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五章 京城月下误婵娟

  尸体是在山道拐弯处发现的。   一个陌生的刀客,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胸口插着一柄剑。剑身狭长,泛着秋水般的寒光,靠近剑格处确实刻着两个字——“秋水”。   但江自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假的。   “仿的,”他蹲在尸体旁,用手指轻弹剑身,“声音不对。真的秋水剑,剑鸣如龙吟,这柄……像瓦片。”   沈瑜寰脸色铁青:“杀人嫁祸?”   “不止,”江自流站起身,望向蜿蜒的山路,“这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别查了。”江自流转头看他,“也警告我,别管了。”   山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沈瑜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寿宴还有三天。”   “我知道。”   “宾客已经陆续到了。”   “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沈瑜寰的声音很沉,“必须在寿宴前有个了结。”   江自流没说话。   他弯腰,从死者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黑黝黝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魏”。   不是魏川的魏。   是魏国的魏。   前朝的东西。   “江湖水深,”江自流把铁牌收进怀里,“但有些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沈瑜寰眼神一凛。   江自流却不再多说,转身往山下走。   “你去哪?”沈瑜寰问。   “京城。”   “京城?”   “有些事,得去宫里问。”江自流头也不回,“三天后,寿宴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中。   沈瑜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远去的江自流,最终叹了口气。   风更大了。   ---   京城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整个江湖。   江自流到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暗金色,城门洞里进出的人流如织,马车、轿子、行人、商贩,熙熙攘攘,喧嚣震天。   他牵着马,随着人流进城。   街道很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旗帜在晚风里招展。空气里有各种味道——烤饼的焦香,胭脂的水粉味,马粪的腥臊,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味。   混杂。   鲜活。   和江湖不同。   江湖的味道,总是单纯的——血腥,尘土,酒。   江自流找了一家客栈,不大,但干净。他要了二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半条街。   安顿好马,他下楼吃饭。   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商贾和书生,偶尔有几个江湖人,但都低调得很,说话都压着声音。京城就是这样——龙蛇混杂,但都戴着面具。   江自流挑了角落的位置。   菜刚上来,隔壁桌的谈话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西门家老五,前儿在百花楼一掷千金,包了花魁一个月!”   “哪个西门家?”   “还能哪个?掌印太监西门仁的那个西门家!”   “嘘——小声点!那家子的事,也是能随便说的?”   江自流夹菜的手顿了顿。   西门家。   又是西门家。   他慢慢吃着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但那两人很快换了话题,说起京城新开的绸缎庄,说起今年江南的丝价,说起宫里哪位娘娘又得了宠。   再无江湖。   江自流吃完,起身回房。   ---   夜完全黑下来时,他出了门。   没带扇子。   换了身普通的青布衫。   像个小生意人。   他在街上慢慢走,看似漫无目的,眼睛却在观察——观察那些深宅大院的门匾,观察街角巷尾的暗哨,观察哪些地方有护卫,哪些地方有机关。   走到一条安静的长街时,他停下了。   街两边都是高墙,墙后是深宅,门都紧闭着,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街尽头,有一座府邸,门楣上挂着匾——“李府”。   工部侍郎李宗明的府邸。   江自流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府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外面披着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夜的寂静。   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皮肤很白,像玉,在月光里仿佛泛着柔光。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江自流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清澈,温柔,但深处藏着某种忧愁,像秋日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她也看见了江自流。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女子先移开目光,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丫鬟跟在后面,提着灯笼,小声说:“小姐,这么晚了,还是回去吧?”   “闷,”女子说,“就散散步。”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青色的衣裙在月光下飘动,像一片云。   他本该走的。   本该去办正事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   女子没走远。   她走到街角的一座小石桥边,停了下来。   桥下是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缓缓流淌。岸边长着垂柳,柳丝垂到水面,随风轻摆。   她扶着桥栏,看着河水。   丫鬟把灯笼挂在柳枝上,退到几步外守着。   江自流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   很单薄。   很孤独。   像这偌大京城里,一朵独自开放的花。   他看了很久,直到女子忽然开口:   “公子跟了一路,不累么?”   江自流一怔。   他自认轻功了得,脚步极轻,呼吸也压得低,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走出阴影,走到桥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女子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没有惊慌,只有平静。   “抱歉,”江自流说,“并非有意唐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江自流顿了顿,“姑娘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但眼睛里仿佛有光漾开,像石子投入潭水,泛起涟漪。   “这种搭讪的话,”她说,“我听过很多。”   “但我说的是真话。”   “每个男人都这么说。”   江自流也笑了:“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女子转回身,继续看水,“静静的,就好。”   江自流走到她身边,也扶着桥栏。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   只有风声,水声,远处的更鼓声。   月亮渐渐升高,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的天上。星子稀疏,但很亮,一闪一闪的。   “我叫李熙纯,”女子忽然说。   “江自流。”   “江公子不是京城人吧?”   “不是。”   “来京城办事?”   “是。”   一问一答。   简单。   直接。   李熙纯转头看他:“江湖人?”   “姑娘怎么知道?”   “眼神,”李熙纯说,“京城人的眼神,要么太精明,要么太麻木。你的眼神……很自由。”   自由。   江自流心里一动。   这个词,很多人说过,但从这样一个深闺女子口中说出来,却格外不同。   “自由,未必是好事,”他说。   “总比不自由好,”李熙纯轻声说,“像我,这辈子可能都离不开这座城。”   语气里有淡淡的惆怅。   江自流看着她。   月光下的侧脸,美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为何叹气?”他问。   李熙纯沉默片刻,才说:“下个月,我要成亲了。”   江自流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恭喜。”   “对方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李熙纯继续说,“我没见过他,只知道他二十岁,喜欢听曲,爱养鸟。”   她说得很平静。   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无奈。   “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姑娘不愿意?”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李熙纯笑了,笑得有些苦,“生在这样的人家,婚姻本就是交易。他能给父亲仕途助力,我能给他家传宗接代,各取所需,很公平。”   江自流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楚胭。   想起沈琼悦。   想起这江湖上,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人。   原来哪里都一样。   江湖,朝堂,深宅大院。   都逃不开一个“命”字。   “江公子,”李熙纯忽然看向他,“你走过很多地方吧?”   “是。”   “见过沙漠吗?”   “见过。”   “海呢?”   “也见过。”   “真好啊,”李熙纯眼里流露出向往,“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京郊的寺庙。沙漠,海,雪山,草原……都只在书里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想,如果能像鸟一样飞走,该多好。飞到天边,飞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   江自流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很亮,很纯,像孩童。   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惜,”她低下头,“我没有翅膀。”   夜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   江自流忽然有种冲动——想带她走。   想带她去看沙漠的落日,看海的波涛,看雪山的巍峨,看草原的辽阔。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江湖浪子。   她是官家千金。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桥,是一整个世界。   “江公子,”李熙纯又开口,“能给我讲讲江湖吗?”   “江湖很乱。”   “我想听乱的。”   “江湖很危险。”   “我想听危险的。”   江自流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笑了。   他开始讲。   讲大漠的风沙,讲江南的细雨,讲塞外的狼群,讲苗疆的毒虫。讲刀光剑影,讲快意恩仇,讲朋友义气,讲背叛离殇。   他讲得很慢,很细。   李熙纯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一个遥远而精彩的故事。   讲到后来,月亮已升到中天。   丫鬟在远处轻轻咳嗽:“小姐,该回去了。”   李熙纯如梦初醒,看了看天色,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谢谢你,”她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江自流想说不用谢。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飞,记得告诉我。”   李熙纯愣了愣。   然后笑了。   那笑很美,美得让月光都黯然。   “好,”她说,“我一定告诉你。”   她转身,走向丫鬟。   走了几步,又回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娇美的脸上,有泪痕。   “江公子,”她说,“保重。”   “你也保重。”   她走了。   青色的衣裙消失在长街尽头。   江自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更鼓敲了三下。   他才转身,离开石桥。   脚步很沉。   -   回到客栈时,天已快亮了。   江自流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手里握着那块从尸体上摸出的铁牌。   “魏”。   前朝的令牌。   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死在山道的刀客身上?   秋水剑失窃。   尸体嫁祸。   还有……李熙纯。   这些事,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有某种联系。   像一张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江自流收起铁牌,站起身。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该去办事了。   但推开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李熙纯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飞,记得告诉我。”   他笑了笑。   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   他知道,她不会说的。   就像他知道,他也不会等。   江湖浪子,本就不该有牵挂。   可为什么,心还是有点疼?   他摇摇头,关上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坚定。   利落。   像他这个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坚定之下,藏着多少犹豫。   多少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