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像七年那么长。 赏剑山庄在这七天里,静得像一座坟。每个人都在走路,说话,做事,但都轻手轻脚,像怕惊动什么。连风声都小了,鸟鸣也少了,整个山庄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沉重的雾里。 江自流在这七天里,很少出门。 他守在卫栖云床边,换药,喂药,观察伤口的变化。鬼面蛛的毒确实霸道,卫栖云的伤口每天都在恶化——边缘的黑色在蔓延,脓液从黄绿色变成暗红色,腐臭味越来越重。卫栖云大多数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睛越来越浑浊,说话也越来越含糊。 “江……江老弟……” “嗯。” “雪莲……有消息吗?” “快了。” 江自流每次都这样回答。但他知道,不快。沈琼悦没有再来找他,沈瑜寰也没有。整个山庄像在等待某个判决,而那个判决,掌握在一个叫西门信的人手里。 第七天傍晚,沈琼悦来了。 她推开门时,江自流正在给卫栖云喂粥。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沈琼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绾得很整齐,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大姐,”江自流放下碗。 “江公子,”沈琼悦走进来,走到床边,看着卫栖云,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卫大侠怎么样了?” “不太好。”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天。” 沈琼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江自流。 木盒很精致,紫檀木的,雕着云纹。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莲花,但更剔透,更莹润,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千年雪莲。 江自流的手抖了一下。 “你……”他看着沈琼悦,“答应了?” 沈琼悦点头,笑得很淡:“答应了。七天后,西门家的花轿会来。我嫁过去,雪莲归我。一株给卫大侠,一株给我爹。” 她说得很平静。 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决绝。 “你不能……” “我能,”沈琼悦打断他,看着他,眼睛很亮,但亮得空洞,“江自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爹养我三十年,我不能看着他死。卫大侠是你的朋友,我不能让你看着他死。至于我……嫁给谁,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江自流想说,但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沈琼悦已经决定了。 就像八年前那个晚上,他决定要走一样。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干涩。 “七天后,”沈琼悦说,“西门信说,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全江湖都知道,赏剑山庄和西门家联姻了。” 她顿了顿,看着江自流:“江公子,等我走了,你也走吧。带着卫大侠,走得远远的。西门信这个人……心狠手辣,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知道。” “那……保重。” 沈琼悦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只是轻声说:“江自流,如果有下辈子……算了,没有下辈子。” 她推门出去了。 江自流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株雪莲,很轻,但重得像山。 --- 雪莲很有效。 碾碎,敷在伤口上,黑色的腐肉开始脱落,长出粉红色的新肉。内服,卫栖云的烧退了,咳嗽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三天后,他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 “江老弟,”他看着江自流,“这雪莲……哪来的?” 江自流没回答。 卫栖云也不再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第七天,西门家的花轿来了。 很气派,八抬大轿,轿身漆成红色,镶着金边,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抬轿的是十六个精壮汉子,清一色的红衣,腰间佩刀。轿前有乐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轿后有嫁妆,整整三十六抬,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整个山庄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沈瑜寰站在山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很僵硬,像贴上去的。沈琼华和沈琼莹站在他身后,一个脸色铁青,一个泪流满面。 江自流没出去。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那顶花轿抬进山庄,看着沈琼悦被人搀扶着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江自流知道,盖头下的那张脸,一定美得惊心动魄,也一定……没有表情。 她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走得很慢,很稳。 像在走一条不归路。 走到轿前,她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弯腰,上轿。 轿帘落下。 乐队再起,锣鼓喧天。 花轿抬起,晃晃悠悠,出了山门。 沈琼莹终于忍不住,冲出来,哭着喊:“大姐——!” 沈琼华死死拉住她。 沈瑜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江自流站在窗前,也一动不动。 手里握着一把扇子。 白纸扇。 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很清晰,很写意。 但他忽然觉得,那山水,很假。 像一场梦。 --- 花轿走后,山庄更静了。 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在躲着别人走,眼神躲闪,说话小声。沈瑜寰把自己关在剑阁里,三天没出来。沈琼华接管了山庄的大小事务,但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沈琼莹病了,高烧不退,说胡话,总是喊“大姐回来”。 江自流在等。 等卫栖云伤好。 等一个机会。 第十五天,卫栖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伤口结了痂,新肉长得很好,虽然还不能动武,但至少命保住了。 “江老弟,”他说,“我们该走了。” “嗯。” “去哪?” “漠北。” 卫栖云看着他:“你不等……沈大小姐的消息?” 江自流没说话。 他不敢等。 怕等来的,是坏消息。 --- 第二天一早,两人向沈瑜寰辞行。 沈瑜寰在剑阁见他们,三天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更白了,腰杆也没那么直了,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要走?”他问,声音沙哑。 “是,”江自流说,“卫兄的伤好了,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沈瑜寰沉默片刻,点头:“好。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看着江自流,眼神复杂:“江公子,悦儿她……以后,麻烦你多照应。” 江自流心里一紧:“沈庄主,您……” “我没事,”沈瑜寰摆手,“只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有些事,想管,也管不了了。” 他说得很凄凉。 江自流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抱拳:“保重。” 两人转身要走。 “等等,”沈瑜寰叫住他们,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江自流,“这个,琼悦的你拿着。” 玉佩很普通,青玉的,雕着江自流。 江自流接过,点头:“谢沈庄主。” “走吧,”沈瑜寰转过身,看着窗外,“趁天还没黑。” --- 出了山庄,下了山。 卫栖云雇了辆马车,两人继续北上。 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些景,但江自流的心,空了一块。 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不疼,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冷。 他很少说话,只是赶车。 卫栖云也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两人像两个哑巴,在沉默里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镇投宿。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很热情,张罗着给他们准备饭菜。 吃饭时,隔壁桌几个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西门家老五,前儿娶了赏剑山庄的大小姐。” “哟,那可是大喜事啊。” “喜什么喜?