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彩幡层叠,紫气葱茏,亭台楼阁流霞照,廊檐曲折烟云中,花影千阙流光映,日灿御园翠雾笼,殿阁层层锦画屏,轩窗处处垂流缨,金龙盘护神光霭,铜兽镇守瑞气浓,蟠桃会上,喝不尽的琼浆玉液,香茶蜜乳,吃不完的珍馐玉肴,海味山珍,金刚力士披金甲,仙子宫娥舞霓裳……
这就是九霄之上天宫宝殿中的欢乐日子,自从昔年东皇在和天帝争斗中落败被俘,关押在峨嵋山上,东皇一脉众神也一并在三界中踪迹全无,九霄之上就自此成了天帝一脉神仙的寻欢作乐之处,而昔日曾经为东皇一脉供酒奉茶的八大花族,心知即是此次东皇和天帝之间的激烈争战族中并无人擅自参与,但是现下既然东皇落败,那八大花族也免不了会随之落得个杀灭真身,打入生死轮回,永世沦为世间凡夫的惨淡下场,虽然这八大花族和云梦山中的纤云花境多少有些亲戚关系,但是现在纤云花境因为一桩私人恩怨举兵攻打南诏,被天庭降服,日子很不好过,自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将东皇座下的八大花族私藏在云梦山中,所以在天帝和东皇之间的激烈争战刚刚了结,正在倾力抓捕参与争战的那些妖族余孽,一时还无暇顾及东皇一脉座下专职供酒奉茶的八大花族时,流苏一族族长就急急的带着八大花族全数族众一起逃去东夷之地的崂山上投靠帝俊圣皇,因为流苏一族的小郡主现在是帝俊圣皇侧妃,帝俊圣皇现下是八大花族唯一能够投靠的一位三界尊主。
虽然三界中的无情众生一开始在世间化现出来时大多身内并无命魂,虽是能和天地齐寿却不能入生死轮回,但是因为天地间灵炁充沛,只要能得世间神佛仙圣身内一滴精血或是些许真力灵源,甚至是一些精深功法,都能顺利修出命魂,能以完整的三魂七魄入生死轮回,所以八大花族中多数族众是曾经得到过东皇一脉传功,顺利修出命魂,能以完整的三魂七魄入生死轮回的,但是帝俊圣皇却以为既然本是无情众生,本来也对天帝现下一统四海八荒的威严尊贵无甚大碍,天帝本没必要非将他们毁灭真身,打入生死轮回不可,而且至少是在东夷地界上,总归还是他崂山帝俊说了算的,所以就将东海中一座相距崂山三千里有余,灵气充溢,环境清幽的空桑岛恩赐给八大花族,而且亲自传授给他们一套抵御外敌的护持阵法,命他们全数去空桑岛上避世清修,不要过多在三界中耀武扬威,大肆招摇。
但是空桑岛上虽然山水秀丽,环境清幽,但是长年以来却只能和东海龙宫中的那些虾兵蟹将,蚌精海螺,龟相龙孙为伴,而且八大花族都是只以女子为尊,族中男丁年长的尚且能在族中当个议事长老,年少的就只能成群结队的在空桑岛上东游西荡的当一群游手好闲的闲散纨绔,渐渐的,这些个少年纨绔开始时不时三五成群的逃出岛去,在四海八荒中惹是生非为祸作孽,而这些三五成群惹是生非的闲散纨绔中,有个三界出名的七人团伙,号称混世七魔,大哥西陵颜,虽然是梨树一族少爷,但是却是他娘和一只东海龙宫中的玉蚌精生出来的,真身随了亲爹,是只玉蚌,他能当七人团伙中的大哥,就是因为身内生来孕有一颗稀世珍宝水云珠,这颗珠子的力量现在虽然他还不能完全驾驭,但是法力却显见的比其他族人要强大精深上许多,所以在七人团伙中混个大当家的自然是不在话下。
二哥南风亭,裟罗树一族少爷,是七人团伙中最为平和稳重的一个,但是也只是生性不喜欢为非作歹而已,对其他弟兄们的胡作非为,他自然也是一味的偏私维护。
老三花水屏,流苏树一族,因为妹妹是帝俊圣皇侧妃,经常跑去东夷地界上欺行霸市,惹是生非。
