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在山道拐弯处发现的。 一个陌生的刀客,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胸口插着一柄剑。剑身狭长,泛着秋水般的寒光,靠近剑格处确实刻着两个字——“秋水”。 但江自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假的。 “仿的,”他蹲在尸体旁,用手指轻弹剑身,“声音不对。真的秋水剑,剑鸣如龙吟,这柄……像瓦片。” 沈瑜寰脸色铁青:“杀人嫁祸?” “不止,”江自流站起身,望向蜿蜒的山路,“这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别查了。”江自流转头看他,“也警告我,别管了。” 山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沈瑜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寿宴还有三天。” “我知道。” “宾客已经陆续到了。” “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沈瑜寰的声音很沉,“必须在寿宴前有个了结。” 江自流没说话。 他弯腰,从死者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黑黝黝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魏”。 不是魏川的魏。 是魏国的魏。 前朝的东西。 “江湖水深,”江自流把铁牌收进怀里,“但有些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沈瑜寰眼神一凛。 江自流却不再多说,转身往山下走。 “你去哪?”沈瑜寰问。 “京城。” “京城?” “有些事,得去宫里问。”江自流头也不回,“三天后,寿宴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中。 沈瑜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远去的江自流,最终叹了口气。 风更大了。 --- 京城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整个江湖。 江自流到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暗金色,城门洞里进出的人流如织,马车、轿子、行人、商贩,熙熙攘攘,喧嚣震天。 他牵着马,随着人流进城。 街道很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旗帜在晚风里招展。空气里有各种味道——烤饼的焦香,胭脂的水粉味,马粪的腥臊,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味。 混杂。 鲜活。 和江湖不同。 江湖的味道,总是单纯的——血腥,尘土,酒。 江自流找了一家客栈,不大,但干净。他要了二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半条街。 安顿好马,他下楼吃饭。 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商贾和书生,偶尔有几个江湖人,但都低调得很,说话都压着声音。京城就是这样——龙蛇混杂,但都戴着面具。 江自流挑了角落的位置。 菜刚上来,隔壁桌的谈话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西门家老五,前儿在百花楼一掷千金,包了花魁一个月!” “哪个西门家?” “还能哪个?掌印太监西门仁的那个西门家!” “嘘——小声点!那家子的事,也是能随便说的?” 江自流夹菜的手顿了顿。 西门家。 又是西门家。 他慢慢吃着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但那两人很快换了话题,说起京城新开的绸缎庄,说起今年江南的丝价,说起宫里哪位娘娘又得了宠。 再无江湖。 江自流吃完,起身回房。 --- 夜完全黑下来时,他出了门。 没带扇子。 换了身普通的青布衫。 像个小生意人。 他在街上慢慢走,看似漫无目的,眼睛却在观察——观察那些深宅大院的门匾,观察街角巷尾的暗哨,观察哪些地方有护卫,哪些地方有机关。 走到一条安静的长街时,他停下了。 街两边都是高墙,墙后是深宅,门都紧闭着,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街尽头,有一座府邸,门楣上挂着匾——“李府”。 工部侍郎李宗明的府邸。 江自流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府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外面披着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夜的寂静。 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皮肤很白,像玉,在月光里仿佛泛着柔光。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江自流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清澈,温柔,但深处藏着某种忧愁,像秋日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她也看见了江自流。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女子先移开目光,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丫鬟跟在后面,提着灯笼,小声说:“小姐,这么晚了,还是回去吧?” “闷,”女子说,“就散散步。”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青色的衣裙在月光下飘动,像一片云。 他本该走的。 本该去办正事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 女子没走远。 她走到街角的一座小石桥边,停了下来。 桥下是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缓缓流淌。岸边长着垂柳,柳丝垂到水面,随风轻摆。 她扶着桥栏,看着河水。 丫鬟把灯笼挂在柳枝上,退到几步外守着。 江自流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 很单薄。 很孤独。 像这偌大京城里,一朵独自开放的花。 他看了很久,直到女子忽然开口: “公子跟了一路,不累么?” 江自流一怔。 他自认轻功了得,脚步极轻,呼吸也压得低,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走出阴影,走到桥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女子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没有惊慌,只有平静。 “抱歉,”江自流说,“并非有意唐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江自流顿了顿,“姑娘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但眼睛里仿佛有光漾开,像石子投入潭水,泛起涟漪。 “这种搭讪的话,”她说,“我听过很多。” “但我说的是真话。” “每个男人都这么说。” 江自流也笑了:“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女子转回身,继续看水,“静静的,就好。” 江自流走到她身边,也扶着桥栏。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 只有风声,水声,远处的更鼓声。 月亮渐渐升高,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的天上。星子稀疏,但很亮,一闪一闪的。 “我叫李熙纯,”女子忽然说。 “江自流。” “江公子不是京城人吧?” “不是。” “来京城办事?” “是。” 一问一答。 简单。 直接。 李熙纯转头看他:“江湖人?” “姑娘怎么知道?” “眼神,”李熙纯说,“京城人的眼神,要么太精明,要么太麻木。你的眼神……很自由。” 自由。 江自流心里一动。 这个词,很多人说过,但从这样一个深闺女子口中说出来,却格外不同。 “自由,未必是好事,”他说。 “总比不自由好,”李熙纯轻声说,“像我,这辈子可能都离不开这座城。” 语气里有淡淡的惆怅。 江自流看着她。 月光下的侧脸,美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为何叹气?”他问。 李熙纯沉默片刻,才说:“下个月,我要成亲了。” 江自流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恭喜。” “对方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李熙纯继续说,“我没见过他,只知道他二十岁,喜欢听曲,爱养鸟。” 她说得很平静。 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无奈。 “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姑娘不愿意?”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李熙纯笑了,笑得有些苦,“生在这样的人家,婚姻本就是交易。他能给父亲仕途助力,我能给他家传宗接代,各取所需,很公平。” 江自流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楚胭。 想起沈琼悦。 想起这江湖上,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人。 原来哪里都一样。 江湖,朝堂,深宅大院。 都逃不开一个“命”字。 “江公子,”李熙纯忽然看向他,“你走过很多地方吧?” “是。” “见过沙漠吗?” “见过。” “海呢?” “也见过。” “真好啊,”李熙纯眼里流露出向往,“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京郊的寺庙。沙漠,海,雪山,草原……都只在书里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想,如果能像鸟一样飞走,该多好。飞到天边,飞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 江自流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很亮,很纯,像孩童。 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惜,”她低下头,“我没有翅膀。” 夜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 江自流忽然有种冲动——想带她走。 想带她去看沙漠的落日,看海的波涛,看雪山的巍峨,看草原的辽阔。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江湖浪子。 她是官家千金。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桥,是一整个世界。 “江公子,”李熙纯又开口,“能给我讲讲江湖吗?” “江湖很乱。” “我想听乱的。” “江湖很危险。” “我想听危险的。” 江自流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笑了。 他开始讲。 讲大漠的风沙,讲江南的细雨,讲塞外的狼群,讲苗疆的毒虫。讲刀光剑影,讲快意恩仇,讲朋友义气,讲背叛离殇。 他讲得很慢,很细。 李熙纯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一个遥远而精彩的故事。 讲到后来,月亮已升到中天。 丫鬟在远处轻轻咳嗽:“小姐,该回去了。” 李熙纯如梦初醒,看了看天色,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谢谢你,”她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江自流想说不用谢。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飞,记得告诉我。” 李熙纯愣了愣。 然后笑了。 那笑很美,美得让月光都黯然。 “好,”她说,“我一定告诉你。” 她转身,走向丫鬟。 走了几步,又回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娇美的脸上,有泪痕。 “江公子,”她说,“保重。” “你也保重。” 她走了。 青色的衣裙消失在长街尽头。 江自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更鼓敲了三下。 他才转身,离开石桥。 脚步很沉。 - 回到客栈时,天已快亮了。 江自流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手里握着那块从尸体上摸出的铁牌。 “魏”。 前朝的令牌。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死在山道的刀客身上? 秋水剑失窃。 尸体嫁祸。 还有……李熙纯。 这些事,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有某种联系。 像一张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江自流收起铁牌,站起身。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该去办事了。 但推开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李熙纯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飞,记得告诉我。” 他笑了笑。 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 他知道,她不会说的。 就像他知道,他也不会等。 江湖浪子,本就不该有牵挂。 可为什么,心还是有点疼? 他摇摇头,关上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坚定。 利落。 像他这个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坚定之下,藏着多少犹豫。 多少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