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十五章:百户还在读条,知府已经偷家!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教学中缓缓流逝。   突然——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赵劲松披着玄色大氅立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晨霜,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的目光先扫过室内——   孙介端着药碗,嘴唇机械地开合,重复着同一个音节:“药……药……”   姜望之站在榻旁,目光锁在少年脸上,那专注里混杂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而榻上那少年,眼睛半睁,瞳孔涣散,药勺碰唇才张嘴,吞咽后便恢复那副无知无觉的空洞模样。   (在教他说话?)   (但这少年……看起来毫无反应。)   赵劲松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声音比平日更沉:   “姜老。”   姜望之直起身,示意孙介暂停,走到门边,拱手道:   “赵大人,新年好。”   赵劲松也拱手还礼:   “姜老,新年好。这大早上的,辛苦您了。”   简短寒暄后,赵劲松的目光便投向榻上的孤鹰:   “有进展?”   姜望之沉默一息,低声道:   “方才,他模仿了一声‘药’音。”   赵劲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模仿?”   姜望之轻轻点头:   “模糊,走调,但确是模仿。”   “重伤损及神窍者,若还能对外界声音做出模仿反应……”   “这意味着,神智恢复的可能,虽微乎其微,但已现裂隙。”   赵劲松的视线在孤鹰脸上停留良久。   那少年依旧目光空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后,赵劲松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既然能模仿……那就教。”   “系统地教。”   “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但此事——”   他侧身,示意门外回廊: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静室,来到门外回廊。   赵劲松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若无意外,再过一个时辰,知府的人必到。   姜望之颔首:   “‘拜年探视’,是必然之举。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劲松的目光望向静室方向:   “人,不能让他见。至少不能立刻见。”   “今日之计,在于‘拖’。”   “用规矩拖,用病情拖,用他周文焕最看重的‘官声’拖。”   “每拖过一个时辰,我们手中的筹码就重一分。”   “明晚,便是局眼——指挥使的人必定抵达。”   “届时,纵使周文焕有千般算计,也为时已晚。”   “特使携不死参返程之时,便是大局落定、功劳尽收之日。”   姜望之沉吟道:   “我会以‘重伤者神思耗竭,需长时间深度修复。’为由阻止他们入内探视。”   “此子重伤初愈,本就该多眠养神。”   “方才的药汤中已有安神之效,我可再施‘宁神针’辅助,可令其睡得更沉。”   “在霖安城,若论岐黄之术,老夫认了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我说他此刻脉象如游丝,经不得半分惊扰——强行诊视,若一口气上不来,这‘惊扰致死’的责任,是你一个府衙师爷来担,还是想让你家知府大人来担?”   “这样一番恐吓,量那师爷与他带来的‘府衙名医’,也没那个胆子再行纠缠。”   “倘若他们不死心,执意要‘看’……”   “那也仅限门外一瞥。”   “届时我会以厚被覆其身形,莫说‘蚀命补形’的异象,便是他骨瘦如柴的轮廓,也休想瞧真切。”   赵劲松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好!你锁死‘伤情’,我绊住‘来人’。”   “我会在前厅,以‘详呈案情进展,请示下一步方略’为由,将他请去喝茶。”   “礼数周全,他便找不到由头发作,更没时间在静室久缠。”   “他若非要塞人‘协防’,我就把最外围、最无关紧要的岗位给他。”   “总之,堂而皇之地请进来,再名正言顺地隔开来。”   “拖到明日,便是我们的全胜之局。”   然而——   他们料错了一件事:周文焕的“耐心”,远比他们想的更薄。   这边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清晰而急促的通传声:   “报——知府衙门陈师爷到访!”   好一个周文焕!   竟是连巳时(上午9点)都等不及,踩着新年第一阵未散的爆竹硝烟,便将人派上了门。   这已不止是急切,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掐着时辰的敲打。   赵劲松眼底那缕冷峻的笑意瞬间冻结,沉入一片深潭。   他极快地与姜望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有变,但阵脚不能乱。   “姜老,前头我先去应付。”   赵劲松语速极快,声音压得仅两人可闻,   “为防万一,我让张诚去静室守着,他机警,手上功夫也硬。”   姜望之目光扫过院中那个如标枪般挺立、面容沉静的年轻小旗,几不可察地颔首:   “可。”   两人当即分开。   姜望之毫不犹豫,转身便朝静室疾走。他必须抢在一切意外之前,确保孤鹰“睡”得万无一失。   而那位名叫张诚的年轻小旗,已无声抱拳领命,手按刀柄,不即不离地跟在姜望之身后三步处,一同折回静室方向。   至于赵劲松。   他整了整玄色大氅的领口,将一切情绪压入眼底,随即大步向前院迎去。   霖安镇抚司大门外,七道人影静立晨光中,宛如一道无声的楔子。   为首者,正是知府心腹——师爷陈文镜。   此人四十许岁,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一身青色绸衫纤尘不染,手里那把未曾打开的折扇,却比出了鞘的刀更显锋芒。   