老四慕容遥,无忧树一族,自来不喜欢在空桑岛上安分度日,时常跑去扬州城中寻花问柳,只是因为扬州城是中原地界,归玉帝管,玉帝的斩妖台可从来不是摆设,所以除了在扬州城中不敢杀人放火,其他事情就没有他不敢的。
老五宇文辉,荼蘼树一族,大的坏事干不来,但是小错不断,中原各地的山神土地对他是敢怒不敢言。
老六哥舒灵,紫楹树一族,喜欢诱骗世间女子和他相交,诱骗得手之后又转头抛弃,还自认为是这些凡女本来品行不端,和自己无任何干系。
老七皇甫轩,紫楸树一族少爷,七人团伙中心机最深的一个,只是再深心机在空桑岛上也无甚用武之地,同样是生性不喜欢为非作歹,但是却一味喜欢寻机会荼毒苍生,祸乱三界。
至于为什么没有老八,那是因为八大花族中七族都为树精,唯有君影花一族是花精,君影花一族人丁本不兴旺,花皇牒云葳蕤又因为久远前一个不能言说的原因而长年在花皇殿中闭门不出,因此上近年来族中只有一个皇长女牒云花颜出生,男丁是一个未添,这个皇长女花颜却又自幼气血虚亏,身子纤弱,花皇只能将她自小送去先天灵炁充沛的崂山上休养,自来先天灵炁聚集之地仙气灵气都是三界中最充溢的,在崂山上长年吸取天地灵气日精月华,自然对滋养仙身有利,所以牒云花颜才没能成为空桑岛上这个混世魔王团伙中的老八,而且君影花一族本来也生性不太喜欢打打杀杀,君影花一族族众自来只在空桑岛上安分度日,族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丁也是从未私自逃出空桑岛上去人间为祸作孽,牒云花颜自幼在崂山上休养,自然从未将空桑七魔这样的江湖传言太当一回事情。
但是其实牒云花颜和混世七魔中的大哥西陵颜本来是定过亲的,虽然二人年纪上差了足有三百多岁,但是君影花一族花皇却看中了西陵颜身内的那颗水云珠,若是花颜和西陵颜成亲,自然就能在洞房花烛时被水云珠力量渡身,如此就不必长年待在崂山上休养,在空桑岛上也能滋养仙身,安稳度日,所以在花颜自己还不知道时,花皇就私下替她定了这门亲事。
其实不必花皇发话,因为花颜自幼容颜清丽,纤弱可人,空桑岛上的少年纨绔就没有不对她见色起意的,所以不仅是西陵颜,就是皇甫轩都时常会隔三差五的寻个借口去崂山上找她一起玩耍,西陵颜初时不以为意,后来也渐渐的开始阻拦皇甫轩隔三差五的往崂山上跑了,皇甫轩为此心生怨恨,想要找个机会为西陵颜找些事情,所以有一日就在七人一起在杭州城中闲逛时说起昔年间二郎真君劈桃山救母的事情,随即说到若是几人能在天帝的重兵把手下将东皇自峨嵋山上救出,那就能在三界中名扬天下,四海八荒尽人皆知了。
没想到此话才一出口,七人中最不识好歹不知死活的慕容遥就一拍大腿开始计划着怎样在峨嵋山上一人单挑天帝驻守在峨嵋山上的十万天兵天将,宇文辉哥舒灵花水屏三人也随声附和叫好,西陵颜虽然认为此事有些过于胆大妄为,但是长年以来天帝一直在寻找机会覆灭空桑岛也是事实,帝俊圣皇以一己之力护持空桑岛多年,但是八大花族在空桑岛上却仍然还是日日严加警惕,不敢有半点懈怠,这样的日子西陵颜本来也是过的够了,若是当真能将东皇自峨嵋山上救出,以东皇神威法力,未必不能打败天帝,夺回九霄天界上的天宫宝殿,到那时何愁没有八大花族的好日子过……
