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归墟

第7章 藏经阁

  子时的钟声从白马寺佛塔传来,沉沉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李玄徽和崔清猗藏在藏经阁后院的竹林里。雨已经停了,但竹叶还在滴水,啪嗒,啪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些,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片破碎的银白。   藏经阁是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兽。阁门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的、摇晃的光——是长明灯。但怀义和尚说过,今夜不该有人。   约定的是子时三刻。   现在刚到子时。   “有人提前进去了。”崔清猗低声说。   李玄徽也看见了。阁门虽然关着,但门槛旁有一小片水渍——不是雨水,是鞋底带进去的。新鲜的水渍,边缘还没干透。   “几个人?”   崔清猗闭目片刻。她将手指按在身边的竹竿上,竹竿微微颤动。几息之后,她睁开眼:“至少三个。脚步很轻,但呼吸重,应该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不会武功,却能在夜里潜入藏经阁。   只能是寺里的人。   李玄徽想起怀义和尚那张为难的脸。这位住持或许真不知情,但寺中其他人呢?监院、首座、各堂主事……白马寺三百僧众,有多少人卷进了这件事?   竹影晃动。   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来。是怀义和尚。他披着袈裟,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照着他凝重的脸。   两人从竹林里走出。   怀义和尚看见他们,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藏经阁侧墙,在一处不起眼的砖缝里按了按。   “咔”的一声轻响。   墙壁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通过。不是门,是暗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有潮湿的冷气涌出来。   “从这儿进。”怀义和尚压低声音,“直通底层密室。老衲就不下去了,在这里守着。”   李玄徽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僧人的眼神很复杂,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种决绝。   “大师……”   “快去吧。”怀义和尚打断他,“若真有人作恶,务必……务必不要惊动寺中其他人。”   说完,他转身走到院中的石灯旁,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念经。   崔清猗率先走进暗门。李玄徽紧随其后。   石阶很陡,往下延伸。怀义和尚在外面把暗门合上,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彻底的黑暗。   李玄徽摸出火折子。刚要点燃,崔清猗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在黑暗中说,“你听。”   李玄徽屏住呼吸。   底下有声音。   很轻微,像是翻动纸张的窸窣声,还有……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几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声咳嗽。   “是他们。”崔清猗松开手,“下去看看。小心台阶,第三级和第七级是活动的,会响。”   她怎么知道?   李玄徽没问。这个年轻的道士似乎总有他不知道的本事。   两人摸黑往下走。果然,第三级台阶踩上去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第七级也是。他们踮脚绕过。   下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到底了。前面是一条短短的甬道,尽头有光——是从一扇门缝里透出来的。   声音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两人贴到门边。门是木质的,很厚,但门板下方有条缝隙,约莫一指宽。李玄徽趴下身,凑近缝隙往里看。   是一间石室,不大,摆满了书架。但书架上不是经书,而是各种器物——铜制的星盘、黄铜的浑天仪、玉制的圭表,还有一堆堆的竹简和帛书。   三个僧人背对着门,正在翻找什么。   最年轻的那个抱怨道:“都找了三遍了,哪有你说的什么‘亢宿真形图’?师叔,你该不是记错了吧?”   被称作师叔的是个中年僧人,身材微胖,光头上有点点戒疤。他头也不抬:“不会错。袁天罡当年在白马寺观测天象,留下了三幅真形图,角、亢、氐。角宿图三年前被人取走了,亢宿图肯定还在这里。”   “取走的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中年僧人的声音冷下来,“赶紧找。天亮前必须找到,太平公主府的人明天就要来取。”   太平公主。   李玄徽和崔清猗对视一眼。   另一个年长些的僧人忽然说:“师叔,我听说……那幅图不是普通的地图。说是要对应星宿之人的血,才能显现真形?”   中年僧人停下动作,沉默片刻:“你们听谁说的?”   “监院师伯昨晚喝多了,说漏了嘴。”年长僧人压低声音,“他说这图关系重大,找到了也不能轻易交出去。得先……先试试。”   “试什么?”   “试试图是不是真的。”年长僧人的声音更低了,“得用应星之人的血,滴在图上的特定位置。如果血被图吸收,显现星纹,才是真品。”   李玄徽的手握紧了。   中年僧人直起身,环顾四周:“监院还说什么了?”   “还说……太平公主府要这图,不是为了收藏。”年长僧人犹豫了一下,“是为了找人。找一个生辰特定、身世特定的人。找到了,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完成什么‘秘仪’。”年长僧人摇头,“具体的监院没说,但看他的样子,很害怕。”