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十九章:棋手扎堆,都想当爷

  【西市,千金赌坊地下密室】   青铜鬼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面具眼孔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缓缓扫过手中一张薄如蝉翼的密报。   血鹫——黄级杀手,霖安暗舵之主——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都到了?那就开始。”   三名银牌杀手无声立于下首。   “先听‘影针’传回的消息。”血鹫的声音嘶哑低沉:   “静室少年,形如枯槁,神智湮灭,胸口剑伤近愈,愈速异常。”   “此子被赵劲松与姜望之严密看护,视为重器,刺杀难度极高。”   “另,赵劲松今晨以‘孤家堡内发现重宝’为由,将此案定为‘钦案’,八百里加急上报。”   “知府衙门已介入,留五人协防监视,实则争夺。”   他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都听清了?说说你们的判断。”   左手边的银牌上前一步:   “大人,‘影针’的情报与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基本吻合。”   “医道暗线同样回报,那少年对外界几无反应,脉象诡谲。”   “送药杂役亦证实其胸口痂壳坚硬异常。”   “但……”   他略作迟疑,   “‘影针’提到的‘重宝’,与我们此前在堡内所见,出入极大。”   血鹫抬眼:“讲。”   “是。我部执行灭门时,按惯例搜查全堡,摸遍尸身,开启所有明库暗格。”   银牌杀手的语气肯定,   “除金银、秘籍、常规药材外,并未发现任何能称得上‘重宝’,尤其足以惊动朝廷定为‘钦案’之物。”   另一名银牌接口:   “有两种可能:一,此物隐秘至极,我们未能发现;二……此物根本不在堡内库房,或非孤家堡原有之物。”   血鹫沉默片刻,面具下的呼吸声略微加重,缓缓道:   “雇主当初下单,只要‘鸡犬不留’,对财物只字未提。”   “若他知晓堡内有此等重宝……”   “这单生意的价码,怕是被低估了十倍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霖安城防图前,手指点在“镇抚司百户所”的位置。   “刺杀令,暂缓。”   血鹫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少年既已是活死人,早杀晚杀,于我楼信誉无损。”   “眼下首要,是弄清这‘重宝’究竟是何物,值不值得……我们冒险。”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动用所有暗线,多管齐下:”   “一、盯死百户所一切出入。药材、矿石、特殊器皿,凡有异常,立即上报。”   “二、查赵劲松亲信近日动向,有无秘密会面、押运之举。”   “三、在府衙、柳叶门及往来商队中散播消息:‘孤家堡遗宝现世,青衣卫欲独吞’。把水搅浑,让更多人动起来。他们动,我们才能看清虚实。”   “四、令城防营与驿站的暗桩,留意异常军报、信使。朝廷若真重视‘钦案’,反应必不会慢。”   一名银牌低声问:   “大人,此事已涉‘钦案’及疑似重宝,远超我等权限,是否需立即向上禀报?”   “自然要报。”血鹫冷声道,   “黄级之上,尚有玄、地、天。”   “这等干系,非我所能独断。”   “但禀报归禀报,该做的事,不能停。”   “在楼里新的命令下达前,我们的目标就是:确认宝物,评估价值,摸清守卫。”   “若价值足够……或许,这单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至于那少年,”   他瞥了一眼地图上“静室”的标记,   “继续监视。”   “若有可乘之机,顺手抹掉。”   “若没有……就让他多活几日。”   三人齐声领命,准备退下。   “等等。”   血鹫忽然叫住他们,   “告诉‘影针’,他的任务优先级变更:潜伏第一,探查‘重宝’详情第二,刺杀……暂列为三。”   “是!”   密室重归寂静。   血鹫独自站在图前,目光幽深。   他心中疑窦未消。   赵劲松老奸巨猾,“钦案”会是烟雾吗?   那少年诡异的状态,与“重宝”是否有关?   还有雇主……若雇主本就冲着宝物而去,却隐瞒情报,借刀杀人……   他从暗格中取出特制纸笔,以密文书写呈给上级的简报。   笔下内容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隐含了对“重宝”价值的强调,以及对雇主可能隐瞒情报的暗示——他要让上面的人看到其中的“机会”。   封缄密报,启动机关送走。   随后,他走到另一面墙边,掀开伪装,露出另一套联络标记——   这是他多年经营,独立于血杀楼体系之外的私人网络。   “来人。”   阴影中,一名黑衣人如鬼魅浮现。   血鹫将一枚刻着鹫首的铁牌丢过去:   “去找‘老刀把子’,递话:有笔大买卖,问他敢不敢接。规矩照旧,先付三成订金,探路费。”   黑衣人接牌,无声消失。   血鹫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冰凉的茶,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动。   棋盘上的棋子,总以为自己是棋手。   却不知,真正的棋局,永远藏在更深的影子里。   而他这枚“黄级”的棋子,现在,想试着拨动一下别的棋子了。   