所以虽然南风亭以为此事过于凶险,七人团伙却还是在三月之内商议出来一个野心勃勃的三界扬名计划,按照这个计划,西陵颜去齐云山上的南华观中盗取翻云卷这个能够驾驭身内水云珠力量翻云覆雨,水漫峨嵋的秘笈宝卷,而自来行事稳重的南风亭去灵鹫山上设法取来一滴燃灯佛主的心头血,因为南风亭有个随身侍卫叶云飞,是一只展翅一冲三千里,扶摇直上九霄外的千年雪鹞,九霄天外算什么,三十三天之上太上老君的兜率天宫之前也不是没飞上去过,只是太上老君自来只管守着他的八卦炉子炼丹,只要你不偷他仙丹,兜率天上飞上去一只雪鹞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其余几人设法去忉利天上盗来帝释大人的诛神杵,到时用燃灯佛主的心头血炼成诛灭元神的七绝鸩毒,诛神杵一道金光放出,那些天兵天将即是形神俱灭,元神点滴不存,水云珠驾驭的也未必只是人间江河湖海中的凡水,还可能是从天河引下来的天河之水,将天河之水混在江海之水中水漫峨嵋,在水中一样洒上些七绝鸩毒,十万天兵天将全军覆灭,不过也是翻手之间的一件事情。
当然,这件看似痴人说梦的事情其实本来就是皇甫轩为了戏弄西陵颜有意挑唆出来,因为灵鹫山上和忉利天上的众神佛仙圣本来就自来养尊处优不问世事的很,就算是盗取心头血和诛神杵失败,大家也能全身而退,但是齐云山上的南华观可不是随意能够全身而退的,到时西陵颜不折在南华观中,他皇甫轩就自己跑去齐云山上当小道士。
所以七日之后,空桑岛上的七个混世魔王就彻底的在三界中杳无音信,踪迹全无了,只是灵鹫山上普光寺的燃灯佛主跟前多了一只裟罗树化成的精致木鱼,因为这个木鱼太过精致,燃灯佛主爱不释手,特意将自己右手五根手指中的小指掰下来化成一支一样精致的木鱼槌子日日敲击,南风亭的元神在木鱼中日日被震的痛不欲生,他的随身侍卫叶云飞因为被灵鹫山上的护法打伤,连滚带爬的逃去昆仑山中养伤去了。
忉利天上的帝释大人手腕子上多了一串香木珠子串成的手串,这样的手串要日日在莲花池中浸洗才能香气四溢,但是莲花池中圣水和妖气相冲,若这手串上的香木珠子是妖精所化,那滋味自然是很不好受的。
齐云山上的南华观前庭中近日里新长出来一株梨树,听说是前日里有一只玉蚌精前来南华观中盗取经卷,结果被后院藏经楼中的阵法重伤,蚌身受伤严重,救治不了,只能一把三昧真火化灭,但是玉蚌元神却能和身内水云珠融为一体,这只玉蚌本有梨花仙元,南华上仙就将水云珠化成一颗梨树种子,埋在前庭仙土内,生根发芽,三百年之后长成的梨树就能化为人身,只是前世记忆不知还能不能恢复……
(二)
“师父,弟子知道错了。”
“师父,饶过弟子这一次吧。”
“师父,弟子下一次再也不敢如此在四海八荒中大胆放肆。”
“师父,杀人不过头点地,还请师父恩准弟子先回东海玄洲上去看看父母大人……”
……
虽然天庭里的仙佛神圣一个个的全都知道东华帝君平日里待座下弟子比较严厉苛刻,但是这一次,仅仅只是因为帝君座下净缺,净垢,净尘,净念四位仙君因为年少无知,受了空桑岛上那个皇甫轩的口舌挑唆,跟着他一起去忉利天庭上胡闹,被帝释大人派人押送回来东瀛岛上的东华少阳府中,帝君一怒之下竟然要派人将他们押去崂山上的仙云洞府之中封印起来,永世不得解封,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惩罚对四位仙君也未免太过酷虐严厉了,纷纷踏着七彩祥云来到东华帝君府上替四位仙君求情,其实大家真心想请帝君酌情宽恕的只有净缺,净念和净垢三位仙君而已,因为这三位仙君都是自幼跟随在帝君身边虔心修行的天界神将之子,即是惩罚,也该先派人通知他们的父母才对,而这几个孩子的父母,听说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至少不会刀架脖子的逼着帝君将自己的孩子当即无罪开释,毕竟这三位仙君之所以能够私下里和空桑岛上那个混世小魔头皇甫轩狼狈勾搭,是因为其中的净念仙君和西陵颜本是同父异母,西陵颜的父亲虽然是只蚌精,但是却是东海龙宫中的左卫将军,名叫玉刀剑,他先是和空桑岛上的梨花花皇生下来西陵颜,又入赘了净念母亲一族,净念母亲本是天庭神将之女,所以玉刀剑当然是不敢再去空桑岛上找西陵颜母子去的,毕竟他一个人可打不过他老婆全家。
