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 第七十一章：破碎星河中的誓言

　　视角，从女王那充满了征服与探索欲望的宏伟蓝图，切换到了漆黑、冰冷、充满了未知与绝望的深空之中。　　卡拉森的“希望”号方舟，如同一个孤独的、伤痕累累的幽灵，在亚空间航道那光怪陆离、色彩不断扭曲的“隧道”中，沉默地航行着。　　舰队，已经在这片远离了故乡的陌生星海中，漂流了数月之久。　　船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最初逃出生天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庆幸，早已被漫长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航行，消磨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如同无垠深空般，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旗舰“希望”号的、简陋的餐厅内，幸存下来的最高层领导者们，正在进行着一场沉重的晚餐会议。桌上，摆放着的，是味道如同嚼蜡的、由营养膏和合成蛋白构成的标准军用口粮。　　“……根据星图显示，我们正在穿越一片破碎的小行星带。”舰队的临时统帅，一位在仰齐浜的突围战中失去了半个机械臂的、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用他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道，“能源储备，还剩下百分之四十。食物和水的循环系统，还在正常运转。但是各位，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我们，又能去向何方？” 　　他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他们，如同被从家园中连根拔起的浮萍，跟随着那张残缺的、不知终点在何方的星图，进行着一场漫无目的的、豪赌般的流浪。　　“……我们必须考虑，当我们遇到其他文明时，应该怎么办。”莱安，这位曾经的天文学家，如今已是舰队中地位最高的科学家，推了推他那用胶带粘合起来的眼镜，声音中充满了忧虑，“我们的故事，该如何讲述？我们的身份，又该如何定义？”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激烈的争论。　　“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德克，这位同样幸存下来的、如今已是舰队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年轻英雄，猛地一拍桌子，他那因为经历了太多死亡而变得无比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是卡拉森文明的幸存者！我们的家园，被一群来自异星的、恐怖的生物天灾所毁灭！我们是来寻求庇护，寻求盟友，寻求复仇的！” 　　“复仇？德克上校，你太天真了！”一名曾经的政客，冷笑着反驳道，“你以为，任何一个理智的星际文明，在听到我们的遭遇后，会做什么？他们会派出舰队，为了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难民’，去挑战一个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战胜的、恐怖的未知种族吗？不！他们只会做一件事——为了避免自己被那种恐怖的‘生物污染源’所波及，将我们，连同我们的飞船，彻底地、干净地，从这个宇宙中，抹除掉！” 　　餐厅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在这场激烈的、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的争论之中，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她，就是“萤”，那个如今已经拥有了“艾拉”这个人类名字的、隐藏在科学家团队中的、女王最深邃的棋子。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分析着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语气，以及他们话语背后，所代表的、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她利用自己作为“首席技术顾问”的、这个无人怀疑的身份，分别与这几位掌握着舰队命运的关键人物，进行了一次次的、看似不经意的“私下交流”。　　在一个模拟重力训练室内，她找到了正在疯狂地、通过体能训练来发泄内心压力的德克。　　“……德克上校，我理解您对复仇的渴望。”艾拉（萤）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但是，那位议员先生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生物天灾’，这个词，对于任何一个高等文明而言，都意味着不可控的、最高级别的威胁。如果我们以一个‘被感染者’的姿态出现，那么，我们所得到的，将不会是同情，而只会是……隔离与毁灭。” 　　德克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金属墙壁之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那颗充满了怒火的心，在艾拉那冰冷的、理性的分析之下，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为了幸存者们的安全，有些真相，必须被掩盖。　　在一个能够看到窗外那破碎星河的、寂静的观测台，她又找到了正在对着星图，苦苦思索的莱安。　　“莱安博士，我知道，您是一个追求真理的科学家。”艾拉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星辰，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承认，我们之前对外的、那个‘基因武器失控’的说法，存在着很多的漏洞。但是，请您换一个角度思考。一个能够接纳我们、帮助我们的文明，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会是什么？是我们那悲惨的、充满了失败的过去吗？不。他们感兴趣的，只会是我们所拥有的、能够为他们带来利益的价值。” 　　“我们的星际航道引擎技术，我们的材料科学，我们那关于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充满了敌意的文明的第一手情报。这些，才是我们手中，唯一的、能够换取生存权的筹码。” 　　莱安，这位曾经的“吹哨人”，看着身边这位虽然年轻、但智慧却深邃得如同星空般的女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为了文明的火种能够延续，有时候，绝对的真理，必须向残酷的现实，做出妥协。　　最终，艾拉（萤），综合了她从各个关键人物那里，所收集到的“共识”，向那位心力交瘁的舰队统帅，提交了一份经过了精心包装的、堪称完美的“统一口径”方案。　　“……将军阁下，”她站在统帅的全息影像之前，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不能再争吵下去了。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能够凝聚所有幸存者信心和希望的故事。一个，能够让我们在面对任何未知文明时，都能占据主动的、有利的故事。” 　　在艾拉那不动声色的、却又充满了强大说服力的暗中推动之下，舰队的最高层，在经过了最后的、艰难的讨论之后，终于，全票通过了她所提出的方案：　　他们，将不再提及任何关于“虫群”和“生物天灾”的细节。　　他们，将统一地，将那场毁灭了他们整个文明的灾难，描述为一场……由一个未知的、充满了侵略性的、强大的“外部势力”，所发动的、毁灭性的“基因武器”攻击。　　而他们，则是那场浩劫之中，携带了整个文明最后的火种与希望，艰难逃亡的……幸存者。　　这个充满了欺骗与悲壮的“誓言”，将成为他们，在这片破碎星河之中，唯一的身份证明。　　而“萤”，也通过这次成功的、高超的政治博弈，第一次，展现出了她在高端的、文明层级的心理操纵之中，那不动声色的、却又足以扭转乾坤的强大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