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归墟

第9章 水道疑云

  水道比想象中长。   浑浊的水漫到胸口,底下是滑腻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费力。水面上漂着杂物——烂菜叶、破布、死老鼠,散发着一股酸腐的臭味。两侧是青苔密布的砖墙,墙很高,只在头顶留一线天光。   李玄徽走在前面,一手托着卢医官留下的包袱,一手握着刀。肋下的伤口泡了水,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血还在渗,混进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崔清猗跟在后面,右手手臂上的腐蚀伤已经止住,但衣袖破了几处,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她走得很稳,即使在齐胸深的水里,步伐也不乱,道袍下摆浮在水面,像一朵白色的莲花。   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水道开始变宽,水也浅了些,只到腰际。前面出现岔路——左边一条继续往前,右边一条往斜上方延伸,尽头有光。   “右边。”崔清猗说。   李玄徽点头。他也听见了左边水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还有火把的光影晃动。追兵没放弃。   他们转向右边水道。这条水道更窄,两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坡度很陡,水从上面流下来,冲得人站立不稳。李玄徽用刀鞘抵住墙壁,一点点往上挪。   爬了约莫二十丈,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废弃的水闸。木质的闸门已经腐朽,半沉在水里,露出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光,还有……芦苇。   他们出了长安城。   两人从闸门缝隙钻出去。外面是条河,不宽,水流平缓,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河面上漂着薄雾,远处的长安城墙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天已经大亮,但阴云密布,看不见太阳。   “这是洛水的支流。”崔清猗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南走能到龙门,往北能回长安。温不语说水道能通城外,没骗我们。”   李玄徽靠着一块大石坐下,终于喘了口气。他解开包袱——外面是油布,包得很紧,里面有几卷手稿,还有一个小木盒。   手稿是父亲李亢的笔迹,记录的是星象观测和推算。其中一页上用朱笔圈出了一段:   “永隆二年七月十五子时,亢宿大亮,有赤气贯之。查旧典,此为‘负天’命格显象。若此年此月此时生人,当为亢宿应星。”   正是他的生辰。   另一页上画着复杂的星图,旁边有批注:“七星连珠,天门洞开。然天门非人力可开,需以七宿真形图为引,以应星之血为匙,方现三刻。”   血为匙。   李玄徽想起白马寺密室里的那行字——“以真形图为引,以应星之血为祭”。原来不是祭,是钥匙。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玉佩碎片——和他怀中的双鱼玉佩质地相同,但只有一半;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解毒散”的标签;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卢医官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卢先生:见字如晤。李少监所托之事,妾已查证。梦蝶草确为茅山秘药,但近年产量锐减,皆被一神秘买主收购。妾暗中查访,买主与梁王府、太平公主府皆有往来。另,茅山内部似有分歧,务实派欲以此药结交权贵,清修派极力反对。妾恐生变,已将所知录于另纸,藏于老地方。若有不测,望先生将此信交予可信之人。柳氏拜上。”   落款只有姓,没有名。日期是两年前。   “柳氏……”李玄徽喃喃道。   “应该是尚药局的女官。”崔清猗说,“能在宫中查到这些,地位不低。但她现在恐怕……”   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信是两年前的,而卢医官今日舍命掩护他们,想必柳氏早已不在人世。   李玄徽收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那卷亢宿真形图——帛书用油纸包着,没沾水。展开一角,双鱼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图必须藏好。”崔清猗说,“太平公主府的人丢了图,定会全力追查。我们现在不能进城了。”   “温不语说三天后在西市见。”   “那也得我们能活到三天后。”崔清猗望向长安城方向,“内卫在追,武三思的人也在追,还有那些黑衣私兵……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话音未落,芦苇丛里忽然传来窸窣声。   两人立刻警觉。李玄徽握紧刀,崔清猗的拂尘已经扬起。   芦苇分开,一个人钻了出来。   是石敢当。   他浑身湿透,脸上有泥,左眼眶青紫,像是挨了打。看见李玄徽,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低声音:“快走!他们追来了!”   “谁?”   “梁王府的人!”石敢当急道,“我去渡口找兄弟,发现那里已经被盯上了。