但是净念因为常年在东瀛岛上跟随东华帝君清修,要是想交朋友,自然就会被那个心机深沉的皇甫轩嗅着蚌精血缘味道找上门来拉拢哄骗,以至于酿下今日大祸。
至于那个净尘仙君,他本是东海玄洲上的鸾妖一族太子澈水云悔,在上一次天庭和东海玄洲的激烈争战中被东华帝君活捉回天庭,交给玉帝发落,玉帝随意将他送给帝君充当府上奴隶,但是帝君知道天庭和东海玄洲迟早有止战兵戈,相安无事的那天,为了平息鸾妖一族的怒气,就顺势将他收在自己身边,当一个座下仙君弟子。
众仙本不打算在帝君跟前浪费口舌给一个囚俘身份的妖魔太子求情,但是如果让帝君他开恩放了那三个孩子,而独独将净尘给押去崂山上的仙云洞府之中永世封印起来,似乎也有些太过容易招人闲话,正全都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想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来尽可能的不偏不向,合情合理的解决掉这件看起来很大很严重的“忤逆大案”,没想到帝君这一次却硬生生的沉下脸来不打算给前来自己府上求情的任何一个仙佛神圣的面子,竟然当着众仙的面派人将四位仙君即刻押去崂山上的仙云洞中永世封印起来,不得有误……
……
……
五百年后。
……
……
“少主,这崂山中咱们每天都上来下去的来回逛,都逛了多少次了,实在是没什么新鲜的地方好逛了,少主要是平日里当真闲的没事,还是好好听老爷夫人的话,在闺房里多多修习些女红针线,以后嫁人了,也不至于被婆家欺负。”
崂山上的鹿铃别院中自幼跟随在牒云花颜身边贴身伺候的小丫头绿萝早就在通往崂山上宝莲寺中的青石山路上一脸十分不耐烦的跳脚骂起娘来,“这见鬼的天气,昨天傍晚这天空上还是浮云滚滚,风吹云散的,怎么今天这一大早上的,太阳就这样毒辣,亏得还是在六月天里,要是到了七月,还不知道要被晒出多少火疖子来呢。”
“绿萝,浮云滚滚像千万鱼鳞在天上飘的,可是八月里才有的事,我今天可是特意要上山来给阿爷阿娘采些鲜嫩的蘑菇和松子煮汤用的,你不愿意当这份苦差就直说,等一下到了含云峰上的宝莲寺里,你自己躺在寺里歇息喝茶,我自己一个人背着竹篓上山去替阿爷阿娘去尽尽孝心好啦,”花颜看起来微微有些动气,早知道,上个月就不给这丫头私下里额外多加一两银子的份例钱了,反正也不指望她心甘情愿的给自己的阿爷去当二房姨娘,唉,其实这二房姨娘也真是不好当的,因为花颜当然知道鹿铃别院中根本没有男人,毕竟她可是空桑岛上的皇长女,鹿铃别院中的阿爷和阿娘自然是自幼侍奉在自己身边的老太监和乳娘,不过既然自己平日里将他们二人称作是自己的阿爷和阿娘,那当然是说自己同意他们二人当一对对食花奴,所以绿萝一定是不愿意当这个二房姨娘的,只是若不如此,自己料想也不能将绿萝多留在自己身边几年。
“少主,你要我一个人留在宝莲寺里和那些和尚一起喝茶,宝莲寺里平日里那么多善男信女一步一头的从山下磕上来拜佛上香,里面也有不少世家公子和纨绔少爷的,少主你为什么一个也不许绿萝去上前稍稍和他们搭讪搭讪,绿萝虽然是家生子,可是日后可也未必能够有幸成为少主你的陪嫁丫鬟,而且即是有幸成了陪嫁丫鬟,少主你能心甘情愿的由着官人将绿萝欺心霸占之后再名正言顺的立为侧室,和少主你平起平坐,同享荣华富贵嘛?绿萝也早该先替自己打算打算的嘛,”她微微有些迫不及待的掰起自己的小手指头,“嗯,一个蛇年,一个马年,一个羊年,一个猴年,少主你再这样拖下去,可当真是要比绿萝还要难嫁出去啦。”