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除非您答应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都不会连累到赫拉。” 伊可望着练云,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练云沉吟不语,凝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在跟我讲条件?” 伊可一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位置。 良久,他自嘲般轻轻笑了一声。 “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您。但是这件事和赫拉真的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到现在,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伊可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用全身力气,递出一个恳求的目光。 这次他没有躲避,直直地对上练云探究的眼神:“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练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单手搬了一个椅子来,指了指:“坐。” 伊可不再犹豫,乖巧地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动作有些机械,却不影响他时刻注意着练云的眼神。 练云从来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在乎赫拉。 虽然两人是双胞胎兄妹,但无论是从他教育赫拉的方式还是一开始对赫拉放任的态度,都看不出来他对赫拉竟然有这么深的感情。 为了她,竟然连尊严都可以不要。 练云甚至觉得,就算她让他现在用命来换,他也会毫不犹豫抵押下自己的生命为赫拉换一个未来。 可他为什么会认为赫拉的未来,练云能给? “我从来没想过会牵扯到赫拉。”练云给自己也找了个椅子,平视着他。 “如果她真的没有参与你和你背后那些人的任何事,我不会苛责她。”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做这个保证,伊可是不会开口的。 不过她也确实如此想。 先辈之恩怨事非吾辈之罪也,难道要连坐惩罚吗? 她觉得现代社会蛮好的。 伊可听到她一字一句的保证,终于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来历说个清楚。 “你知道的,我们的爷爷是魔法师协会的会长助理,而我也任过此职。” “我没有想把责任甩给别人的想法,但事实如此,会长以赫拉的性命相逼,让我带着她来到这里。” 练云微微挑眉:“我记得你带着赫拉流浪了多地才恰逢其时找到这里来的吧?” 如果没有兰纳去阔格城选移民,他们怎么可能找到小镇,而这件事明明就是机缘巧合。 “没错。”伊可握了握拳,“他们就是有赌的成分在里面。” “所以我只是他们派出去的其中一部分。” 练云眉心一跳。 “我可以为我所说的一切发誓保证它的真实性,”伊可紧紧地盯着练云的眼睛,生怕她不相信自己的诚恳,“我,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颗,甚至死了都没关系。” 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里,找不到也无所谓,随便死在外面,又有谁会在乎? 反正有的是棋子。 练云不理解:“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 伊可摇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或许是日月神教、是小镇、也或许是您。我得到的任务就是找到沙漠中刚刚觉醒的小镇以及……” “监视你们。” 练云沉默一瞬。 “你都透露了什么信息?” 伊可面无表情地全部告知:“在我跟随您去兽人部落之前的、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如果我只递上去一些没用的消息赫拉会有危险。”伊可知道自己怎么辩解都太苍白无力,却还是忍不住希望减轻自己在他们眼中的过错。 练云微微眯眼:“兽人部落之前?” “你老实告诉我,洛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 伊可心脏一紧,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说出口时嗓子还是异常干涩:“有。” “是我下的药。” “啪!” 练云在问之前已经告诉自己了无数遍,无论他说什么都要忍下来,等他说出所有秘密。 但她还是没忍住站起来扇了他一巴掌。 练云指着他喘着气,咬了咬牙。 “洛和你无冤无仇,你知道吧?” 伊可脸偏到一边,却没有想躲的意思。 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唇角的一抹落寞的嘲笑。 “我知道。” 兰纳轻轻碰了碰练云的指尖,神色示意要她冷静。 