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巴蜀城有一种病态的清新。 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街边的梧桐树叶还挂着水珠,风一过,簌簌地落,像在哭。早市已经散了,留下的菜叶、果皮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烂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湿热的空气里发酵。 江自流和杜飞站在城东一家当铺的屋檐下。 这家当铺很特别——门脸不大,招牌上只写着一个“当”字,黑底金字,漆已经斑驳。铺子开在两条巷子的交汇处,位置隐蔽,门口常年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白天也亮着,发出昏黄暧昧的光。 这是陆先生给的第二个地址。 贺锦溪销赃的地方。 “你确定是这儿?”杜飞低声问,手按在腰间的鞭柄上。 “陆先生虽然给了假消息,但有些东西,假不了,”江自流看着那盏红灯笼,“这种地方,只做熟客生意。生面孔进去,连门都摸不着。” “那怎么办?” 江自流没回答。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 午时三刻,当铺的门开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绸缎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烟杆,慢悠悠地点上。 是掌柜的。 江自流认得这张脸——冯老五给过他一本小册子,上面画着江湖上各路人物的画像。这个掌柜叫钱贵,外号“钱串子”,专门收赃销赃,手眼通天,据说和巴蜀知府是连襟。 钱贵抽了两口烟,转身要回屋。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马车声。 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由一个戴斗笠的车夫驾着,缓缓驶来,停在当铺门口。 车帘掀开。 一个人跳下来。 青布衫,戴着帷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年轻人,步伐有些虚浮,像酒色过度。 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当铺。 钱贵跟着进去,门关上了。 “是他吗?”杜飞问。 “不确定,”江自流说,“但这个时候来当铺,还遮遮掩掩的,多半有问题。” “进去看看?” “等等。” 江自流沿着屋檐往前走,绕到当铺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纸很薄,破了一个洞。他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钱贵坐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那个戴帷帽的人站在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件首饰——金钗,玉镯,珍珠项链。 都是女人的东西。 “成色不错,”钱贵拿起一支金钗,对着灯光看了看,“哪来的?” “家传的,”帷帽人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家里急用钱。” “家传的?”钱贵笑了,“这金钗是京城‘宝月楼’去年的款式,你这‘家传’得可真新鲜。” 帷帽人身体一僵。 “钱掌柜,您就说收不收吧。” “收,当然收,”钱贵放下金钗,“但价钱嘛……得打个折。来历不明的东西,我担着风险呢。” “您开个价。” 钱贵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五两。” 帷帽人猛地抬头——虽然隔着帷帽,但江自流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钱掌柜,您这是抢!” “爱当不当,”钱贵往后一靠,“不过我提醒你,这巴蜀城,能收这种东西的,就我一家。你去别处,连门都进不去。” 帷帽人站着,手在抖。 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当。” 钱贵笑了,拿出戥子称重,然后开当票,数银子。五两碎银,推到柜台前。 帷帽人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等等,”钱贵叫住他。 “还有事?” “有句话,托你带给贺公子,”钱贵慢悠悠地说,“告诉他,这买卖,我做不长了。风声太紧,让他最近消停点。” 帷帽人身体又是一僵。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江自流退到暗处,看着那人匆匆上马车,马车很快驶离。 “追吗?”杜飞问。 “追。” --- 马车在城里七拐八绕。 显然,车夫在绕路,怕有人跟踪。但江自流的轻功太好,杜飞也不差,两人远远跟着,像两道影子,时而在屋檐上,时而在巷弄里。 马车最终停在城北一座宅子前。 宅子很普通,两进的小院,白墙灰瓦,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这样的宅子在巴蜀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毫不起眼。 帷帽人下车,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马车调头走了。 江自流和杜飞在对面巷口停下。 “是这儿?”杜飞问。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绕到宅子侧面,翻墙而入。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正屋的门关着,但窗纸透出光,有人在里面。 江自流示意杜飞留在院中,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舔破窗纸。 屋里点着油灯。 贺锦溪坐在桌边,背对着窗。 他脱了帷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像变了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枯草。 桌上放着那五两碎银。 他盯着银子,一动不动。 像在看仇人。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江自流瞳孔一缩。 是魏尘。 他终于见到了魏尘本人。 和哥哥魏川不同,魏尘长得一点也不像黑市枭雄。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像个账房先生。