他们抓了我兄弟,逼问我的下落。我逃出来,想着你们可能会走水道,就顺着河找……”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犬吠声。   还有马蹄声。   “上船!”石敢当指向芦苇深处。那里藏着一条小木船,破旧,但还能用。   三人上了船。石敢当撑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进芦苇荡深处。刚藏好,岸上就出现了人影。   五个骑马的人,都穿着黑衣,手里牵着猎犬。猎犬在岸边嗅来嗅去,冲着芦苇丛狂吠。   “在那边!”有人喊。   箭矢破空而来,射进芦苇丛,钉在船帮上,嗡嗡作响。   石敢当用力撑篙,小船往河心漂去。但船太小,三个人已经超载,吃水很深,速度很慢。   岸上的人下马了。两人张弓搭箭,另外三人跳下水,趟着水追来。   距离在缩短。   李玄徽回头看了一眼。追在最前的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提着刀,水只到他大腿。这人水性很好,趟水如履平地。   崔清猗忽然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抓出一把粉末,撒进水里。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几息之后,追在最前的矮壮汉子忽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后面两人急忙去扶,也接连摔倒,在水里挣扎。   “药粉能麻痹经脉,暂时动不了。”崔清猗说,“但药效只有半柱香。”   石敢当趁机猛撑几篙,小船终于漂到河心,顺流而下。岸上的人还在放箭,但距离远了,箭矢纷纷落在船后。   他们暂时安全了。   小船顺着洛水支流往下漂。河面渐宽,两岸的芦苇渐渐变成农田,偶尔能看见农舍的炊烟。已经是辰时末,该是吃早饭的时候了。   石敢当这才喘了口气,瘫坐在船尾:“你们怎么惹上梁王府了?”   李玄徽简单说了尚药局的事。听到卢医官可能已遭不测,石敢当沉默了许久。   “阿穗呢?”李玄徽问。   “送走了。”石敢当说,“我兄弟的媳妇带着她,去了终南山里的亲戚家。药也换了,按你给的方子重新抓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李玄徽:“这是从阿穗之前吃的药里挑出来的金屑。你看看。”   李玄徽打开纸包。果然是金芒墨的粉末,在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色。他沾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尖闻——除了金属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香,正是梦蝶草的气味。   “梦蝶散。”崔清猗也闻出来了,“分量很轻,但长期服用,足以损人心智。”   石敢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不是针对孩子。”李玄徽说,“是针对你。控制了你,就等于控制了一条漕运线路。武三思要运铜料,太平公主要运药材,都需要水路。”   船漂进了一片开阔的水域。前面是个渡口,停着几条货船,船上有人在装卸货物。更远处,能看见城镇的轮廓。   “那是龙门镇。”石敢当说,“洛水上的大渡口,三教九流都有。我们在那儿换条船,往南走。”   “去哪儿?”   “巴蜀。”石敢当说,“你不是要查梦蝶草吗?那东西产自蜀地,茅山的人每年都要去采购。到了蜀地,总能有线索。”   李玄徽看向崔清猗。道士点了点头:“是该去。梦蝶散是金芒墨的关键,而金芒墨是星宿秘仪的关键。要破局,必须从源头查起。”   小船靠向渡口。石敢当先上岸,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招手让两人下船。   龙门镇比想象中热闹。虽然是清晨,渡口已经挤满了人——脚夫扛着麻袋,商贩吆喝着卖早点,船工在修补渔网。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鱼腥味和炊饼的香气。   石敢当找了家相熟的船行,用身上最后一点银子租了条小船,说是运药材去蜀中。船老板是个独眼老汉,收了钱,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巳时开船,过时不候。”   还有半个时辰。   三人在渡口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三碗热汤面。面是粗面,汤里飘着几片菜叶,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正吃着,旁边桌的几个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长安城里出大事了。”一个商贩模样的人说,“昨夜里,尚药局走了水,烧了两间药库。死了个医官,姓卢的。”   李玄徽的手一顿。   “怎么着的火?”   “谁知道呢。”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但我有个亲戚在内卫当差,他说那不是意外,是杀人灭口。那卢医官死前见过什么人,被灭口了。”   “见谁?”   “不清楚。但内卫今早封了西市,挨家挨户查,像是在找人。”   几个人又说了些别的,渐渐转到生意上去了。   李玄徽放下碗。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花。卢医官死了,为了守住父亲的秘密死了。而那些人,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要一把火烧个干净。   