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晗的母亲早前眼红朋友在云南种花挣了钱,在朋友扩大花卉基地时铆着劲入了股。一大笔钱汇到朋友的云南账户上,却不见收益。一再地打电话去问,朋友支支吾吾,说花卖不出去,烂在棚里。守着斗南市场和几个鲜花饼大厂,却说花卖不出去,程晗的父母难免心中起疑。再加上程晗出狱后,常受街坊邻居议论,程晗的母亲索性带上程晗,母子两人一起到了云南。 程晗到云南不久,就交了新女友。 思齐花大力气修了几张自拍,着急地发给程晗,让程晗替她挑出一张来发朋友圈。 “每张都很好看。” “我是他女朋友。他睡着了。” 即使隔着几百公里,思齐的脸也烫了起来。她无法想象程晗的女友看了她发给程晗的信息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看待她的行为。她自己尴尬了好一会儿,又劝自己:不过又是一个小女生罢了,和以前那些女孩一样的,在程晗身边留不了多久,没什么好在意的。 次日,程晗回信息解释说是女友发烧了,他在旁照顾,结果自己先睡着了。思齐听了解释,心情却轻快不起来,试探性地问:“那她现在好点了吗?” 程晗回答:“刚喂她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思齐长长的指甲在手心越抓越紧,留下弯弯的印记。她没有再回复,不想再理程晗。可程晗仍然殷勤地关心着她,所以,两天后的夜里,思齐说出了最近真正烦心的事——她父亲再婚了。 虽然没有去办理登记,但那个女人住进了家里。“这就是形成事实婚姻了。”思齐愤愤地说着。 她与继母相处得极差,她父亲却没有意识到。思齐这段时间在忙着考研,随手乱扔做过的题册和空的牛奶瓶,客厅的小茶几和书房常常是一团糟。而继母却极为在意家里的整洁,仿佛下决心要摆一摆女主人的威风。思齐在书房里写题,她就在旁整理;思齐坐在地板上看书,她就非要思齐坐在她拿过来的垫子上不可。除此之外,她还常常偷偷丢掉她自以为的“无用的东西”。 在父亲宣布要去外地的项目驻场一段时间后,家中没有硝烟的战争愈发激烈。明明只有短短数月,思齐也觉得像望不到头。在她又一次抱怨以后,程晗在QQ上转过来五千块,对她说:“搬出去住吧。” QQ对于思齐来说只是聊天工具,她甚至不知道QQ已经有了钱包功能。她诧异地看着聊天界面上的转账信息,再点开QQ钱包,发现确实是收入了五千块。 程晗对她说:“我也没有太多钱。” 思齐没想到程晗会直接给她钱,意外之余还有些感动,她从来只把程晗当情绪出口,没想过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思齐把钱转了回去,她并不缺钱,只是程晗此举,让思齐觉得,程晗待她的好,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思齐在程晗的陪同下开始看房子。由程晗先筛选网络招租信息,问清费用,约好时间,思齐再去现场看。其实思齐清楚,就算程晗不提出搬出去的建议,自己大学毕业也是要搬出去的。 租房的事渐渐有了眉目,程晗刚好也陪着母亲回广州了。他陪着思齐和房东见面签了合同,让思齐挑了个她继母不在家的时间,到思齐家里帮着拿行李。 尽管思齐已经提早几天收拾了行李,可真要出门了,又想起少了许多东西。她留程晗在楼下,自己回房间零零碎碎地收拾起东西来。收拾好下楼,喊着程晗的名字,程晗在书房里应着。她进了书房,看到程晗在书柜前捧着本书站着,莞尔一笑:“这回你可借不着我的书了。但凡有点意思的,我都装箱子里了。” 程晗向她挥了挥手里的书:“这本就挺有意思,我拿走了。” 思齐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乐府诗集》,那确实是本有意思的书。 幼年时,识字不多的思齐总是吵着要看书,自己在书柜里随手拿起一本,跑去父亲怀里坐着,要父亲念书给她听。那时父母情投意合,相敬如宾。记得有一次,她拿的就是这本《乐府诗集》。她小小的手放在父亲宽大的手掌中,听着父亲用广东话念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父亲嫌她年纪小,只挑短句念给她听,指着每行的四个或是五个字让她认。 父亲念过“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却没念过“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书桌上原本放着一家三口合影的相框现在空着,应该是父亲把旧日的照片拿了出来,一时又没有合适的照片可放进去。 思齐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程晗识趣,替思齐把重物搬到车里,朝着思齐新租好的房子去了。 