 如同生物消化后排泄的残渣。 “宝……宝物!” 谛听虚弱到极点的神念里,都难以抑制地,迸发出一丝激动和……职业本能。 冥河老祖却更加警惕。 那搏动的巨大阴影,给他的危险感,远超周围混乱的轮回之力。 其本质,似乎比单纯的时空裂隙,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 饥饿。 他没有贸然深入黑暗,去触碰那令人不安的阴影。 而是心念一动。 周身血光分化,化作数道灵活如蛇、迅疾如电的血色触手。 闪电般探出,卷向离得最近、看起来相对“安全”的两块轮回结晶,以及一件保存相对最完整的玉如意手柄碎片。 触手尖端,精准地缠绕上目标。 然而。 就在触手接触到结晶和碎片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一直缓慢搏动的巨大阴影,仿佛被这细微的“触碰”惊动了! 发出一声无声却直抵灵魂最深处、令人真灵都要冻结的尖锐嘶鸣! 嘶——!!! 更多的魂力溪流,如同发疯般,从幻境各处疯狂涌向阴影! 阴影的搏动速度骤然加快! 一股庞大无比、仿佛能吞噬星河的恐怖吸力,从那黑暗深处轰然传来! 目标,死死锁定了冥河老祖和谛听! 要将他们连同神魂,一并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走!” 冥河老祖没有丝毫犹豫。 血光猛然回缩,裹住昏迷的谛听和刚刚捞到手的“两晶一碎片”。 身后,元屠、阿鼻双剑的剑意不再保留,轰然爆发! 斩出两道开天辟地般、蕴含无上杀戮道韵的血色剑光,交叉斩向身后追来的恐怖吸力! 剑光与吸力碰撞,爆发出无声却撕裂神魂的剧烈波动! 暂时阻隔了吸力一瞬! 借此间隙。 冥河老祖燃烧了一丝珍贵的血海本源精血,速度暴增! 化作一道撕裂幻境的血色长虹,沿着来路,向外疯狂冲去! 身后,整个轮回幻境在崩塌,在哀嚎。 恐怖的吸力如跗骨之蛆,紧紧追随。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冥河老祖眉心的“血魂庇护珠”,不堪重负,表面裂开数道清晰的缝隙。 清光彻底熄灭,化为凡石。 他自身也感到,神魂之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被身后那吸力疯狂抽取,血光都黯淡稀薄了不少。 终于。 在又一道本源精血燃烧的代价下。 血色长虹冲出了黑暗漩涡,回到了相对“平静”的外围混乱能量区。 早已将心提到嗓子眼、全力催动“定魄幡”的敖钦,立刻展开幡面玄光,稳稳接住冲出的血色长虹,稳住他们身形。 同时,将一瓶最高品质的补充魂力丹药,不要钱似的塞入谛听口中。 后方。 那黑暗漩涡剧烈翻滚、膨胀,内部传来令人心悸的、充满不甘与愤怒的无声咆哮。 但似乎受到某种未知规则的限制,无法扩张出漩涡范围。 冥河老祖顾不上调息恢复损耗。 立刻查看此行的收获。 两块轮回结晶,约有成人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 内部仿佛封印着流动的七彩时光与无数模糊的灵魂剪影,自行缓缓旋转,散发着玄奥晦涩的波动。 那玉如意碎片,只剩手柄部分,长约半尺。 质地温润,非金非玉,触手生温。 表面刻有古老玄奥的云纹道痕,即便残破至此,依旧能感受到其内蕴的一丝不凡灵性与道韵。 最重要的是。 出发前炼制的“溯影镜”,忠实地记录下了刚才在幻境核心看到的一切。 包括那搏动的巨大阴影、百川归海般的魂力溪流、以及周围散落的“遗物”场景。 画面清晰,能量波动记录完整。 是极其珍贵的第一手情报。 “立刻返回营地。” 冥河老祖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魂力亏损,果断下令。 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谛听伤势沉重,需立即稳定。庇护珠已损,不宜再探。” “此次虽未竟全功,但获取关键情报与实物样本,确认裂隙核心机制,任务基本达成。” 敖钦不敢有丝毫怠慢。 背起依旧昏迷、但神魂波动在丹药作用下逐渐平稳的谛听。 与老祖一同,驾驭起黯淡了不少的血色遁光,向着外围临时营地,急速撤回。 …… 血海。 业火红莲秘境,总经理办公室。 林凡正皱着眉头,审核璃月提交的、厚达三尺的《血海物业第二季度财务预算及扩张计划草案》。 面前堆满了玉简和图表。 忽然。 他手边那枚暗金色的、与冥河老祖手中玉符同源的通讯符,疯狂震动起来! 散发出急促的红色光芒。 林凡神色一凛,立刻抓起玉符。 神念沉入。 冥河老祖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汇报,以及“溯影镜”记录的关键画面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看完所有内容。 林凡沉默了。 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眼神深邃,光芒明灭不定。 璃月抱着一摞新文件走进来,见状,心中不由一紧。 她放下文件,轻声问道: “大人,可是老祖那边……有消息了?他们……没事吧?” 她的目光,落在林凡手中那枚已停止震动、但依旧散发着余温的玉符上。 “谛听重伤,神魂本源受创,需长时间温养。” 林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凝重。 “老祖损耗不小,血海本源精血有亏,但无根本大碍,调息些时日便可恢复。” “敖钦无恙。” 他顿了顿,坐直身体,目光投向空中。 仿佛在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 “不过,他们发现的东西……”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调出“溯影镜”记录的一段最核心的画面。 定格在那搏动的、吞噬魂力的巨大阴影上。 “……有点超出我们,甚至可能超出秦广王的预期。” 林凡指着那令人不安的阴影: “这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轮回裂隙’那么简单。” “吞噬魂力,滋养自身,排斥‘杂质’……”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更像是一个受损的、依靠本能运转的……‘装置’?或者……” 他看向璃月,一字一句: “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活物’?” 璃月看着画面中那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的阴影,感受着即便透过记录也令人心悸的波动。 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些。” 林凡切换画面,显示出那两块轮回结晶和玉如意碎片的特写影像。 “轮回结晶,内部封印扭曲的时光与魂力,研究价值极高,也可能……极其危险。蕴藏的力量本质,可能触及轮回法则。” “这玉如意碎片……” 他将画面放大,聚焦在那古老的云纹道痕上。 “看这纹路风格,这残存的、几乎磨灭的道韵……恐怕是上古某个大能,甚至可能是上古天庭时期的遗物。” 林凡站起身,在宽阔的办公室内缓缓踱步。 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脑中念头飞转。 “秦广王……” 他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些吗?” “他是真的只想借我们的手,解决这个困扰地府多年的‘麻烦’?” “还是……”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 “另有所图?想借我们的‘眼’和‘手’,探明这裂隙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甚至……想借裂隙之力,达成别的目的?”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 只有林凡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回荡。 片刻后。 他停下脚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算计的精光。 “璃月。” “属下在!” “立刻以最高密级,将老祖传回的所有情报、影像、实物分析初步数据,打包封装。” 林凡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发送给秦广王。通过官方渠道,加急。” “措辞要严谨,突出我方付出的惨重代价——谛听濒死重伤,老祖本源亏损,珍贵法宝损毁。” “更要突出我方取得的、前所未有的珍贵成果——首次窥见裂隙核心机制,获得上古实物样本,为后续封印提供关键方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末尾,以请教的口吻,询问地府方面,对此有无更多历史记载、秘密档案或权威解读。” “记住,姿态要低,但功劳要摆足。” 璃月快速记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大人。属下明白,既要施压,也要彰显价值,更要……试探。” 林凡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另外。”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把我们‘血海裂隙探索队英勇负伤、取得突破性重大发现’的消息,以‘不慎泄露’的方式,适当传递给血海的几个大股东。” “特别是屠狂长老那边。” “语气要悲壮,要渲染牺牲,要突出成果的来之不易和我们团队的坚韧不拔。” 他眼中闪着光: “激发他们的同仇敌忾之心,投资自豪之感,以及……” 他微微一笑: “对未来分红更坚定的信心。” 璃月瞬间完全明白了林凡的意图。 一石三鸟。 既向地府展示肌肉、索取更多利益与信息。 又对内凝聚人心、提升士气,稳固基本盘。 更能在资本市场(虽然现在只有血海内部)释放利好,稳定甚至提升“股价”预期。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璃月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办公室内,重新剩下林凡一人。 他独自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改造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的血色海域。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眼神深远。 “吞噬魂力的阴影……上古遗物的碎片……” “秦广王……阎罗殿……” “你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浑啊。” 他低声自语。 但随即。 那深邃的眼中,精光一闪。 嘴角重新勾起那熟悉的、带着三分算计七分从容的弧度。 “不过……” “水浑……” “才好摸鱼。” “老祖这趟绩效……” 他转过身,看向桌面上冥河老祖那份简短的汇报玉符。 笑容扩大: “我看不止是合格。” “得评个‘超额完成’,外加……” “高危任务特殊津贴。” “毕竟——” 他拿起玉符,对着窗外隐约的血光晃了晃,仿佛在敬酒: “咱们的‘顶级专家’,可是差点把‘出差补贴’, 变成‘抚恤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