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白天的雨,是夜的雨——细密的、绵长的、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雨。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江自流站在悦君楼的廊檐下,看着雨。 他刚到赏剑山庄,连一盏茶都没喝完,就出来了。 因为沈瑜寰不在。 因为山庄里的气氛太诡异——每个人都在笑,但笑不达眼底;每个人都在说话,但话里有话。 因为沈琼莹见到他就扑过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大声说:“江自流!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因为沈琼悦站在远处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因为他手上的伤口还在疼。 所以他对郭子岳说:“你先在山庄住下,我出去走走。” 郭子岳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于是江自流就出来了。 走到半路,雨就下了。他没带伞,也不想运轻功避雨,就那么淋着走,一直走到这条烟花巷,走到悦君楼的屋檐下。 楼里很热闹。 丝竹声,歌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从雕花的窗格里溢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奢靡,也格外虚无。 江自流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 大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江湖客,有商贾,有书生,都在喝酒,听曲,搂着姑娘说笑。空气里有酒香,脂粉香,还有淡淡的汗味和欲望的味道。 江自流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眉目如画,朱面玉唇,湿透的月白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是因为他手上的伤。 绷带已经湿了,渗出血色,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也因为他的眼神——很淡,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快请坐!春花,秋月,来招呼客人!” 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走过来,就要往江自流身上贴。 江自流摆摆手:“我自己坐。”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鸨跟过来:“公子要点什么酒?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竹叶青、梨花白……” “随便。” “那姑娘呢?喜欢什么样的?我们这儿有清倌人,有会唱曲的,有会跳舞的……” “不要姑娘。” 老鸨一愣:“那公子来这里是……” “听雨。” 老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了看江自流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最终还是堆起笑:“好,好,听雨好。那公子先坐着,有事叫我。” 她走了。 江自流倒了杯酒,慢慢喝。 酒很劣,辣喉咙,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丝竹声又响起来,是一个绿衣姑娘在弹琵琶,边弹边唱,唱的是江南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像糖。 江自流听着,眼神却飘向窗外。 窗外雨潺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京城那座石桥,想起李熙纯在月光下的脸。 想起飞鹰堡前的河水,想起贺锦溪逃走时的背影。 想起楚胭那双桃花眼里的担忧。 想起郭子岳冰冷的枪。 想起……很多很多。 酒一杯接一杯。 不知喝了多少,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抽气声。 江自流转头。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姑娘。 很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不像青楼女子,倒像大家闺秀。她的头发很长,漆黑如夜,垂到腰间,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脸上没施脂粉,皮肤却白得像玉,在灯火下仿佛泛着柔光。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山泉,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媚态,没有讨好。 她抱着琵琶,走到台前,坐下。 手指轻轻一拨。 铮—— 一个音。 就一个音。 满堂静寂。 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然后她开始弹。 弹的不是江南小调,不是靡靡之音。 是《十面埋伏》。 琵琶声急如骤雨,密如战鼓,杀气腾腾,却又在最高处陡然一转,化作凄婉的哀鸣,像将军末路,美人迟暮。 所有人都听呆了。 江自流也听呆了。 他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弦上翻飞,快得看不清,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直击人心。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三息之后,掌声雷动。 “好!” “晴晴姑娘的琵琶,真是绝了!” “再来一曲!” 那姑娘——晴晴——抬起头,微微一笑。 笑得很淡,但很真。 “谢各位捧场,”她的声音很柔,很清,像山涧流水,“今天只弹这一曲。各位慢用。” 她起身,抱着琵琶就要走。 “等等!”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一个男人站起来。 四十来岁,长得很难看——不是丑,是恶心。三角眼,酒糟鼻,满口黄牙,脸上还有一道疤。他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走向晴晴。 “晴晴姑娘,”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别急着走啊,陪大爷喝一杯!” 说着就要去拉晴晴的手。 晴晴后退一步,避开:“潘爷,我只弹曲,不陪酒。” “装什么清高!”那男人——潘胜安——淫笑着,“进了这地方,还立什么牌坊?来来来,陪大爷喝一杯,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又伸手。 这次,晴晴没退。 因为一只手抓住了潘胜安的手腕。 江自流的手。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晴晴身前,左手抓着潘胜安的手腕,右手还端着酒杯,脸上还带着笑。 “这位朋友,”他笑着说,“姑娘说了不陪酒,何必强求?” 潘胜安转头看他,三角眼里凶光一闪:“你谁啊?敢管大爷的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江自流松开手,喝了口酒,“重要的是,这里的规矩,得守。” “规矩?”潘胜安大笑,“大爷我就是规矩!” 话音落,他忽然出手。 不是对江自流出手,是对晴晴——他左手一扬,一蓬白色的粉末直扑晴晴面门。 迷药。 江自流眼神一冷。 他没动。 但晴晴动了。 她抱着琵琶,身形轻轻一转,白裙飘起,像一朵云,巧妙地避开了那蓬粉末。同时右脚一抬,不偏不倚,正好踢在潘胜安的小腹下三寸。 又快。 又准。 又狠。 