收拾妥当,已经是晚上了,两个人去小区外的大排档买了些吃食回来。正吃着,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搬家的事已败露了。程晗听着思齐要和父亲吵起来,便起身到阳台上也接起了电话。 面对父亲的质问,思齐本还用想静心备考作幌子。可父亲责问思齐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家时,思齐突然破防了:“自己的家?从你们离婚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父亲又打了回来,他收起了责备的口气,嘱咐思齐照顾好自己。思齐看着盘中冷掉的烧烤,失去了食欲。 程晗抽着烟,温柔地和另一个女孩通着电话:“宝贝,我们分开吧,这样你就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猜测和莫名其妙的眼泪了……” 思齐听了,深吸一口气,程晗还是那么擅长把握女孩的心,明明字字都是分手,又口口声声叫着对方,“宝贝”。 打完电话回来的程晗看了思齐的脸色,知她心绪难宁。于是他收拾好餐桌,准备离开。可看到思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问她:“你是不是害怕?” 思齐抿了抿嘴唇,点点头。程晗想了想,说:“这样,我再陪你一会儿。你先去洗漱,等下我走了你可以直接睡了。” 思齐乖巧地点点头,跑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了睡衣盘着腿坐在新地毯上,和程晗聊天。 程晗说到母亲在云南的生意并不顺利,想要撤股,对方却又拖着款项。思齐听到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朋友间的反目成仇,紧张地追问程晗,如何解决。 程晗剥着橘子,说:“有我在,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她让她老公来找我们谈,谈不好我就揍他。她老公被我打得皮开肉绽,第二天赔着笑脸又来谈。你是没见到那人,被纱布裹得像个粽子……” 程晗在讲到与人拳脚相向时的兴奋和言辞间透着的戾气被思齐所察觉,她感到很失望,程晗中学时差点背了人命,后来又因为打架坐了牢。而他现在还在和人斗殴,这样的程晗,会走向怎样的将来呢? 她板起了脸:“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不必告诉我了。” 程晗打开烟盒,沉默地点燃一支香烟。 思齐赌气般地把一团纸巾扔到程晗身上:“去打架吧,我才不管你。” 程晗没有把烟往嘴里送,只是任烟雾缠绕在指尖,他的眼角渗出泪水:“王思齐,你管管我吧。如果连你都不管我了,我真的就像条狗了。” 思齐意识到自己过于疾言厉色,忙抽了纸巾给他拭泪,又换了好些的语气说:“我只是,不想身边的人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毕竟我们都该成熟了。” 程晗答应她,说“好”。 眼看这场夜谈继续不下去,思齐趁程晗情绪稳定,就说自己困了,打发程晗走。估摸着程晗已经下了楼,她又悄悄掀了窗帘,想看着程晗走。 程晗下了楼,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在思齐楼下又点了一支烟,站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离去。 思齐在楼上看着,心口隐隐地疼。那么好看的样子,却总要去寻拳脚的苦来受。思齐真的不想要程晗再走弯路了,她希望程晗好,希望程晗能有一个好的未来,她甚至猜想程晗会娶一个怎样的女孩,再生一个可爱的女儿。程晗会是喜欢女儿的。到那时候,她定会孤身一人前去祝贺。每次听到《性空山》中那句“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时,她都会这样想。 至于自己,自然是不愿意做一个毕业就返回到广州,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工作、相亲、结婚生子的女孩。不论是在广州,还是在成都,她都没有遇到过一个能够与她博弈的对手,所以她想,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一定还在更远的地方,和她一样,啃着书本,等着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