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七章:首席认证:傻得正宗

  姜望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   一个被剧痛从深度昏迷中激醒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施加痛苦之源,眼神里会残留着惊悸、恐惧或愤怒。   即使神志不清,生理性的视线聚焦与回避也该存在。   而眼前这少年,眼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连痛苦都只是浮在表面的生理性泪水。   不像苏醒,更像一具被强行扯开了眼皮的……人偶。   “颅脑重损,以至于灵智尽丧?”   他心中迅速划过医学推断,但指尖传来的、对方脉搏在剧痛后的异常平缓节奏,又让一丝更深的疑虑悄然浮现。   这“空”得,未免太彻底,太不合时宜了。   他拿起油灯,在孤鹰眼前自左至右缓慢移动。   那双睁开的眼睛,瞳孔对光线有生理性的收缩,但眼珠没有跟随移动,仿佛那光亮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姜望之又用几种不同的音调,说了几句简短的话。   孤鹰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理解”的神情变化,只有当对方突然提高音量时,他的身体才会产生一次本能的惊跳。   接着,姜望之伸手,轻轻按向孤鹰胸口的痂壳。   在指尖触及后,孤鹰的躯体才像反应慢了数拍一样,极其迟钝地向后蜷缩了一点,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哑的吸气声。   那不是有意识的躲避,更像是对痛觉刺激的原始退缩。   姜望之取来一点温水,用软布蘸湿,试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水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孤鹰没有吞咽的动作。   姜望之的眉头微微蹙起,侧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默然观察的陈医师。   “陈朴,此子眼下之状,你如何看?”   陈朴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半步,但言辞谨慎:   “回姜老。卑职以为,此子眼下,形存神灭,已近‘活尸’之态。”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致因不外三者:其一,坠崖时颅脑受创,直接损了灵智根本——此最为常见。”   “其二,”   他目光扫过孤鹰胸口那诡异地“愈合中”的伤口,   “便是那‘霸烈之物’的药力反噬。”   “若真是传说中的不死参,其药性夺造化、续残命,霸道无比。”   “此子躯体枯槁如柴,正是生机被尽数抽去修补肉身的‘蚀命’之相。”   “而神智湮灭,则可能是药力过于凶猛,在修补形骸时,不慎将‘神’也一并冲毁灼尽了——此为‘补形’之代价。”   “其三,”   陈医师看向姜望之,缓缓吐出最可能的结论,   “便是二者兼有。”   “先受颅脑重创,神智已摇摇欲坠,再遭霸烈药力一冲……便如朽屋遇狂风,彻底坍塌了。”   (简单说就是:要么摔傻了,要么药傻了,要么又摔又药——双倍快乐,直接傻穿地心。)   姜望之缓缓点头。   陈朴的分析,与他心中所判几乎完全一致。   但此子关联太大,姜望之从针囊中取出另一枚形制略有不同的银针,打算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却在这时——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三声清晰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寂静。   姜望之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仍沉声道:   “进。”   一名青衣卫推门而入,站定后,以清晰公事的口吻快速禀报:   “禀姜首席、陈医师,百户大人有紧急事务,请您二位立即前往听风堂。”   姜望之闻言,与陈朴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此时急召,必与飞云崖之物有关。   他转向屋内负责记录的年轻医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权威:   “记录:体表特征已详查绘图;经脉空虚紊乱,唯心脉异样,有生机固锁;对外界刺激缺乏认知反应,神志湮灭之象明显。”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陈朴,后者微微颔首以示认同,姜望之才继续道:   “初步研判,此子神智湮灭,非属伪作。致因有二:一为坠崖所致颅脑重损;二为服食霸烈之物,药力反噬,冲毁灵台。”   “眼下,其状若无知无觉之活偶。详细论断,待我二人验毕前堂新获之紧要物证后,再行补全呈报。”   (潜台词:傻子认证,双医师联名担保,童叟无欺。)   “你看好他,维持现状,记录其一切生理变化。”   “是!”年轻医官躬身应道。   姜望之不再多言,与陈朴一同快步离去。   厚重的门扉在二人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寂静与草药气息重新锁在屋内。   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个休止符。   孤鹰维持着空洞的眼神,耳中只听懂那年轻医官的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丈开外的听风堂内,一场将彻底锁定他命运的鉴定,已等候多时。   【听风堂】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赵劲松负手立在主位前,并未落座。他的目光锁死在长条桌案上陈列的几样物件上。   姜望之与陈朴一前一后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长条桌案中央,铺着一块深色的绒布。其上精心陈列着:   -左侧木匣:盛放着一截还带着湿土、根须虬结的完整根茎,表皮黄褐,新鲜如初。   -右侧素绢:并排放着两段植物茎秆。一段长约两寸,带着狰狞的齿痕,断口处木质纤维外翻;另一段稍长,断口相对平整,像是被巨力拉扯崩断。   -桌角显眼处:是一枚奇异石卵。卵形轮廓温润,裂口光滑,在烛火下流转着似玉非玉的微光。   -一旁:散落着几份墨迹未干的现场笔录、证物清单等文书。   “姜老,陈医师,你们来了。”   赵劲松闻声转头,脸上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直接抬手一指桌面,   “看看这些。”   姜望之快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那两段断茎上。   他俯身细看齿痕,又观察断口,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百户大人,此物……便是飞云崖下所获?这齿痕新鲜,断口汁液未凝,至多不过三四个时辰。”   “正是。”赵劲松点头,侧身看向肃立一旁的李延,   “李总旗,你从头细说一遍。此物是如何发现,如何取证,一一道来,不得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