赵劲松大步流星迎至门前,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略带“惊喜”的肃穆。   “陈师爷!新年大吉,有失远迎!”   他远远便拱手,声音洪亮,将“拜年”的礼数做在头里,抢先定下调子。   “这大年初一的,劳动师爷亲自跑一趟,可是府尊大人有紧急公务?”   陈文镜微微一笑,折扇在掌心轻点两下,算是还礼。   他语调温和,话却径直刺向核心:   “赵百户,同喜同喜。”   “公务不敢当,是府尊大人心系百姓,更牵挂那孤家遗孤的安危。”   “昨夜得知有幸存者,大人辗转反侧,特命在下早早前来,一则拜年,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越过赵劲松,投向深处的静室:   “亲眼看看那孩子,也好回禀大人,安一安他老人家的心,更安一安这霖安城百姓的心。”   赵劲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感激”:   “府尊大人仁德,体恤下情,卑职感佩万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透着为难:   “那孩子伤势实在太重,昨夜姜首席全力施救,至今未醒,脉息弱如游丝。”   “此刻正用着猛药、行着针,实是见不得风,更受不得半点惊扰。”   “方才姜首席还再三叮嘱,便是说话声大些,都可能……”   他适时住口,留下沉重的潜台词,同时侧身引手:   “师爷与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请前厅用茶,卑职正好将连夜整理的案情节略,向师爷详呈,请示下一步方略。”   陈文镜仿佛没听见“用茶”的邀请,笑容不变,脚步却未动:   “百户大人办事周密,辛苦了。”   “府尊大人也正是虑及此节,特意请了‘济世堂’的苏老先生同来。”   他示意身旁一位提着药箱、面容清癯的老者:   “苏老擅治疑难外伤,或可在旁协助姜首席,一同参详,务必保住这唯一的活证。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嘛。”   赵劲松面色陡然一肃,拱手向知府衙门方向:   “府尊大人思虑周全,卑职感激!”   “但医道如同用兵,最忌令出多门。”   “此刻姜首席已用独门针法锁住患者一线生机,犹如悬丝吊鼎,外人贸然插手,气息一乱,便是神仙难救。”   “非是卑职不信苏老先生,实是伤情诡谲,已非寻常医理可度。”   “万一有失,这‘惊扰致死’的责任文书,该由谁人来签?”   “这干系,莫说苏老,便是陈师爷您……怕是也担待不起。”   赵劲松这番夹枪带棒、意在震慑的言语落下,门前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然而——   预想中的退却并未出现。   陈文镜身后那位“济世堂”苏老先生,反而上前一步。   他直视赵劲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风声:   “世人皆言,在霖安城,姜老先生医术第一。”   “老夫苏怀仁,行医四十载,今日斗胆——不敢苟同!”   话音落地,满场皆寂。   连陈文镜都略显讶异地侧目,旋即,眼底泛起一丝“意外之喜”的玩味。   苏怀仁向陈文镜与赵劲松各拱一手,言辞竟带上几分慷慨激昂:   “医者父母心,岂能因畏难惜身,而坐视伤者于不顾?”   “更何况此子身系满门血案,乃朝廷要证!”   “姜首席既言凶险,老夫更当一探。”   “若因我技艺不精,探查有失,愿立字据,一切后果,由我苏怀仁一力承担,与府衙、与陈师爷无干!”   压力如山,轰然倾至赵劲松头顶。   对方不再纠缠“协助”,而是发起了一场公开的、你死我活的“医术对决”。   拒绝,便等于承认姜望之怯战、医术不敌,权威扫地;接受,则孤鹰及其秘密将完全暴露于对方审视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一声凄厉、嘶哑、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尖叫,猛地从静室内炸开,穿透门板,撕裂了整个前院的死寂!   赵劲松脸上的“凝重”瞬间冻结。   惊怒!   茫然!   更有一丝计划彻底脱轨的冰凉,顺着脊椎窜上。   里面出了什么事?   姜老失手?   还是……那孩子真到了生死关头?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筑起、用以拖延的“伤情危重”之墙,被这声来自内部的尖叫,从根基上炸得粉碎。   陈文镜先是一怔。   随即,那始终挂在脸上的、温吞如水的官场笑容,如面具般骤然剥落。   眼底爆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鹰隼攫食般的锐利精光。   天赐良机!   他猛地踏前一步,折扇“唰”地指向静室,声音再不带半分温度,只剩下赤裸的压迫:   “赵百户!好一个‘安稳静养’!”   “里面分明已是生死一线!你在此百般阻挠,究竟意欲何为?!”   他根本不給赵劲松喘息之机,厉声断喝:   “苏老先生,随我进去救人!若因延误致使要证殒命,这滔天干系——”   “可不是你一个百户,担得起的!”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竟是要直接带人硬闯!   赵劲松脑中嗡鸣。   拦?   拿什么拦?!   里面的惨叫,就是对方手中最硬的道理、最锋利的刀。   再挡一步,就是“居心叵测,蓄意害命”。   这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间,所有算计、所有拖延的念想,都被这声尖叫碾得粉碎。   败了。   这一局,输得猝不及防。   他猛地抬头,脸上所有情绪已被一片铁青的决绝覆盖。   不再试图阻拦,反而向后疾退半步,让开通往静室的路,同时手臂一挥,对身后缇骑嘶声喝道:   “让开!所有人,随我进去——”   “保护现场,维持秩序!若有任何人胆敢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最后一搏的决绝。   门,终究是挡不住了。   但里面的阵地,绝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