她一脸笑眯眯的回头看着花颜,微微有些不怀好意的斜眼看了现下正半遮半掩在含云峰半山腰上的敕建宝莲寺一眼,宝莲寺旁因为地势十分开阔,因此上近年来陆陆续续的被寺内僧众亲手搭建起一座座或大或小的精致竹舍,那些竹舍本来是宝莲寺里为平日里收容下的一些因为不堪忍受婆家虐待而逃出家门投奔寺院的苦命红颜临时修葺起来的一个栖身之处,她们现在虽然还都只是一些良家女子,但是日后,这些女人的出路最多只有两条,一是继续回到婆家去挨打,二是换个婆家继续挨打,除非人间什么时候能够像是空桑岛上一样,女子为尊,男子的唯一用处就是帮女子肚子里揣个孩子,女子一生都在母族养育儿女,想想也是一件幸福之极事情。
……
……
绿萝其实平日里很不喜欢经常陪着少主去崂山下的青州城里游玩闲逛,因为很容易和空桑岛上的族人一头撞上,这些族人自从五百年前就一直在四海八荒中四下寻找那七个凭空失踪的混世魔头,绿萝并不想少主时不时的又想起来那颗能让她尽快回去空桑岛上的水云珠来,这个西陵颜现在都已经在三界中杳无踪迹五百年了,少主可不知道自己在崂山上滋养仙身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了结。
但是其实,老太监和乳娘这两个老花奴私下里也一直就不允许少主她平日里经常一个人撒娇任性的独自在崂山上肆意游玩闲逛,因为崂山方圆八百里有余,深山上奇峰连延,仙云缭绕,青松苍翠,霓虹七彩,山根下,桃花深处,粉墙黛瓦,亭檐轩榭,流水人家,山中数不清的竹怜新雨,丹枫晓月,苍松深涧,飞瀑流泉,山崖上,晨钟暮鼓,古寺清幽,峦嶂中,青石曲径,蜿蜒直上,山上那些半掩的山门外大多是寺中僧人在寺院四外随心种些四季应时瓜果,瓜果地里时常会招惹来无数青蛙山鼠,螳螂黄雀,那些都是山中青蛇的最爱,而山中那些曲径幽深的林溪山涧之间,又隐藏着无数獐狍狐兔,那些更是山中蟒蛇的最爱,现在正是六月天里,山上的苍松古木异常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谁知道走着走着,哪里就忽然窜出一条蛇精来张口将少主她囫囵吞掉,而且崂山上终年云烟缥渺,奇峰陡立的,若是一不小心一脚踏空,从悬崖峭壁上一猛子栽了下去,可是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莫要说是一脚踏空,就是一不小心跌个跟头扭伤了腿脚,半夜里也会成为山中猛兽的一顿饱餐……
所以绿萝现在心里才一个劲的替少主她担心,因为少主她现在的法术还仅仅只限于能够一眼分辨出一只在树枝上捉虫子吃的黄口小雀的公母,但是少主她今天急于要亲手从莲花峰上采摘下最新鲜的蘑菇和松子回去,眼见得少主提着小花篮在含云峰上一脚踏空,绿萝忍不住“叱”的一声尖叫,忙不迭的抬脚一把扑上去扯住少主衣襟,但是因为山峰上的诸多清溪飞瀑,现下虽然一直云开日出,阳光普照,但是悬崖上面的泥土,还是很湿润滑腻的,一脚踏空之后,很容易顺势滚落下去。
花颜绿萝就这样互相撕扯搂抱着从山峰上滚下山中深涧里来了,不偏不斜,刚巧滚落在深涧旁一座尘封已久的仙云古洞前面,古洞的门口都已经快要被洞边根繁叶茂的参天古木给遮掩起来了,但是花颜竖起耳朵仔细的向洞口里面听了一听,“咦,山洞里好像静悄悄的,没有什么毒蛇猛兽的样子,”她一时之间心中格外的有些蠢蠢欲动,“咱们反正已经从山上滚下来了,这条山涧子偏又这般幽深寂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出路,进洞里看看怎样?”她一脸眉开眼笑的伸手拽起绿萝,“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宝贝,顺手揣上几个,以后也好给你当作陪嫁,”她说。