听说新娘子过门第七天,就上吊自尽了。” “什么?!” 江自流手里的筷子掉了。 卫栖云也愣住了。 隔壁桌继续聊,声音很大,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八卦。 “真的,我二舅在西门府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新娘子过门后,一直不说话,不笑,像个木头人。西门五爷一开始还哄着,后来烦了,就关在房里,不让出门。第七天晚上,丫鬟去送饭,推开门,就看见人吊在梁上,已经没气了。” “哎哟,可惜了。听说那沈大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 “再天仙有什么用?心死了,人还能活?” 筷子在地上,江自流没捡。 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像没听见。 卫栖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痛,得自己扛。 --- 夜里,江自流没睡。 他坐在客栈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坛酒,慢慢喝。 酒很劣,很辣,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毒药。 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人间。 照着这肮脏的、残酷的、却又让人不得不活下去的人间。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 想起沈琼悦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想起她说:“因为我想看看,江湖万事通,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想起她的唇,她的体温,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江自流,别走。” 想起天亮时,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回头,没挽留。 想起这七天的沉默,想起那顶红色的花轿,想起她上轿前那一顿,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想起……她现在,吊在梁上,一身红衣,像一朵凋零的花。 江自流举起酒坛,想喝,但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身。 他放下酒坛,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砸进泥土里。 像血。 卫栖云站在客栈后门,看着他的背影,很久。 最终,也没过去。 只是转身,回了房间。 有些痛,得自己熬。 --- 第二天,江自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赶车。 他说话,笑,甚至和卫栖云开起了玩笑。但卫栖云看得出,那笑是假的,那话是空的。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越冷。 路越荒凉。 人越少。 第十天,他们进了漠北地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黄沙漫天,风声如鬼哭。太阳很大,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疼。 江自流停下马车,望着远方。 远方,是地平线。 是未知。 是……复仇。 “卫兄,”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西门府在哪吗?” 卫栖云看着他:“知道。” “带我去。” “现在?” “现在。” 卫栖云沉默片刻,点头:“好。” --- 西门府在漠北最大的绿洲——月牙泉旁。 府邸很大,很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口站着八个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江自流和卫栖云在府外的一条小巷里停下。 “你打算怎么做?”卫栖云问。 “进去,”江自流说,“看看她。” “看谁?” “沈琼悦。” 卫栖云看着他:“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江自流说,“但我得看看她。看看她……最后的样子。” 卫栖云沉默。 他知道拦不住。 有些人,有些事,必须做。 哪怕明知是徒劳。 “我陪你,”他说。 “不用,”江自流摇头,“你伤还没好,进去太危险。我一个人去。” “可是……” “没有可是,”江自流看着他,“这是我欠她的。” 他转身,走向西门府。 脚步很稳。 像赴一场约会。 一场,迟到的约会。 --- 西门府的守卫很严。 但对江自流来说,不算什么。 他的轻功,是铜拐仙亲传的。铜拐仙说过,江湖上,轻功能胜过他的,不超过三个。江自流虽然还没达到师父的境界,但翻个墙,躲几个护卫,绰绰有余。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翻墙而入。 落地无声。 府里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比赏剑山庄还气派。但很冷清,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个丫鬟端着东西匆匆走过,低着头,像怕什么。 江自流跟着一个丫鬟,走到后院。 后院更冷清。 一座独立的小楼,两层,门窗紧闭,门口挂着白灯笼,贴着白对联。 灵堂。 江自流的心,沉了下去。 他等丫鬟走远,闪身进了小楼。 楼里很暗,没点灯,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出正中央的一口棺材。 棺材很普通,柏木的,没上漆,露出木头的本色。棺盖盖着,但没钉死。 江自流走过去,手放在棺盖上,很久没动。 然后,轻轻推开。 棺盖很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但江自流没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棺材里。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沈琼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妆,很淡,但很美。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像在睡觉。 她很安详。 安详得……不像死了。 像只是累了,睡着了。 江自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很凉。 凉得像冰。 但他的心,更凉。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来晚了。” 沈琼悦没回答。 她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江自流低下头,额头抵在棺沿上,肩膀开始颤抖。 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 像雨。 像露。 像……迟来的忏悔。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江自流猛地抬头,擦掉眼泪,盖上棺盖,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西门信。 他穿着一身锦衣,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脸色很阴沉,眼睛很红,像几天没睡。 他走到棺材前,看着棺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沈琼悦啊沈琼悦,”他说,“你倒是有骨气。宁可死,也不肯做我西门信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但你死了又如何?赏剑山庄还是我的,秋水剑还是我的,江湖……迟早也是我的。” 他伸手,拍了拍棺盖。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爹,你妹妹,还有……那个江自流。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 楼里又恢复了寂静。 江自流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很冷。 冷得像刀。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 卫栖云在等他,一夜没睡。 看见江自流回来,他松了口气:“怎么样?” “看到了,”江自流说,声音很平静,“她……很安详。” 卫栖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有些痛,说出来更痛。 “接下来,”江自流坐下,倒了杯凉茶,“我们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找到魏尘,拿回另外半截秋水剑。” “第二呢?” “第二,”江自流抬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毁了西门信。”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卫栖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杀意。 像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好,”卫栖云点头,“我陪你。” 两人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看着新的一天,带着血和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