潘胜安闷哼一声,捂着裆部弯下腰,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出手这么利落。 晴晴退到江自流身后,轻声说:“谢谢公子。” 江自流回头看她。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没有害怕,只有一丝……兴奋? “不用谢,”他说,“你自己能应付。” “能应付,和有人帮忙,不一样。” 江自流笑了笑。 这时潘胜安直起身,脸上狰狞扭曲:“臭婊子!敢踢大爷!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自流的扇子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白纸扇。 扇尖很薄,很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这位朋友,”江自流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走,还能保住命。再闹下去,我怕你走不出这门。” 潘胜安死死盯着他,又盯着扇子,额头冒出冷汗。 他认得这把扇子。 也认得这个人。 “江……江自流?” “是我。” “万事通江自流?” “是我。” 潘胜安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惨白色。 他后退两步,抱拳:“江……江爷,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得罪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消失在雨夜里。 大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自流。 江自流收起扇子,对晴晴说:“你没事吧?” 晴晴摇头:“没事。”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公子,”晴晴叫住他,“你的手……在流血。” 江自流低头。 手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小伤,”他说。 “小伤不治,会成大患,”晴晴走上来,“我房里有药,公子若不嫌弃,我帮你重新包扎。” 江自流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坦荡。 “好,”他说。 --- 晴晴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自在飞花轻似梦”,笔法很秀气,像是女子写的。 窗开着,雨丝飘进来,带来凉意。 晴晴让江自流坐下,从柜子里拿出药箱,里面有金疮药、绷带、剪刀。 她剪开江自流手上湿透的绷带,露出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晴晴的手顿了顿。 “怎么伤的?”她问,声音很轻。 “被人砍的。” “什么人?” “一个……朋友。” 晴晴抬眼看他。 江自流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烛光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晴晴低下头,开始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 江自流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眼里,”晴晴说着,上药,“看到了疼。” 江自流不笑了。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很专注。烛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玉雕。 很美。 但美得……不真实。 “你叫什么名字?”江自流问。 “穆晴晴。” “多大了?” “十九。” “来这儿多久了?” “三年。” 江自流沉默片刻:“为什么来这儿?” 穆晴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继续。 “我爹欠了赌债,把我卖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爹死了,债主把我转卖到这里。” “想过逃吗?” “想过。” “为什么不逃?” “没地方去。” 江自流又不说话了。 穆晴晴包扎好伤口,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好了,”她说,“三天内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江自流看着手上的绷带,包扎得很专业,比他自己包得好多了。 “你懂医术?”他问。 “我娘是大夫,”穆晴晴收起药箱,“小时候跟她学过。” “你娘呢?” “死了。”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江自流站起身:“谢谢。药钱……” “不用,”穆晴晴打断他,“你帮我解围,我帮你包扎,两清了。” 江自流看着她。 她站在烛光里,白衣如雪,黑发如夜,眼睛亮得像星子。 “你刚才那一脚,”他说,“踢得很准。” “我娘教的,”穆晴晴微微一笑,“她说,女子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本事。” “你娘是个明白人。” 穆晴晴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雨。 “公子要走了吗?”她背对着他问。 “嗯。” “去哪?” “回山庄。” “赏剑山庄?” “是。” 穆晴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听说,”她轻声说,“山庄里最近不太平。” “江湖上,哪有太平的地方。” “也是。” 她顿了顿,忽然说:“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江自流想了想:“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别人。” “别人怎么看你?” “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要么……”他笑了笑,“要么想睡我。” 穆晴晴脸红了。 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 “那我看你像什么?”她问。 江自流看着她,很久,才轻声说: “像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 穆晴晴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美,很真,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她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话。” 江自流也笑了。 他转身要走。 “公子,”穆晴晴又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穆晴晴咬着嘴唇,像在鼓足勇气,“我想离开这里,你会……带我走吗?” 江自流看着她。 烛光在她眼里跳动。 像希望。 像祈求。 像……飞蛾扑火。 “等你真的想走的时候,再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穆晴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很久。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雨夜里,江自流的身影渐渐远去,融进夜色里。 像一场梦。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脸。 脸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怜悯,没有算计。 只有……平静。 像看一个人。 一个普通人。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