“什么,少主你连绿萝的嫁妆都不肯给啦,天理难容啊,空桑岛上本就盛产玉石宝珠,自幼贴身服侍的掌房大丫鬟出阁竟然没有陪嫁,传到青州城里,还不知道要叫人怎样笑话。”
“哼,谁让你是家生子来的,”花颜谑笑,“既然是家生子,还惦记什么出阁啊,等到了年纪,拉出去配个小厮,嫁妆嘛,几十个金锞子也就尽够打发的了。”
“嗯,既然这样,少主你还是先进洞去吧,绿萝就在洞门口等着,不然若是少主在仙云洞里遭遇到什么不测,怕是连个回去报丧的都没有。”
“喂,你可别后悔啊,”花颜诡笑,“要是你今天不忠心耿耿的跟随在本少主身后,那山洞里的所有宝贝,可就没你什么份了。”
“好啦,少主你不要闹啦,这个山洞里面这么安静,平日里指定是连豺狼虎豹都不敢胡乱闯进去絮窝养崽的啦,说不定有瘴气呢,还是快回家去吧,”她说,“阿爷阿娘现在在别院里一定替少主你担心死啦。”
“哼,要你多嘴,”花颜一气之下伸出两个小手指头来“格”的一声戳在绿萝肩上,绿萝登时像只小木鸡子一样瞠目结舌的呆立在参天古木下半点动弹不得,鹿铃别院中的人不管主子还是花奴都是一天也不会耽搁修习道法的,只是绿萝自幼资质有些拙笨,所以点穴的功夫要微微比花颜还要差上一些,至少在出手上,总是比花颜要慢上半步。
(三)
绿萝一个人呆呆的在仙云洞外的参天古木下站着,瞪眼看着少主一人身子只轻飘飘的左右晃了一晃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的消失掉了,待到花颜闪身偷溜进仙云洞后,绿萝立即开始暗中运功想要冲开穴道,但是还没等她身内一缕真气扶摇直上冲开肩上穴道,只听得仙云古洞里刹那间传出一声大惊失色的惊声尖叫,伴随着那一声划破长空般的惊声尖叫,只见花颜衣冠不整,鬓发松散的跌跌撞撞从仙云洞里直冲出来,一路上失魂落魄的向山顶一侧的悬崖边上飞奔而去,紧随其后的是从仙云洞里一跃而出的几个荆钗束发,素衣蔽体的落魄少年,这几个少年的衣衫看起来很是奇异,不像是凡间女红织就出来的素衣长衫,但是也不像是天上神仙的锦衣仙袂,看起来倒像是传说中被天庭发落惩戒的戴罪囚犯身上才会穿上的素白长衫,但是绿萝现在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个,只一心想要即刻冲开穴道去悬崖上搭救少主,只是没想到少主她方才下手也太狠太重,没有三五个时辰自己身内真气根本不能流转过少阴三经,但是穴位并没有封住她的嗓子,所以她现在除了在大树底下心急如焚大惊失色的拼了命的向山下呼喊救命,其余的,也就只有在仙云洞前瞪眼看着花颜一路跑去的那个山崖上面片刻之后究竟到底会发生什么了,唉,她可怜的少主,这一次遇见天庭护法仙君,只怕是红颜逝水,在劫难逃了……
……
……
“喂,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结果了这个小丫头。”
“是啊,净尘,咱们好容易才从仙云洞里逃脱出来,我可不想再被囚回去了。”
“何止是再被囚回去啊,刚才咱们一时冲动,差点就将她给扯成四瓣一口吞了,身为天庭仙君私下里干这个吞吃花精精元的勾当,这罪名可是要上斩妖台的。”
“可是咱们的封印可是她亲手撕解下的,”净尘看起来微微有些犹豫,“其实,一个小花精,施法封住她眼睛就好了,反正仓促之间,她未必能够完全记得清咱们模样。”
“喂,你疯了吧,”净缺看起来脾气很是忿衍暴躁,“咱们身上的法力早让师父封了,你拿什么封她的眼睛?”
