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下的暗室很黑。 只有玉佩发出的微光,映着墙壁上那行逐渐淡去的字迹。“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七日之内,必有血光。”字是光的,不烫,却让人心底发寒。 石敢当盯着墙壁,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预言。”崔清猗的声音很轻,“玉佩与星图共鸣,显露天机。但天机从来模糊——只说有血光,没说谁的血,在哪,为何。” 李玄徽收起玉佩。光消失了,暗室重归黑暗。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说:“从今天算起,第七日是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年关将近的日子。 “那天有什么特殊?”石敢当问。 “不知道。”李玄徽顿了顿,“但腊月十五是七星连珠的开始。三日后……天门将开。” 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祠堂门口。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一道光从门缝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顿了顿,然后朝神像这边走来。 是温不语。 他手里提着个包袱,还有一壶水。看见三人警惕的眼神,他笑了笑:“是我。追兵引开了,暂时安全。”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套粗布衣服,还有些干粮。 “换身衣服。你们现在的打扮太显眼了。”温不语看向崔清猗,“道长也得换,道袍在龙门镇这种地方,跟举着牌子没区别。” 崔清猗没说什么,拿起一套女式的粗布衣,走到暗室角落。那里有道破布帘,勉强能遮挡。 石敢当也换了衣服。李玄徽最后换,脱下湿透的短褐时,温不语看见了他肋下的伤口。 “伤得不轻。”温不语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金疮药,我自己配的。比市面上的好。” 李玄徽没拒绝。药粉撒上去,一阵清凉,血渐渐止住了。 “多谢。” 温不语摆摆手,在墙根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说说吧,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巴蜀。”李玄徽说,“查梦蝶草。” “巧了。”温不语笑了,“我也要去蜀中采药。梦蝶草只长在那里,而且……这两年越来越难找了。” “为什么?” “有人在大规模收购。”温不语收起笑容,“不止梦蝶草,还有蚀金草、引魂花……都是炼制特殊药物需要的。我查过,收购的人来自长安,但具体是谁,查不到。” 蚀金草。李玄徽想起细纲里提到的“化金水”——能熔穿铜料的药水。 “你去蜀中,不只是采药吧?”崔清猗换好衣服出来。粗布衣穿在她身上,依然掩不住那种出尘的气质,只是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农家女子了。 温不语看了她一眼:“道长慧眼。我确实还有别的事——找人。” “谁?” “我师父。”温不语的声音低了些,“他三年前去蜀中采药,再没回来。只托人带回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三个字:‘勿寻,危’。”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李玄徽接过。三个字,墨迹深浅不一,最后一个“危”字几乎要划破纸背。他能想象写信人当时的心情——急切,恐惧,但又不得不警告。 “你师父叫什么?” “柳随风。”温不语说,“江湖人称‘药痴’,一辈子痴迷采药炼丹。但他从不碰邪药,梦蝶散这种东西,他深恶痛绝。” 姓柳。 李玄徽想起柳氏的木牌:“和你说的柳姑姑……” “是兄妹。”温不语点头,“柳姑姑是我母亲的结拜姐妹,柳随风是我师父。他们兄妹俩,一个在宫里当女官,一个在江湖采药,本来都该平安度日的。” 他顿了顿:“可现在,一个失踪了两年,一个失踪了三年。都跟‘药’有关。” 暗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渡口的喧哗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午时了。 “船呢?”石敢当问,“还能走吗?” “我重新租了一条。”温不语说,“船老大是我旧识,可靠。但得等天黑才能走——现在渡口全是眼线,官差、私兵,还有内卫的探子。” 他看向李玄徽:“你们被盯得很死。梁王府、太平公主府、内卫……三方都在找你们。更麻烦的是,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们要往蜀中去。” “为什么?” “因为梦蝶草。”温不语说,“金芒墨需要梦蝶散,梦蝶散需要梦蝶草。而梦蝶草只产自蜀中。