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一章 白纸扇,杨柳岸

  春。   江南的春。   杨柳刚刚抽出嫩芽,风里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和今天阳光的暖意。   这本该是个喝酒、赏花、听曲的好日子。   但江自流却在打架。   不,准确地说,他正在劝架。   劝一场随时可能死人的架。   飞鹰堡的人站在河岸东边。   青蛇堡的人站在河岸西边。   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清水河,河水很急,哗啦啦地响,却压不住两岸的杀气。   东边领头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一身短打,腰挎弯刀,太阳穴高高鼓起。他叫贺锦秋,飞鹰堡的堡主。   西边领头的也是个汉子,却虬髯满腮,手提一柄泛着青光的怪剑,剑身像蛇一样微微弯曲。他叫曲猛,青蛇堡的堡主。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他们身后,各自站着三十几个兄弟,手里的刀剑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寒光。   岸边的杨柳轻轻摇曳。   风吹过,几片嫩叶飘落河面,瞬间被急流卷走。   “贺堡主,”曲猛终于开口,声音像闷雷,“这河上游的水坝,是你们飞鹰堡昨夜派人扒开的?”   “是。”贺锦秋答得干脆。   “下游三百亩青蛇堡的秧田,现在一滴水都没有。”   “我知道。”   “我堡里三百户人家,等着那田里的秧苗活命。”   “我堡里四百户人家,”贺锦秋眼睛一瞪,“也等着上游水库蓄水浇地。你们青蛇堡在上游筑坝截流时,可曾想过我们?”   曲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去年大旱,我们筑坝蓄水,是跟七大派报备过的!”   “七大派管天管地,还能管老天不下雨?”贺锦秋冷笑,“今年开春雨水少,你们蓄着水不放,我们飞鹰堡的井都快干了。我扒坝,是为了我堡里四百户老小能喝上水!”   “所以就要饿死我堡里三百户?”   “总比渴死四百户强!”   话到这里,已经说绝了。   曲猛的剑缓缓抬起。   贺锦秋的弯刀也出了鞘半寸。   两岸兄弟齐刷刷上前一步。   刀剑相向。   杀气陡然浓了十倍。   连河水的哗啦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   很随意。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两位堡主,能不能先听我说句话?”   声音是从柳树下传来的。   那棵最大的柳树,枝条垂得几乎触到水面。   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年轻人。   手里摇着一把白纸扇。   扇面上画着山水,笔法很淡,很写意,像雾里看山,水中望月。   他斜倚着柳树,站得很放松。   嘴角带着笑。   眉目如画,朱面玉唇,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却又懒洋洋的,好像刚睡醒。   贺锦秋和曲猛同时转头。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江自流?”贺锦秋皱眉。   “万事通?”曲猛眯眼。   年轻人——江自流——笑着点点头,扇子轻轻摇着:“难得两位堡主都认得在下。既然认得,那就好办了。”   “这是飞鹰堡和青蛇堡的私事,”贺锦秋沉声道,“江朋友最好不要插手。”   “我本来也不想插手,”江自流叹了口气,“可冯老五那守财奴非说,如果我不来,他开在你们两堡之间的禄喜客栈就没人敢住了。没人住,他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他欠我的那三百两银子就永远还不上。”   他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些:“你们说,我该不该来?”   曲猛盯着他:“你想怎么劝?”   “简单,”江自流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着手心,“首先,贺堡主扒坝,是为了救人,不是害人。曲堡主护坝,也是为了救人,不是害人。既然都是为了救人,那就不该刀兵相见。”   贺锦秋冷哼:“说得轻巧。水就那么多,怎么办?”   “所以有其次,”江自流用扇子指了指上游,“我昨天去上游看了。你们筑的那个坝,位置选得不好。如果再往西挪半里地,那里河床窄,两岸是石壁,筑坝事半功倍。而且,”他看向曲猛,“那个位置蓄水,不影响下游河道的基本流量。青蛇堡的田,不会干。”   曲猛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仅看了,还算了,”江自流又打开扇子,摇了起来,“春汛将至,上游雪山融水最多再过十天就会下来。现在蓄水,十天后开闸,既能解飞鹰堡的渴,又不误青蛇堡的春耕。”   贺锦秋和曲猛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握兵器的手,松了些。   江自流看在眼里,笑得更深了:“当然,挪坝要人力,要时间。这十天里,飞鹰堡的饮水怎么办?”他扇子一转,指向东南方向,“五里外有口废井,我看了,井壁完好,只是被泥沙淤了。挖开,清淤,最多两天,水就能出来。虽然不多,但支撑十天,够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挪坝的人手,飞鹰堡出。挖井的人手,青蛇堡出。十天后,新坝蓄水,两堡共用。如何?”   风还在吹。   杨柳还在摇。   但岸边的杀气,已经不知不觉散了。   贺锦秋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还刀入鞘。   曲猛也垂下了剑尖。   “你怎么知道那口废井?”贺锦秋问。   “三年前帮你打黄沙帮时,路过看见的,”江自流笑道,“当时就觉得那井位置不错,只是废了可惜。”   贺锦秋眼神一动,终于抱拳:“江朋友,我欠你一次。”   曲猛也抱拳:“我也欠你一次。”   江自流摆摆手,扇子又摇了起来:“欠不欠的,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眨了眨眼,“我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两位堡主,是不是该请我喝一杯?”   贺锦秋大笑:“好!飞鹰堡有十七年的女儿红!”   曲猛也笑:“青蛇堡有二十年的竹叶青!”   “那还等什么?”江自流身形一动,月白长衫飘起,人已到了两人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先去飞鹰堡喝女儿红,再去青蛇堡喝竹叶青。不醉不归!”   三人并肩往岸上走。   身后的兄弟们也收了兵器,互相看了看,不知谁先笑了声,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起话来。   河水依旧哗啦啦地流。   杨柳依旧轻轻地摇。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下来,照在江自流那把白纸扇上。   扇面上的山水,在光里似乎活了过来。   山朦胧。   水迢迢。   酒过三巡。   飞鹰堡的大厅里,贺锦秋拍着江自流的肩膀:“江老弟,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不然我和曲猛那莽夫,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江自流端着酒杯,笑:“拼死了,谁来解决喝水的问题?”   “说得对!”贺锦秋大笑,又给他斟满,“来,再干一杯!”   这时,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厅外走进来。   是贺锦溪,贺锦秋的弟弟。   他走到江自流面前,敬了一杯,忽然压低声音:“江大哥,有件事想请教。”   “说。”   “我听说,江湖上最近有些‘好东西’在流通,”贺锦溪眼神闪烁,“比如……前朝的古玉,失传的剑谱。不知道江大哥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过魏川这个名字和他的‘拍卖行’?”   江自流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笑容没变。   但眼神深了些。   “听说过一点,”他慢悠悠地说,“不过贺老弟,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看着是宝,沾上了,可能就是祸。”   贺锦溪干笑两声:“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自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醇。   但他忽然觉得,这酒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掏出怀里的一封信,“江湖起风了,小心朋友。”   像阴影。   像预告。   他放下酒杯,望向厅外。   春光明媚。   杨柳依依。   他摇摇扇子,不再去想。   酒还多。   春还长。   至于风……   来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