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十七章: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

  陈文镜话音落下时,他还站在门口,一手按着门框,姿态看似随意,却恰好将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门由我把着,看或不看,由我决定。   赵劲松没有试图上前挤开对方,那有失体统。   他只是迎着陈文镜的目光:   “陈师爷,人,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这并非反问,而是断言。   同时,他左手在身侧极快地向后一摆——这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指令。   榻尾,一直如雕塑般按刀而立的张诚,几乎在赵劲松手势落下的同时,向前无声地踏出半步。   这半步,让他从“榻尾的守卫”,变成了“床榻侧翼的屏障”。   陈文镜瞥了一眼移位戒备的张诚,眼底的玩味渐渐被冷意取代。   他缓缓地向前踏了一步,彻底从门口踏入了静室内。   “赵百户,‘看到’和‘看清’,是两回事。”   “府尊大人心系百姓,更牵挂这唯一活口。”   “活要见人,安要见‘证’。”   “远远瞧这一眼,见其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叫在下回去,如何向府尊禀报?”   “是说百户所照料周全,还是说……连近前细看都不能?”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藏针。   那五名府衙高手虽未言语,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姜望之上前半步,沉声道:   “陈师爷,医者有医者的规矩。”   “此子神魂受创,五感皆乱,此时任何外界的声响、触碰,乃至过多生人气息靠近,都可能引发惊厥,乃至……心血逆冲,顷刻毙命。”   “老夫非是危言耸听。”   “姜首席所言,老夫自然省得。”苏怀仁此时终于开口:   “然医道万千,各有法门。”   “贵派针法精妙,讲究‘宁神静养’。”   “我‘济世堂’却也有一路‘导引归元’的诊法,或可于不触不动间,探其生机根本,辨明症结所在。   “多一人参详,多一分稳妥,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却是毫不退让的挑战。   他要上手诊查。   赵劲松心念电转。   “蚀命补形”的伤势虽被衣物遮掩,但高手探查内力运转、生机流向,难保不会发现心脉处的异常愈合与周身枯槁的矛盾。   然知府的人堵在门口,高手环伺,言辞挤兑已至极限。   再以“伤重”推脱,徒惹猜疑,反显得心虚。   必须转换战场,将冲突拔高到对方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层面。   他声音陡然转冷,不再迂回:   “苏老先生仁心,本官知晓。但此案,早已非霖安一城之事!”   “孤家堡所获之物,干系国朝重器,本官昨夜已以‘天字’密级,八百里加急,直奏指挥使与内阁!”   “此刻,这少年,连同宝物,皆为静候朝廷专使亲临勘验的——‘钦案’要件!”   他踏前一步,官威凛然:   “陈师爷!《大周律·钦案专断例》明载:凡涉钦案,在钦差抵达前,地方官员唯协从护卫、供给之责,无审问、无查验、无处置之权!”   “师爷与苏老先生此刻执意近前探查,是信不过本官,还是……信不过朝廷法度?!”   “钦案”二字,如九天惊雷,在静室炸响。   陈文镜脸上那程式化的淡笑瞬间冻结。眼底翻涌着惊骇,更有一种被愚弄和算计的暴怒!   好一个赵劲松!   昨日知府大人亲临探问时,你绝口不提“钦案”,只拿“重伤需静”四字搪塞!   今日见我来者不善,便突然祭出这面“皇旗”压人……   你这是早就备好了后手,专等着我,专等着府尊的人往里跳!   此事若真,已非功过所能度量,而是置身于雷霆之下。   但正因如此,赵劲松的作态,其心更是可诛!   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   他代表的是知府,此刻后退一步,便是知府衙门向镇抚司认栽,日后在霖安将威信扫地。   陈文镜上前半步,与赵劲松针锋相对:   “赵百户!正因可能事涉‘钦案’,在下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府尊乃朝廷钦命牧守,昨夜亲至,问及案情,百户当时为何不禀明‘钦案’之实?”   “若早知如此,府尊必会以更高规格协防,何至于今日鄙人还需在此‘执意探查’?!”   他语速加快,气势逼人:   “如今百户既已言明,好!那在下更须问清:此‘钦案’由头,究竟是因孤家堡之物,还是因这榻上之人?”   “亦或……是这‘人’与‘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连,让百户你昨日不敢言,今日不得不言?!”   “府衙守土有责,若连辖内出了何等‘钦案’都懵然不知,他日朝廷问责‘失察’,这罪责,是你赵百户来担,还是要我霖安府衙上下为你担待?!”   赵劲松瞳孔微缩。   对方没被“钦案”吓退,反而抓住了“活证安全”和“地方责任”这个软肋进行反击。   这是阳谋。   他知道不能再强硬拒绝,必须给出一个既能守住底线、又能让对方“有所收获”以便下台阶的方案。   他面色稍缓,语气转为一种略显沉重的商议口吻:   “陈师爷所虑,亦是正理。府尊大人守土有责,本官岂敢令上官为难?”   “这样如何——为安府尊之心,也为全朝廷法度。”   “允苏老先生于五步之外,仅以‘望’、‘闻’二诀观气察色,绝不触体,不行针,不探脉。”   “陈师爷与诸位可在一旁见证。”   “事后,你我共同签署一纸文书,言明:‘府衙依律关切钦案要证,百户所依法予以配合,因案涉机密、要证伤重,查验仅止于远观,详情有待朝廷专使决断。’”   “如此,既全了府尊关切地方、恪尽职守之心,也未曾逾越‘钦案’规矩。将来朝廷问起,你我皆有凭证,可证清白。陈师爷以为如何?”   赵劲松的提议,看似给出了台阶,实则将探查限定在毫无意义的“远观”。   陈文镜心头冷笑。   若就此应下,回去如何向府尊交代?   一句“远观无异状”吗?   那知府在朝廷面前,依旧是个瞎子!   他需要更多。   当下冷然道:   “赵百户体恤下情,在下感佩。”   “只是,文书归文书,事实归事实。”   “五步之外,雾里看花,若此子伤势真有‘反复’,苏老未能及时察觉,将来朝廷专使怪罪下来……”   “这‘未能尽责’的过失,怕是一纸文书,也难撇清啊。”   他将“责任”与“观察效果”挂钩,逼赵劲松给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赵劲松眉头微蹙:   “那依师爷之见?”   陈文镜姿态放低,话却更锐:   “在下岂敢妄改钦案规矩。”   “只是虑及万全。既然不能近查,可否请赵百户,以经办人之身份,略为解说一二?譬如——”   他目光扫过孤鹰枯槁身形,字字清晰地问道:   “此子身上最重之伤,究竟在何处?是头颅,是脏腑,还是……心脉?”   “其‘形销骨立’之态,是坠崖时失血过多所致,还是更早之前,便已元气大亏?”   “孤家堡所获‘重宝’,与此子究竟有无直接关联?”   这三问,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他不要看伤,他要赵劲松亲口说出与伤势相关的、可能自相矛盾的信息。   任何回答的迟疑、避重就轻或前后矛盾,都会成为他推断真相的碎片。   赵劲松明白,这是对方在规则内能打出的最后、也是最狠的一张牌——   利用主官关切和连带责任,逼迫经办人进行有限度的“案情说明”。   完全拒绝会显得心虚,且坐实“不配合地方”的口实。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陈师爷果然思虑缜密。”赵劲松平稳开口:   “此子最重之伤,在颅脑,乃坠崖时撞击所致,此乃姜首席确诊,亦是其神智昏聩之主因。”   “至于形销骨立……”   他略作沉吟,似在回忆,   “据姜首席推断,恐是坠崖前便已染有消耗性恶疾,或是受惊过度、饮食不进所致。重伤激发旧患,方至如此。”   “至于孤家堡之物……”   赵劲松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文镜,   “本官只能言明,其物特异,于武道一途或有裨益。但与此子伤势是否有‘直接关联’……”   赵劲松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让静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这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承认关联,等于暴露核心;否认关联,则前功尽弃。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承认关联,又将关联解释得极其严重、超出地方官府职权范围的答案。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无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直面某种禁忌的肃穆。   “陈师爷此问,触到了此案最诡谲难明之处。”   他没有否认!   陈文镜与苏怀仁的呼吸同时一滞。   “本官勘查孤家堡,发现此物时,此子便已在侧。”   “二者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若说全无关联……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但,是此物导致了此子的状态,还是此子的状态引出了此物,抑或是……冥冥中有第三股力量,将这两样东西,同时抛到了世人眼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此物性理莫测,此子症状诡谲,皆已远超本官见识,更非霖安府衙乃至南沧州所能勘断!”   “正因二者关联极可能涉及某些……近乎玄异的古老禁忌,本官方不得不以‘钦案’上报,请动朝廷专使与宫中高人!”   “在朝廷明断之前,妄动其一,都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   “故而,非是本官阻拦,实是不敢、不能、亦无权,让任何人——包括本官自己——再去深究这其中的关联!”   这番话,比简单的否认可怕十倍。   它承认了关联,却将关联渲染成一口深不见底、可能吞噬一切的幽井。   它把赵劲松的“阻拦”,包装成了对未知的敬畏和对朝廷的忠诚。   陈文镜听得背脊发凉。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关联,且是极深、极诡异的关联——但这个答案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更深的迷雾和一种无形的恐惧。   赵劲松甚至暗示,追查下去可能会有不祥。   这彻底堵死了他任何“依常理探查”的路径。   你无法去验证一个被形容为“玄异禁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