如果你们要查金芒墨的源头,蜀中是必经之路。这点他们也想得到。” 李玄徽握紧了刀柄。前路被预判,每一步都像走在对方设好的陷阱里。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温不语继续说,“蜀道难行,过了剑阁,就是唐门的地盘。唐门擅毒擅药,也擅机关。到了那里,长安的势力就伸不过去了。只要能撑到蜀中,就有周旋的余地。” “怎么撑?”石敢当苦笑,“现在连龙门镇都出不去。” 温不语站起身,走到暗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回头,笑了笑:“我有办法。但需要等天黑。” 天黑得很慢。 暗室里没有窗户,只能凭外面隐约的光线判断时辰。四人轮流休息,但没人真能睡着。石敢当靠在墙角打盹,却时不时惊醒。崔清猗盘膝调息,拂尘横在膝上。李玄徽擦拭着刀,一遍又一遍。 温不语最闲。他拿出个小本子,借着玉佩微弱的光,在上面写写画画。李玄徽瞥了一眼,是本药材图谱,画得很精细,旁边标注着药性和产地。 “你懂医术?”李玄徽问。 “懂一点。”温不语头也不抬,“我师父教的。他说采药的人如果不懂药性,跟砍柴的没区别。” “你师父还教过你什么?” “教过我……”温不语顿了顿,“教过我,有些药能救人,有些药能杀人。但最可怕的药,是那种能控制人的——不直接要命,却让人离不开,最后心甘情愿地死去。” 他抬起眼:“比如梦蝶散。” “你见过被梦蝶散控制的人?” “见过。”温不语的声音很轻,“三年前,在终南山。一个樵夫,在山里误食了掺有梦蝶散的野果。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疯了,整天笑,说看见仙女来接他。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精气早就耗尽了。” “后来呢?” “死了。”温不语合上本子,“死的时候还在笑。我埋了他,在他坟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死于幻梦’。” 暗室里再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两声长,一声短。 温不语立刻起身:“时候到了。” 他推开暗门。外面天已经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闪烁。祠堂里更黑,神像的轮廓在黑暗里像个蹲伏的巨兽。 四人出了祠堂。温不语领着他们在镇子边缘穿行,专挑最偏僻的小路。龙门镇已经入睡,只有几处勾栏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荒废的码头。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条小船系在木桩上,船身漆黑,像融进了夜色里。 船上有个黑影,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温不语率先上船。李玄徽跟上去时,看清了船老大——是个独臂老汉,左袖空荡荡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老荆,人齐了。”温不语说。 被称作老荆的汉子点点头,没说话,解开缆绳,撑篙离岸。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进河心,顺流而下。 船很小,五个人已经挤满。老荆在船尾掌舵,温不语坐在船头,李玄徽三人挤在中间。河水很急,船行得很快,两岸的灯火迅速后退,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流。老荆毫不犹豫地将船驶入左边支流——水流更急,但河道更窄,两岸是高耸的峭壁。 “这是洛水的支流,叫‘鬼见愁’。”温不语低声解释,“水流急,暗礁多,寻常船不走这里。但能避开所有关卡。”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 李玄徽抓住船舷。船底传来摩擦声,像是擦过了什么。老荆用力扳舵,船身倾斜,几乎要翻,却又险险摆正。 “坐稳!”老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船在急流里穿行,像片叶子。两侧峭壁在黑暗中压过来,几乎要碰到船身。偶尔有怪鸟的叫声从崖顶传来,凄厉瘆人。 崔清猗忽然说:“有人跟着。” 李玄徽回头。身后河道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崔清猗的判断——道士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 “几条船?” “一条。”崔清猗闭目片刻,“很轻,速度很快。不是官船,是江湖人的快艇。” 温不语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是‘水鬼’。” “水鬼?” “洛水上的私枭,专门在夜里走险道运私货。”温不语说,“但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鬼见愁’是禁道,除了逃命的,没人走。” 