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地久天长

第三章 知己的关系

  高考失利,思齐不肯复读,她的分数勉强上了本科线,最后被一所成都的普通院校录取了。虽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法学专业,但最初的那段时间,她真的很难高兴起来。学校里,四川本地的同学占多数,思齐不懂方言、吃食不惯,甚至有些水土不服。内心的抵触和诸多客观因素,让她没有很快适应新环境。   有时候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结伴出去玩,她会有些郁闷,很快就开始怀念中学时候的自己。她在校内网上发表了很多文字发泄情绪,程晗很快阅读完她发表的内容,慢条斯理地开导她。   一来二去,两个人又互相留了QQ和电话号码,频繁地联系起来。思齐自己也觉得有趣,在一个学校念书时,都没什么来往,如今天各一方了,反而惺惺相惜起来了。   她没有过问程晗的学校,她想应该是个职业技术学院,否则程晗不可能这么闲,可以随时随地地回复她那些新奇的想法,排解她那些莫须有的烦恼。   她在QQ空间发表:“我再也不是‘大王’了。”   程晗很快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大王,怎么了?”   思齐“噗嗤”一声笑了,抱怨说想去电影院看《嫌疑人X的献身》,却约不到人一起看。   “这能算什么问题,你想什么时候去看,我陪你去。”思齐调侃地说:“周六六点。”“好的,那你喝什么?要爆米花吗?”“绿茶、话梅、双皮奶。”“好的,大王。”“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样东西,本大王都是要发脾气的。”   虽然知道周六晚上还是得一个人待在宿舍,但挂了电话以后,思齐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决定周六一个人去看场电影。   周六下午,程晗发过来一张图片,是一张取票码截图。思齐看了地址,是离学校两条街的一个小电影院。她只当是程晗看她心情不好,想替她买电影票,便没有过多地推辞,收拾好就朝电影院出发了。   在路上,思齐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您好,王女士,您的东西我寄放前台了,您报手机号拿就可以了,再见。”   整个通话过程,思齐没有插上一句话,她的小脑袋里竖满了问号。好在已经快到电影院了,她去前台报了手机号,拿到一个纸袋。她有些惊喜地看着纸袋里的话梅、双皮奶和冷泡绿茶,这时,程晗发过来一张电影票的照片,最显眼处是座位号,竟和思齐的座位号是相连的。   思齐心里“咯噔”一下,程晗不是在广州吗?她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朝电影院入口处看了几眼,生怕下一个出现的人就是程晗,但仔细想想,他们之间,只是知己的关系。掂量掂量自己,在程晗心中还没有这样的分量。她自嘲地笑了笑,拎着纸袋入场了。   电影开场时,程晗打了电话过来。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嗓子接了起来:“喂,程晗……”程晗的声音带了笑意:“不要挂,一起看。”   听到电话那头电影开场的音乐,思齐才明白了过来。她再次点开程晗发过来的照片,仔细看了,相邻的座号,同样的片子,同样的场次,不同的电影院地址。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广州。   到这时候,思齐才懂了程晗的用意。她戴上一只耳机,开始和程晗一起看电影。他们偶尔会轻声和她讨论电影桥段和细节,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荧幕,听着彼此的呼吸起伏。电影散场时,程晗说:“今天约你出来,挺高兴的,下次再约你,再见。”   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思齐身上的昏沉被一扫而光。她不知道程晗是如何想出这个法子的,可这样的方式和氛围,她是喜欢的。且不说她和程晗的眼光和想法有多合拍,单是程晗那耐听的嗓音,就够让她沉迷其中了。   可是思齐不知道,她的声音也很好听。那段时间,K歌软件风靡一时。思齐开始玩K歌软件后发现,有些同学平日里在KTV里死活都不肯唱半句,在K歌平台上一天能发表十几首作品。而思齐相反,她在聚会时愿意当众开口唱那么两三首,却不轻易在K歌平台露面,怕唱得稍有差错,被人笑话。她主页里冷冷清清地躺着一首作品,仿佛彰显着主人并不热衷于此。