脸很白,五官清秀,甚至有些文弱,只有一双眼睛——细长,微微上挑,眼神很冷,像毒蛇。 “钱贵收了?”魏尘问,声音也很温和,像在问家常。 “收了,”贺锦溪没回头,“但只给了五两。” “五两够了,”魏尘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反正这些首饰,本来也不值钱。” “那是我娘留下的!”贺锦溪猛地转头,眼睛通红。 “哦?”魏尘挑眉,“你娘不是早死了吗?死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这些首饰,哪来的?” 贺锦溪语塞。 “偷的?抢的?还是骗的?”魏尘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神更冷,“锦溪啊,你已经回不了头了。从你三年前欠下第一笔赌债开始,你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他放下银子,拍拍贺锦溪的肩。 “别想太多。等这笔买卖做完,你就有钱了。到时候,想买多少首饰都行。” “什么买卖?”贺锦溪问。 “大买卖,”魏尘说,“五爷亲自吩咐的。做好了,够你吃三辈子。” 贺锦溪沉默片刻:“还是孩子?” “这次不是,”魏尘摇头,“这次是……剑。” 江自流的手握紧了。 “剑?” “对,一柄很特别的剑,”魏尘压低声音,“秋水剑。” 贺锦溪愣住了。 “秋水剑不是在赏剑山庄吗?怎么会……” “这你就不用管了,”魏尘打断他,“你只要知道,三天后,剑会送到巴蜀。你的任务,是接应,然后把剑送到指定地点。” “送到哪?” “到时候会告诉你。” 魏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千两。” 贺锦溪看着那张银票,手在抖。 一千两。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够贪,够蠢,也够走投无路,”魏尘说得很直白,“这样的人,最好用。” 贺锦溪的脸色更白了。 但他没反驳。 只是伸手,拿起了银票。 “好,”他说,“我做。” 魏尘笑了:“这就对了。记住,三天后,子时,城南码头,第三艘货船。剑在船上。你带人去接,然后送到城西土地庙,会有人接应。” “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 魏尘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江自流在巴蜀。你小心点,别让他撞见。” 贺锦溪浑身一震。 “他……他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魏尘耸耸肩,“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冲你来的。总之,这几天躲着点。等剑到手,你想怎么处理他都行。” 他推门出去了。 贺锦溪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鬼。 他忽然拿起那张银票,凑到灯前,仔细看。 好像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把银票折好,塞进怀里。 动作很慢,很重。 像在埋葬什么。 --- 江自流退到院中,对杜飞使了个眼色。 两人翻墙出去。 回到街上,天已经擦黑。 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一朵朵病态的花。 “你都听见了?”杜飞问。 “听见了。” “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三天后,”江自流说,“等剑出现。” 杜飞看着他:“你想截剑?” “不止截剑,”江自流望向城南码头的方向,“我要知道,剑从哪来,要送到哪去。他们要秋水剑做什么。” “那贺锦溪呢?” “……” 江自流没回答。 杜飞也没再问。 她知道答案——江自流还没放弃。他还想给贺锦溪一个机会,一个回头的机会。 哪怕希望渺茫。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还是上次那家,掌柜的看见他们,眼神更古怪了,但还是没问。 房间在二楼,临街。 江自流推开窗,看着夜色中的巴蜀城。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 有些温暖,有些冰冷,有些……正在走向毁灭。 “你觉得,”杜飞走到他身边,“贺锦溪会回头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回头?” “希望。” “为什么?他出卖了你,想杀你。” “因为他曾叫我一声江大哥,”江自流说,“因为他哥是我的朋友。” 杜飞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自流,你这样会吃亏的。”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自流笑了笑,“我这个人,就这点毛病,改不了。” 杜飞也笑了。 “也是,”她说,“你要是改了,就不是江自流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睡吧,”江自流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谁?” “钱贵。” --- 第二天一早,江自流一个人去了当铺。 钱贵刚开门,正在柜台后擦桌子。看见江自流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这位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找人,”江自流说。 “找谁?” “贺锦溪。” 钱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我这儿是当铺,不做寻人生意。您请回吧。” “钱掌柜,”江自流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行个方便。” 银子很大,足有十两。 钱贵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摇头:“客官,不是钱的事。有些事,知道了会没命的。” “我知道,”江自流又掏出一锭银子,“所以我出双倍的价钱,买我的命。” 钱贵看着那两锭银子,眼珠子转了转。 “客官怎么称呼?” “姓江。” “江……”钱贵脸色一变,“江自流?” “是我。” 钱贵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把门关上,挂上“歇业”的牌子。 “江爷,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他苦着脸说。 “钱掌柜放心,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江自流说,“我只要贺锦溪的下落。” 