石敢当握紧了篙:“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温不语站起身,从船底摸出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把短弩,还有一捆弩箭,“但要做好准备。” 他把短弩分给众人。弩很小,单手就能用,箭矢只有三寸长,但箭头发蓝,淬了毒。 李玄徽接过弩,掂了掂。很轻,但做工精细,机括严丝合缝,不是寻常货色。 “你准备的?”他问温不语。 “我师父留下的。”温不语说,“他常说,采药的人不仅要防野兽,还要防人。” 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黑暗中,终于能看见一点轮廓——是条细长的快艇,船头尖,吃水浅,速度极快。艇上有三个人影,都穿着黑衣,融在夜色里。 距离在缩短。 老荆忽然猛扳舵。小船拐进一条更窄的支流——几乎不能叫河,只能叫水沟。两侧的树枝扫过船身,刮出刺耳的声音。 快艇也跟了进来。 距离只剩二十丈。 温不语端起弩:“等他们再近点。” 十五丈。 十丈。 快艇上的人站起来了。中间那个举起手,手里拿着个东西——不是弓,是筒状的,对准了小船。 “躲!”温不语厉喝。 一道火光从筒中喷出,不是箭,是火球。火球划过夜空,砸向小船。 老荆猛打舵,火球擦着船尾飞过,砸在水面上,轰地炸开,溅起一片水花。水花里带着油腥味,是火油。 “霹雳火筒!”石敢当脸色大变,“唐门的东西!” 唐门。蜀中唐门,擅火器机关。 第二发火球又来了。这次更准,直扑船身。 李玄徽抬手就是一弩。弩箭破空,不是射人,是射向火球。箭矢没入火球的瞬间,火球提前炸开,在半空化作一团火雨。 热浪扑面而来。船身剧烈摇晃。 快艇已经逼近到五丈。艇上三人同时举起弩——不是短弩,是连弩,一次能发五矢。 “跳船!”崔清猗忽然说。 她的话音刚落,手中拂尘猛地扬起,银丝如网,罩向快艇。同时,她另一只手抓起李玄徽和石敢当的衣领,纵身跃起。 温不语也同时跃起。 四人刚离开小船,连弩的箭矢就到了。密密麻麻的箭雨射穿船身,钉在木板上,发出哆哆的闷响。老荆在最后一刻也跳了水,船失去控制,撞向岸边礁石。 “轰!” 船身碎裂。 李玄徽落进水里,冰冷刺骨。他浮出水面,看见快艇已经停下,艇上三人跳下水,朝他们游来。 水里交战,刀使不上力。 但弩可以。 李玄徽单手举起短弩,对着最近的黑衣人扣动机括。弩箭无声射出,没入对方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另外两人已经逼近。一个扑向石敢当,一个扑向崔清猗。 崔清猗在水里依然灵活。她避开扑击,拂尘在水面一扫,激起一片水花。水花里,几点银光闪过——是细如牛毛的针。 扑向她的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沉下去。 石敢当那边却险象环生。他水性虽好,但对方显然也是水里的好手。两人扭打在一起,沉入水下,只剩水面上翻腾的泡沫。 李玄徽正要游过去帮忙,最后一个黑衣人已经到他面前。这人手里握着分水刺,直刺他咽喉。 李玄徽侧身避让,分水刺擦着脖颈划过。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握拳,击向对方肋下。 水里使不上全力,但这一拳还是让对方吃痛松手。分水刺脱手下沉。 两人在水里缠斗。黑衣人力气很大,招式狠辣,全是杀招。李玄徽几次险些被锁喉,全靠“云从”身法的灵活勉强周旋。 就在这时,他看见对方腰间挂着个东西——木牌,上面刻着个“唐”字。 果然是唐门的人。 黑衣人忽然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匕首很短,但刃口泛着蓝光,淬了毒。他握着匕首,刺向李玄徽心口。 李玄徽避无可避。 一支弩箭忽然射来,正中黑衣人后颈。 黑衣人身体一僵,匕首停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温不语浮在不远处,手里端着弩,弩口还在冒烟。 “你……”黑衣人想说什么,但血已经从嘴里涌出来。他缓缓沉下去,眼睛还睁着。 李玄徽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温不语游过来,拉了他一把。 另一边,石敢当也浮了上来,手里拖着那个黑衣人——已经昏死过去。崔清猗也解决了对手,拂尘缠着对方的脖子,将人拖到岸边。 老荆从下游爬上岸,左臂空袖湿透,但人没事。 四人将三个黑衣人拖上岸。一个死了,两个昏迷。李玄徽搜了搜他们身上,除了唐门的腰牌,还有几样东西:火折子、一包药粉、还有张地图。 地图画的是洛水到蜀中的水道,其中一条用朱笔标出——正是他们走的“鬼见愁”。而在标注旁,写着一行小字: “腊月十五前,截杀于龙门。” 腊月十五。七星连珠开始的日子。 今天,是腊月初八。 距离七星连珠,还有七天。 距离玉佩预言的“血光之日”,也是七天。 李玄徽抬起头。夜空中,云层散开了一些,能看见星辰。东方天际,青龙七宿隐约可见,其中亢宿的光芒,今夜格外刺眼。 像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