实际上,那仅有的一首歌,是她一次又一次在宿舍无人时,躲在衣柜里录制了多次,反复听录音、对比,从而选出的。她知道自己不精于此,这么做只是不想失了面子。   思齐不知道,她唯一公开的这一首歌,程晗听了多少次,就连同住的兄弟,也因此熟识了思齐的声音。她的嗓音柔和干净,唱到高音处,宛转悠扬,就像丝绒里裹了块巧克力,柔软之下,藏不住的甜。   程晗依然不太爱说话,但喝了酒以后常常把思齐挂在嘴边,总向身边人提起。有次他一开口:“我有位朋友……”就被常在一起的朋友周轩打断:“是那个在四川的女孩子,对吧?女朋友都没听你提过,总是听你讲那这个朋友……”他只是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冰凉的啤酒流进胃里。   他的手机总是为思齐24小时地开着机,随时随地地接她的电话,秒回她的信息。有几次出门在外,手机自动关机了,他急得四处跑着找充电器,怕思齐找不到他,怕夜深了思齐孤单害怕。   思齐放假回广州的时候,偶尔也和程晗见面。见面后才知道程晗没有选择继续念书,现在在环市路做驻唱。   有时候她也去听程晗唱歌,程晗总是从小摊上给她叫一杯陈皮绿豆水或者奶茶,买些糖水小吃,登台前叮嘱她看好自己的杯子,不要同旁人讲话。   思齐也遇到过醉汉纠缠,酒吧老板为了解围,劝思齐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与那醉汉碰一杯。思齐却骂道:“我来捧程晗的场,需要顾谁的面子?你会喝两口马尿不代表整个越秀是你的。”骂完甩手就走。   刚表演完的程晗看了这形势,赶紧追着求思齐别往心里去。思齐并不生气,她知道夜场一贯如此,后来就很少去了。   程晗也带他的女友们和思齐碰面,向那些女孩子介绍思齐,说是他的发小。   起初,思齐还用着礼貌的口吻:“他真的很喜欢你,他以前从来没有带女孩子来见我们这些老朋友。”她还仔细地问这些女孩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花心思和她们聊天。而耐心耗尽了,也就顾不上礼貌和体面,开始习惯拿人家当空气,甚至在程晗又带出新女友时,当场翻出白眼来。   这当中也有人和思齐叫板,她都懒得回应,或者由程晗和对方沟通处理,或者程晗和对方分手。不过是些走马灯一样换了又换的小女孩子,哪及她和程晗的情谊半分?   春去秋来,思齐在广州和成都之间往返,从没有想念或者舍不得。她对程晗说:“只要把对方放在心上,在不在一处,有什么重要?”更何况,只要她一低头,程晗就在她的手机上。只要她回头,程晗永远在她的身后。   思齐在学生会做事,忙得不可开交时,托同部门的学弟替她制作表格。谁知学弟转手又托给他人,这就把事情办砸了。   学生会主席是位对工作一丝不苟的师兄,叫了思齐去说教:“……怎么能假手于人?思齐,你可是要当下一任学生会主席的人,这样的态度是不该有的……”   思齐苦不堪言,排在食堂窗口前的长队里,发信息向程晗吐苦水。她告诉程晗,她所在的部门氛围很好,私下也总是在一起玩耍。因为知道这个学弟家境不好,平日里她待这个学弟格外亲厚。哪料到对方如此不将她的托付放在心上。   程晗发了条语音过来,他刚醒,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沙哑:“听我的,以后玩还是要和他一起玩,但有事就别指望他了。有些只能放感情的人就不要一起做事了。”   这句话说进了思齐心里,她不那么烦躁了。她也知这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处境,是得按程晗说的方式维系关系,只是胸口的气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熄灯后,失望又在心里浮浮沉沉,叫她睡不着。   程晗心疼她,打了电话来好言宽慰着,思齐却说室友都睡了,不愿再打电话。程晗说:“那你就别说话了,我给你读一段小说,读到你睡着,我就挂电话,好吗?”   思齐好奇他如何判断自己睡着与否,程晗说:“傻瓜,我听呼吸呀。”   思齐心下一暖。接下来的几天,程晗都挤着时间,在她睡前念故事给她听。其实思齐已经不为被他人敷衍的事生气了,只是舍不得这份宠溺。而程晗也没有再问起,只是习惯每天晚上和思齐打电话了。没有工作时,读书给她听;有演出时,把手机放在一旁,让思齐听自己演唱。   思齐已渐渐习惯了程晗的朗读,程晗的歌唱。她习惯了程晗每次表演,中场休息时总要去喝一杯冰啤酒;她也习惯了程晗每次读完一个长长的句子后平缓地呼吸。漫长岁月里,那些稀松平常的对白,对思齐有着说不出的意义。她想,也许这就叫知己。而她从没想到,会失去这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