莲花峰俯瞰崖下万丈深渊的一棵断崖苍松旁边,花颜的小鞋跟子小心翼翼的踮脚向身后的万丈悬崖边上来回蹭了几蹭,只听见悬崖边上的野草丛里掩藏着的几粒小石子随着她的小鞋跟子悄无声息的嘶嘶掉落到悬崖下面的万丈深渊里去,就像是刹那间就被悬崖下的万丈深渊中的缭绕烟云瞬间吞没了一样,连半点动静都没听见,她知道今天自己已经是在劫难逃的了,因为眼前这几个衣冠禽兽是断不可能留下她这个活口的,未必是因为自己方才侥幸逃脱了他们自天条封印中溘然醒转过来之后一眼看见她时那眼神中隐隐泄露出来的些许残忍暴虐和奸邪贪欲,而是因为,他们是天庭下令封印在这里的戴罪囚犯,自己方才冒冒失失的闯进仙云洞去,一不小心撕毁了他们身上的真言封印,让他们得以从封印中醒转过来,破印解封,恢复自由,但是,他们现在依然还是天庭囚犯,若是从封印中逃跑,天庭必定会派天兵天将下来对他们清剿追杀,所以,他们纵是方才对自己的强行撕扯吞吃未能得逞,现下也一定不会留下她这个活口日后在三清道祖和玉皇大帝面前上香祈福时不小心透露他们的行踪的,花颜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已经是走投无路在劫难逃的了,因此上心里一横,闭眼从万丈悬崖上面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万丈悬崖下浩渺如烟的仙缭绕之中,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
……
很久很久以后……
……
……
“这里是哪,我已经死了吗?”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时辰,花颜只觉得自己是在一片仙云缭绕,华光四散的亭台楼阁之间懵懵醒转过来,身边几个珠环翠绕,仙袂飘飘的青衣仙子在御花园中轻盈似水的飞来荡去的,手中提着花篮,正在四下里采摘着御花园里最新鲜的蟠桃仙果。
“你醒啦?”一个一身庄严宝相的素衣男子温柔的伸手将她从御花园中的一张青藤凉榻上小心搀扶起来,吩咐身边的几个青衣仙子快快取些清茶羹果送给她吃。
“你,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样子,”湘亭的眼神看起来微微有些伤心纠结,因为她陡然间想起自己幼年时是在崂山下的东华帝君庙里见过他的,那也就是说,现在自己真的已经……
“放心,你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东华微笑的低头看着她说,“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竟能毫发无伤,说起来也当真是天意。”
“许是被挂在树枝子上了,”花颜默然叹口气说,“我想阿爷阿娘了,多谢帝君出手相救,我现在想回家了,不劳帝君费心,我记得崂山下的东华帝君庙,离我家也不算太远。”
“可这里是东华帝君府,可不是东华帝君庙,”东华听了之后微微冲她笑笑,“而且你也不必急着回家了,”他说,“帝俊圣皇已经答应将你送给我了。”
“什么,我还活着呢,帝俊圣皇怎么那么狠心?”