崔清猗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报仇不是现在。”   李玄徽点头。他知道。但他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石敢当几口吃完面,起身去船行催开船。崔清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是个好人。”   “嗯。”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帮你?”崔清猗问,“只是因为阿穗的病?”   李玄徽沉默。他也想过这个问题。石敢当是个漕帮汉子,按理说最该明哲保身。可他从一开始就卷了进来,现在更是抛下一切,跟他们逃亡。   “也许他也有想查清的事。”崔清猗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渡口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   石敢当急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快走!船行老板说,刚有官差来打听,问有没有三个人租船——两男一女,其中一人带刀,一人是道士打扮!”   被发现了。   三人起身就要走。但已经晚了。   渡口入口处,出现了几个穿官服的人,为首的是个捕快,手里拿着画像,正挨个查看路人。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穿便服的人——正是早上在尚药局围堵他们的黑衣私兵。   前有官差,后有追兵。   茶摊老板看见官差,脸色一变,急忙收拾桌子,像是怕惹上麻烦。   李玄徽环顾四周。左边是河,右边是镇子的街道,但街道那头也有人影晃动,被堵住了。   唯一的路是……身后的巷子。   窄巷,堆满杂物,尽头不知通向哪里。   “进巷子!”他低声道。   三人闪身进了巷子。刚进去,就听见后面传来喊声:“在那边!追!”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他们跑了约莫三十步,前面出现岔路——左转是条更窄的死胡同,右转似乎能通出去。   但右转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温不语。   他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个酒葫芦,看见他们,笑了笑:“这么巧。”   “让开。”李玄徽说。   “不让。”温不语喝了口酒,“我是来帮你们的。跟我来。”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三人对视一眼,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温不语对这里很熟。他领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左拐右拐,有时甚至翻过矮墙,穿过人家的后院。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但始终没追上。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祠堂。祠堂很破,门板歪斜,里面供着不知名的神像,神像上结满蛛网。   “这里安全。”温不语说,“祠堂下面是义庄,早年闹瘟疫时停尸用的,后来封了,没人来。”   他走到神像后,在供台下按了按。地面滑开一道暗门,有台阶通往下。   “下去待着。我去引开他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李玄徽再次问。   温不语这次回答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李玄徽。   木牌很普通,上面刻着一个字:“柳”。   柳氏的木牌。   “柳姑姑是我母亲的结拜姐妹。”温不语说,“她两年前失踪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李玄徽的人来查李亢的事,要我尽力相助。”   他顿了顿:“她说,那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说完,他转身出了祠堂。   暗门下是个不大的空间,果然停着几口旧棺材,但棺材都是空的。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石灰的气味。   三人在角落里坐下。外面隐约传来追捕的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中,李玄徽握紧了那块木牌。   柳氏、卢医官、父亲、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温不语……十四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李家三十七口,还有一张早已织就的、看不见的网。   而现在,他终于摸到了网的边缘。   崔清猗忽然轻声说:“你的玉佩在发光。”   李玄徽低头。果然,怀中的双鱼玉佩正发出微弱的、温润的白光,像在黑暗中点起的一盏小灯。   光映在墙壁上,隐约显出一个图案——   是星图。青龙七宿,其中亢宿的位置,光芒最盛。   而在亢宿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用光写成的: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七日之内,必有血光。”   血光。   李玄徽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