练云重新坐了下来,调整着情绪,声音要比之前冷了许多:“为什么?” 伊可没有收到她情绪的影响,他似乎早就料到练云的怒火:“是我收到的消息,他们要我对洛下毒,毒药也是从他们那里拿来的。” 即便他事后后悔,也拿不出解药。 “我猜测,或许是想让你们加快去精灵森林的步伐。”伊可甚至站在后背的人的角度替练云冷静分析,“如果只是想要洛的命,他们不会留后手的。” 练云没能成功冷静下来,无法控制地把这件事和另一件联系起来。 她带着略有讽意的声音说:“只是这样吗?赫拉与洛所见第一面就吵起来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伊可一顿:“知道。” “难道你没有伺机报复的想法吗?” 练云盯着他。 伊可对赫拉的保护已经能够献出生命,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太过爱护妹妹,表面装作不在意,实际上把得罪过赫拉的人都记得死死的。 伊可垂下眼睫,“……这是另一件事。” “所以就是有了。” 练云想得没错。 伊可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那么接近真相,我只是太怕了。” “还有你怕的事吗?让我想想,”练云顿了顿,没什么好气地笑了下,“那么一定与赫拉的性命有关?” 洛当初说了什么? ……他说,赫拉的魔法是偷来的。 “魔法还能偷?”练云歪了歪头。 伊可似乎难以抑制心中翻涌的情绪,他刻意避免对上练云的眼神,才能勉强颤抖着身躯开口:“那不是她情愿的。” 赫拉很有天赋,可她目前的能力明显不是这个年龄段普通的孩子能达到的水平, “是别人灌注到她身上的,” “谁?” “我不知道。” 伊可慢慢收拢双臂,低下身子,额头抵在膝盖间,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到底是什么时候她被悄无声息地灌注了别的能量,来自哪里、是谁做的……” 他竟然一概不知。 从来没有离开自己超过一整天的赫拉,他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关爱。 他难以接受,在自己的守护下赫拉竟然发生了这些事。 他自诩聪明,却毫无察觉,只以为是赫拉天赋异禀。 直到有人拿着这些来威胁他,逼他从阳光下,堕落到阴暗潮湿的巷角、成为一只阴测测窥探别人秘密的老鼠。 还拉扯着从未见过黑暗的赫拉。 而他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因为他有弱点——他的妹妹,赫拉。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我也不希望她知道。” 所以当他知道洛对着赫拉说出的话,心脏瞬间被提了起来。 赫拉是他唯一能看到的阳光。 他苦苦支撑,就是为了这个。 练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为什么能用赫拉的性命做要挟?” “是那些能量。” 伊可飞快说出口。 他突然抬起头,“大人记得您清缴的那个村子吗?就在你去的当天,赫拉突然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练云呼吸一紧:“……你的意思是,赫拉的那些能量来源于那个村子?” 怎么可能? 两者间有什么联系? “就是这样。”伊可眼中涨着血丝,神色却十分坚定。 他永远忘不了被通知赫拉晕过去的他赶到现场时眼前的一幕。 赫拉仿佛被一丝一丝抽掉了生命力,眼神中的光彩渐渐变暗,抓着他的手慢慢无力。 就好像……下一秒就会从他的手中流逝掉。 他迫切地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隐隐觉得事情一定跟练云正在做的事情有关,在练云派人传回信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去问了。 当时间线对到一起,事件也重合了起来。 而他毫无办法。 他以为只要自己默默做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方碾碎的棋子,就可以换回赫拉的平安。 直到这一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从一开始把自由奉上,无论是他还是赫拉,早就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了。 练云微微低头:“那段时间呢?” 如果赫拉生命力一直在流逝,他是怎么维持到她回来的? 甚至如果练云不去看他们,伊可都没想过向她求救? 那又该怎么解决? 伊可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露出一个疲惫又松懈的笑。 他举起右手,在两人的注视下,一团火焰凭空燃烧在他手心。 “我也是火系魔法师。” “魔法师协会是不会让没有魔法天赋的人进去任职的,哪怕是打杂的都不行。” 他和妹妹一样,拥有火系天赋,但他的能力更像冰山一角,看似普通却深厚。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让他们选择了赫拉而不是我。” 而他在那一刻突然警醒到,自己的能力要尽量藏起来,或许有一天能成为帮助两人的借力。 只是任他如何奉献自己的力量,也永远填不满赫拉不断被抽空的生命。 “我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放弃了。” 伊可回想起那个日夜自己的癫狂。 洛没做错,巴克没做错,自己伤害的每个人都没做错。 可赫拉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她就要遭受这些? ……如果上天真的乐于旁观这场闹剧,他就让它看个够。 即便他死,也要拉上一切能够到的东西。 他无不疯狂地想。 -------------------- 作者有话要说: 光明亦可,黑暗亦可。 一念之差。 第147章 =================== 直到练云来到他们的院子。 “我不知道您的药到底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像一个奇迹。” 他以为到了绝境,没想到随着那些药被赫拉服下,赫拉居然真的慢慢开始有了精神。 那种日夜被担忧恐惧折磨,他所遭受的痛苦并不比躺在床上的赫拉少。 那段记忆,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我愿意承担所有惩罚,只要赫拉能成为小镇的居民。”伊可一字一顿道。 “是因为这里随时会有药吗?” 伊可摇摇头:“您的药补上了赫拉身体的亏缺,替换了那些能量的位置……赫拉还没有察觉,但她现在赫拉的能力不如以前。” 而他很高兴,因为这代表那些能量在慢慢离开她的身体。 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正常的魔法师,释放的魔法能量全然来源于自身。 “主城,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在赫拉被治愈后,或者说早在从兽人部落回来,他就开始犹豫自己的选择。 他一边很愿意看到赫拉融入这里,一边又担忧那些人因为他没有及时递上信息而威胁到赫拉的生命。 赫拉倒下的一瞬间,他恐慌地以为是他们的警告。 直至练云救回了赫拉的生命。 伊可冷静地认识到,这样的结果其实不过让他们的生命从一方转到了另一方的手中。 依旧脆弱、依旧可悲。 可这是伊可和赫拉唯一的出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她喜欢这里的日子,甚至比在主城要开心得多。”伊可微微闭眼,“这就够了。” 平心而论,这里远比主城好得多。 “我知道。”练云点点头。 赫拉现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里要比任何地方都更适合她以后的生活。 “我答应你。” “如果你愿意,你和赫拉,都可以成为居民。” 伊可一愣。 他嗫嚅着开口:“我不明白,我做了那么多错事……” “不是错事,只是把命卖给了错的人。” 练云没有解释,她凭空拿出了什么东西,朝他一递。 “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我留你一命,不行?” 伊可望着她手里的蓝色宝石,张了张口,却没问出话。 他抬起头看向练云。 “你拿着,一会儿跟我走。” 伊可接过宝石郑重地揣在怀里。 他没有多问,实际上,即使这是一个随时爆炸的东西他也会毫不犹豫接过。 中午太阳高升上天空,练云喝下杯中的最后一口水,盯着面前墙壁。 伴随一阵金光,木门出现。 练云站起身,身旁两人也连忙站起来,跟着她走向木门。 . “……” “好。” 男人紧张地点点头,手心里满是汗,他拿过门把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他盯着金属门,努力做着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慢慢归于平静。 终于,他问出像往常一样的话——“客人,您到了吗?” “……” “嗯。” 得到回应的他,突然又紧张了起来,刚才的调整好像白费了一样。 男人的手落在门把,捏了又松。 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他抬起头,发现这次是三个人。 整整齐齐穿戴着斗篷,像极了某个神秘组织成员。 不过他们所在的日月神教确实名声响亮就是了。 尤其是这一周,简直在主城掀起了惊涛骇浪。 “客、客人。”刚出口他就被自己的磕绊一惊。 明明练了这么多次,还是磕巴了。 不过沙发上的少女和她身后的两个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过于紧张的情绪,连头也没回。 “隔壁64号的人到了吗?” 沙发上的少女如是问。 男人连忙回应:“到了,早就到了。他说等您来了就告诉他。” “现在就去叫他过来。” “啊?”男人一愣,紧接着连连点头:“好、好!” 他退出房间,刚把门关上,身后的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过头,看着面前的一众白袍和黑袍人,额上冷汗擦都擦不过来。 黑袍和白跑人泾渭分明地站到两边,互相并不交流,直到男人出来,他们才各派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上前。 “怎么样?” 男人弯着腰,咧着僵硬的笑:“客人只说要莫戈少爷去见。” “她真的出现了?” “怎么可能?我们一直守在这儿,一点魔法波动都没感受到……” “……这一定是大魔法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