“别生气,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他说,“被天上的神仙相中,可是普天下多少仙精妖孽求之不得的福气呢。”
“妖精,什么妖精?”花颜气急,“我虽然私下里背着父母跟仙云观中的道士学过一些仙术,但是当神仙的,也不能就这样罗织罪名诬陷我是妖精啊,真是没天理啦。”
“嗯,脑子是有点不清楚了,连谎话都不会扯了,”东华微笑的看着她说,“刚才你顺口就说帝俊圣皇狠心,现在又想要在本尊跟前扯谎说自己是个寻常凡女,试问寻常凡间女子又有哪个能够日日见到崂山上的帝俊圣皇本尊?”他问。
“什么,你是说,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那空桑岛呢?”花颜大惊失色的抬头呆呆看着他的眼睛,“你,我族人现在怎么样了,你,你不会已经将空桑岛上几万多口全都给抄家灭门,就地正法了吧?”
“好啦,神仙在你们妖精眼里就总是这样坏啦?”东华微微有些嗔笑的看着她说,“怎么,本尊要真是坏人,你以为空桑岛和东瀛岛这几千里路程,八大花族还能在岛上风平浪静的过活度日到今天,”他说,“虽然你们背后有帝俊圣皇这棵大树,但是聪明人总不介意身后多几棵大树乘凉的。”
“哼,将自己孩子送给三界中的众神佛仙圣当侍奉童子换来的大树,有什么好四处张扬丢人现世的,”花颜气急,“本少主生下来就是呼奴唤婢的皇长女,撒娇任性娇生惯养的,现在竟然被狠心送来这里给别人当丫鬟奴婢。”
“哦,你受不了给本座当丫鬟,这就难怪本座座下那几个不肖徒儿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却非要像那些混世妖魔一样四下里为非作歹,为祸作孽了。”
“好啊,那几个衣冠畜生,原来竟是你的徒弟。”
“别生气了,”他说,“他们现在已经被送去斩妖台了。”
“啊,这么严重,其实我现在也活的好好的,”花颜看起来心中很是有些于心不忍。
“若是天庭的斩妖台,玉帝倒是可以做主判个伤人未遂,只可惜,是本座设在东瀛仙山上的斩妖台,这一次可是连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他们了,除非……”
(四)
“除非什么?”花颜好奇,“是不是可以将他们再封印回仙云洞去?”
“没那么容易,”他说,“本就是戴罪之身,又接连犯下私逃和杀孽二罪,而且,还不思悔改,直到现在,连罪都不肯认。”
“可是我现在还活着呢,而且,听说天庭里的规矩很严格的,神仙犯了一点点小错误就要严厉惩罚,或许就是因为一些小错误惩罚的太过重了,所以,他们才会因为心中执念深重而一念成魔了的。”
“你年纪太小,心中这样想也是对的,”他说,“但是天规就是天规,虽然很残忍,可是如果就这样将他们放了,天下百姓是要说本座闲话的。”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嫉妒?许是因为嫉妒他们太年轻,太完美了,许是因为嫉妒他们得到的太多,被太多人宠爱。”
“小丫头,虽然帝俊圣皇自来慈悲仁善,但是你心里面想象中的神仙,和真正的神仙却从来就不是一回事,”东华淡然微笑的低头看着她说,“不过既然现在连你都答应不再追究他们的罪孽了,本座倒是可以网开一面,只将他们贬下凡去一遭。”
“看来帝君还是护短,只是贬下凡间去当几十年凡人,历一遍生老病死之苦?”
“谁说贬下凡间就一定是投胎成凡人了,也可以是畜生啊。”
“随你意吧,现在本少主可以回家了吗?”
“三百年后,你有一次尘劫,留在东瀛岛上,或可避过此劫。”
“崂山上有帝俊圣皇看护,不劳帝君费心。”
“放心,本尊自来不强求和东瀛岛上仙缘无缘之人,”他说,“只是,希望三界众生不要因此而受到牵连,兵灾四起,生灵涂炭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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