但想拨动棋子的,又岂止是他?   【府衙后堂】   苏怀仁已经退下。   堂内只剩周文焕与陈文镜。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文焕的指尖轻叩案沿,一下,一下,像在清算什么。   终于,他停下。   “昨夜本府亲口问过那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   “本府又在他眼前晃指——”   “瞳孔会缩,视线不动。”   “姜望之说那是颅脑重创,神智尽丧,六识蒙昧。”   “本府信了。”   “没成想,他们藏着的,是另一本账。”   “那孩子形销骨立,不是因为旧疾。”   “而是那道剑伤——在一夜之间,强行愈合。”   他抬眼看陈文镜:   “苏老方才那些话,你都听清了。”   陈文镜应声:   “外枯内韧,夺尽周身以奉一处。”   “医典所载,此象名曰——蚀命补形。”   “千年以来,能成此象者,有且只有一种东西。”   “不死参!”   周文焕点头:   “他的判断很准。”   “你们在镇抚司的时候,本府这边也进了几条消息。”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然本府一时大意,先手尽失。”   沉默。   周文焕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公文上——   最上面那一封,是今早陈文镜带回来的“协防纪要”。   赵劲松的字迹,工整,克制,滴水不漏。   “当时他拿‘钦案’堵你们,你心里怎么想的?”   陈文镜沉默了一息。   “属下当时想的是——他真敢报吗?”   周文焕看着他。   “青衣卫的规矩,属下知道。百户以上,遇重大案件可先申报钦案,立即生效。”   “但必须在限期内将详情报送指挥使,由指挥使呈圣上定夺。”   “逾期不报,或查实虚报——”   他顿了顿。   “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属下当时就是在赌这个。”   “赌他不敢报。”   “赌他只是虚张声势。”   “可万一……他真报了呢?”   陈文镜苦笑。   “这个险,属下不敢冒。”   周文焕踱了两步,停在窗前:   “如果是不死参——”   “那他绝对敢。”   “而且必须报。”   “你当时没冒险,是对的。”   又是三息的沉默。   周文焕看向窗外:   “你说……京城那边,现在知道了吗?”   陈文镜知道,他不是问“朝廷有没有收到奏报”。   “赵劲松的八百里加急,是发给指挥使的。”   他顿了顿,   “指挥使的女儿是太子妃。太子此刻——应当已经收到了。”   “那我们这边呢?”   陈文镜没有立刻回答。   周文焕也不催。   “属下斗胆。”陈文镜拱手,   “大人自上任以来,与京中那位……从无书信往来。这是大人的谨慎,也是大人的本分。”   他顿了顿。   “但今日之事,或许……该破例了。”   周文焕没有说话。   窗外是百户所的方向。   看不见静室的灯火,那个位置太偏。   但他知道那孩子还在那里,那株参也在那里。   而赵劲松——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恭谨、永远“卑职不敢”、永远滴水不漏的六品百户——   此刻正守在那里,等着他的“钦案”特使,等着为那封密报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周文焕收回视线。   “本府若写信,该写什么?”   “——‘霖安发现不死参,被镇抚司抢走了,下官无能,未能拦住’?”   陈文镜缓声道:   “大人只需写事实。”   “至于此物归谁——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大人的事。”   周文焕转过身。   他看了陈文镜很久。   “你的意思是,本府只管报信,不管争功?”   “争功是赵劲松的事。”陈文镜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的本分,是让该知道的人,及时知道。”   沉默。   周文焕走回案前。   铺开信笺。   研墨。   笔尖悬停良久。   这封信,不能写得太急。   急了,显得本府心虚。   也不能写得太缓。   缓了,消息到了京城,人家已经在议功了。   笔尖落下。   没有抬头。   没有官印。   只有寥寥数行:   霖安急报。   飞云崖下掘得异参一株,状如古籍所载“不死参”,已为锦衣卫百户赵劲松起获,定为钦案。   此物出自我霖安辖境,然卫所专案,职无权过问。   惟念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壅于上闻,故驰书以报。   余容后禀。   文焕顿首   他搁笔。   封缄。   从袖中取出一枚私章。   很小,刻着孤鹤。   他在封口处轻轻一盖。   陈文镜认得那枚章。   周文焕进京述职时用过一次。   不是公函,是私下拜帖。   “驿馆韩班头,常跑北线。”   周文焕将信推过来。   “他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线人。他就是个跑腿的。”   “你去找他,就说这是给京城亲戚带的年礼。年前没赶上,年后补的。”   “他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陈文镜双手接过。   信笺很轻。   但他知道,这封信不是信。   是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