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 第七十二章：恐惧与希望的边界

　　在统一了“官方说辞”之后，卡拉森的逃亡舰队，并没有迎来新生。　　恰恰相反，一种更为深沉的、具体的绝望，开始如同无形的、冰冷的病毒，在飞船那密闭的、压抑的空间内，悄然蔓延。　　资源，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每一个幸存者，都被迫接受了最为严苛的配给制。曾经，在他们的母星之上，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洁净空气、纯净水源和美味食物，如今，都变成了需要被精确计算的、奢侈的战略物资。　　心理的压力，更是如同即将压垮船壳的深海巨压，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德克，这位曾经的战斗英雄，如今，每天都会在同一个噩梦中惊醒。他会梦到荣都的废墟，梦到那些被重装突击者轻易碾碎的战友，梦到那片无穷无尽的、黑色的虫海。他只能依靠着超大剂量的镇静剂，和疯狂的体能训练，来麻痹自己那早已伤痕累累的神经。　　而更大的恐惧，则来自于内部。　　在一次例行的、对通讯日志的检查中，安全部门，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一名曾经在“地平线”电浆炮项目中，担任核心成员的、名叫“卡尔”的科学家，因为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精神压力，和他那因为目睹了太多死亡而彻底崩溃的良知，竟然，在过去的数周里，一直在偷偷地，利用飞船的备用通讯信道，向着未知的、随机的宇宙空间，发送着包含了舰队坐标和“我们被怪物追杀”等字眼的、绝望的求救信号！　　这个发现，让整个舰队的高层，都为之震怒和恐惧！　　他们立刻制止了卡尔的行为，并将他，单独地，隔离了起来。　　就在舰队的领导层，还在为如何处置这个可能会为他们招来灭顶之灾的“叛徒”，而争吵不休时。　　“萤”，或者说，艾拉，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不能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破坏她那为了虫群的未来，而精心布下的、长远的棋局。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艾拉利用她作为“首席技术顾问”的权限，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那个单独关押着卡尔的隔离室。　　卡尔，在看到她时，那双因为绝望和愧疚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希冀。　　“艾拉博士……你……你是来……救我的吗？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大家都死在这冰冷的铁罐头里……” 　　艾拉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理解你，卡尔博士。”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母亲的安抚，“你只是太累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卡尔的肩膀上。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经过了基因改造的、能够瞬间麻痹中枢神经的寄生孢子，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注入了卡尔的体内。　　卡尔的身体，猛然一僵。他那惊恐的、无法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以来，都无比尊敬和信任的、年轻的“天才少女”。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第二天，卡尔的尸体，被发现了。　　官方的尸检报告显示，他是因为长期精神压力导致的、突发性的、急性心力衰竭而死亡。　　一场足以引发舰队内部信任危机的、巨大的风暴，就此，被“萤”，以一种最为冷酷、也最为高效的方式，无声地，抚平了。　　她，第一次，为了虫群的利益，亲手，染上了“同胞”的鲜血。　　而就在舰队内部的危机，刚刚平息之时。　　一个更为巨大的、来自外部的威胁，降临了。　　“警报！警报！侦测到强大的、未知的电磁脉冲源！”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舰队！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无形的电磁风暴，便如同神明愤怒的咆哮，瞬间席卷了他们的三艘飞船！　　舰桥之上，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数次，然后伴随着一连串的爆裂声，彻底熄灭。维持着人工重力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骤然停机！所有的幸存者，都在瞬间失重，毫无准备地漂浮了起来，撞在冰冷的控制台和墙壁之上！　　在备用电源艰难地重新启动了主屏幕之后，他们，看到了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异星风格的、庞大的舰队，从亚空间航道之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最初，他们那充满了恐惧的心中，甚至闪过了一丝荒谬的、被虐出的“亲切感”——因为对方的舰队，将他们，误认为是了一支流窜于这片星域的、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　　“……这里是银河联邦，第三巡逻舰队！前方的未知舰船，立刻停止任何重启引擎的尝试！重复！立刻停止任何重启引擎的尝试！否则，我们将视作敌意行为，并予以击毁！” 　　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威严的、通过通用数学语言包进行简单转换后的警告，在他们那一片漆黑、只剩下应急红灯闪烁的舰桥之中，回荡开来。　　在生与死的巨大压力之下，卡拉森人，立刻，停止了任何重启引擎的尝试。　　莱安，这位曾经的天文学家，此刻，却成为了文明的“外交官”。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指挥着通讯官，向对方，发送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包含了基础数学、物理学和化学元素周期表的、标准的第一类接触“善意”语言包。　　在经过了数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沉默与数据交换之后。　　对方的敌意，似乎，有所缓和。　　那艘巨大的联邦主力舰上，原本已经开始闪耀着危险能量光芒的主炮，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不明的幸存者……你们的身份，已被记录。现在，我们将护送你们，前往指定的‘新港’空间站，接受进一步的审查。” 　　对方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暂时解除了被当场击毁的危机。　　但，一种前途未卜的、将命运完全交予他人之手的、更为深沉的恐惧，笼罩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他们，如同迷途的羔羊，闯入了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危险的黑暗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