钱贵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抵不过银子的诱惑。 “城南,柳叶巷,最里面那家,”他低声说,“但我劝您别去。那地方……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闹鬼,”钱贵神秘兮兮地说,“前几天,巷子里死了个人,尸体到现在还没人收。有人说,是贺锦溪杀的。” 江自流眼神一凛:“他为什么杀人?” “不知道,”钱贵摇头,“但听说,是为了灭口。那个人好像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钱贵摆摆手,“江爷,我知道的就这些。您行行好,拿了消息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江自流点点头,放下银子,转身出门。 钱贵在后面喊:“江爷,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 柳叶巷在城南最偏僻的地方。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满了杂草。地面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散发着臭味。 江自流走到巷子尽头。 那里确实有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个血手印,已经发黑。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乱,堆着破家具、烂木柴。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浓重的血腥味。 江自流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胸口插着一柄刀——很普通的柴刀,但插得很深,直没至柄。血已经干了,在地上凝成一滩暗红色。 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破碗,半块干粮,还有……一截断剑。 江自流蹲下身,捡起断剑。 是秋水剑的另一截。 剑身中段,刻着“水”字的下半部分。 果然在这里。 他仔细检查尸体。 汉子死得很突然,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右手握拳,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江自流掰开他的手。 掌心里,是一块布片。 布很普通,粗麻的,但上面绣着一个字—— “西”。 西门家的西。 江自流收起布片,站起身。 他环顾屋子。 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桌上有个油灯,灯油已经燃尽。床底下有个破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破衣服,还有……一本账册。 江自流拿起账册,翻看。 上面记着一笔笔交易——某年某月某日,收孩童几人,卖往何处,得银多少。 最后一笔记录,是五天前: “收童三,两男一女,货主贺,得银二百两。” 下面是潦草的签名: “魏尘。” 江自流合上账册。 证据确凿。 贺锦溪和魏尘,确实在贩孩童。 而且,这个死去的汉子,显然是魏尘的手下,负责记账。贺锦溪杀他,是为了灭口——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也许是因为他想分赃不均。 不管怎样,贺锦溪已经彻底堕落了。 堕落到,可以为了钱,杀无辜的人。 江自流走出屋子。 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手里的账册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千钧。 --- 回到客栈时,杜飞正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 江自流把账册和布片放在桌上。 杜飞翻看账册,脸色越来越冷。 “畜生,”她咬牙说,“真是畜生。” “还有更畜生的,”江自流说,“贺锦溪杀了人,就为了灭口。” 杜飞抬头看他:“你现在还相信他会回头吗?” 江自流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为生计奔波,为前途算计,为爱恨痴缠。 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有一些孩子永远消失了,有一些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江湖很大。 大到可以容下所有罪恶。 江湖也很小。 小到容不下一颗良心。 “三天后,”江自流说,“城南码头,第三艘货船。” “你想怎么做?” “截船,抓人,拿剑。” “就我们两个?” “够吗?” “不够,”杜飞实话实说,“魏尘既然敢在码头交易,肯定有重兵把守。我们两个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江自流沉默片刻:“那就找人帮忙。” “找谁?” “江湖上,欠我人情的人,很多。” 他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写信。 一封,两封,三封…… 写了十几封,封好,交给杜飞。 “去城西土地庙,那里有个叫‘老吴’的乞丐。把这些信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杜飞接过信:“你确定他们会来?” “不确定,”江自流说,“但试试总没错。” 杜飞看着他:“江自流,你这是在赌。” “江湖人,哪一天不是在赌?”江自流笑了笑,“赌命,赌运,赌人心。” 杜飞也笑了。 “好,”她说,“我陪你赌。” 她拿着信出去了。 江自流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云层很厚,又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知道,三天后,会有一场恶战。 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战。 但他必须去。 为了那些孩子。 为了卫栖云。 也为了……他自己。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把白纸扇。 展开。 扇面上的山水,在昏暗的光线里朦胧胧胧。 山很高,水很长。 路很远。 但他还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江自流。 江湖万事通。 朋友遍天下。 也仇人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