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年轻僧人忽然说:“我找到了!”   他从书架最底层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匣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卷帛书。   中年僧人急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灯光,李玄徽看清了那幅图——和他白天在崔清猗那里看到的很像,但更古旧。帛面已经发黑,上面的星点用金线绣成,虽然蒙尘,依然能看出光泽。   图的正中央,正是双鱼交缠的纹样。   “是它。”中年僧人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快,收好。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门开了。   李玄徽推门而入,刀已出鞘。崔清猗跟在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尘尾银白,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   三个僧人都愣住了。   年轻僧人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抓那卷帛书。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帛面,崔清猗的拂尘已经扫了过来。   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拂。   年轻僧人的手像被电击般缩了回去,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软软垂下。   “你……”他惊恐地看着崔清猗。   中年僧人脸色大变,后退两步,背靠书架:“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佛门禁地!”   “佛门禁地,你们为何能进?”李玄徽反问。   “我们……我们是奉监院之命,来整理古籍……”   “整理到需要谈论用活人血试图?”李玄徽的刀尖指向那卷帛书,“这图我要了。”   “休想!”中年僧人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不是戒刀,是江湖人用的匕首,刃口泛着蓝光,淬过毒。   另外两个僧人也从书架后摸出棍棒。   三人成合围之势。   崔清猗轻叹一声:“何必呢。”   她的话音刚落,手中的拂尘忽然扬起。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但三个僧人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整间石室的空气都在向他们挤压。   中年僧人咬牙,挥刀刺向李玄徽。   李玄徽没动。直到刀尖离胸口只剩三寸,他才侧身——不是大幅度的躲闪,只是微微一侧。刀锋擦着衣襟掠过。   同时,他的左手探出,不是握拳,而是五指如钩,扣向对方手腕。   中年僧人变招也快,刀锋回转,横削李玄徽手指。但李玄徽的手更快——在刀锋削到之前,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腕骨脱臼的声音。   匕首落地。   中年僧人惨叫一声,另一只手还想反抗,李玄徽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他僵住了。   另外两个僧人想冲上来,崔清猗的拂尘再次轻扫。这一次,拂尘的银丝忽然散开,如蛛网般缠住了两人的棍棒。轻轻一扯,棍棒脱手。   “再动,废了你们的经脉。”崔清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人不敢动了。   李玄徽从地上捡起那卷帛书。入手很轻,帛面冰凉。他小心展开一角,确认是亢宿真形图,便收进怀中。   “监院在哪?”他问中年僧人。   “我……我不知道……”   刀锋微微下压,一丝血线渗出。   “在……在禅房!”中年僧人颤抖着说,“后院东厢第三间!但他现在不在,去太平公主府了,要后半夜才回来……”   “太平公主府派人来取图,是什么时候?”   “明早……辰时。”   李玄徽看了崔清猗一眼。还有四个时辰。   “你们今晚没见过我们。”李玄徽收回刀,“如果监院问起,就说图被另一伙人抢走了。明白吗?”   中年僧人连连点头。   崔清猗走到书架前,快速扫视那些器物。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铜制的星盘上——星盘很旧,边缘有磨损,但盘面刻的星纹依然清晰。奇特的是,盘面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   她拿起星盘,看向李玄徽:“你的玉佩。”   李玄徽会意,取出玉佩。果然,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槽。   “咔。”   星盘内部发出机括转动的轻响。盘面忽然裂开,分成三层,每一层都刻着不同的星图。最内层是青龙七宿,中层是二十八宿,最外层是周天星斗。   而在三层星图的交界处,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七星连珠之夜,亢宿当空。以真形图为引,以应星之血为祭,可开天门三刻。”   天门。   李玄徽想起手稿上的那句话——“神龙夜,天门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崔清猗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柄,许久才说:“师父说过一个传说……说星宿秘仪的最终目的,不是改易星轨,而是打开一道‘门’。”   “什么门?”   “通往……”崔清猗顿了顿,“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门。或者说,通往另一种存在的门。”   石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子时三刻了。   怀义和尚还在外面等着。   李玄徽收回玉佩,星盘重新合拢。他将星盘也收起来,看向三个僧人:“今夜之事,若有一句泄露……”   “不敢!不敢!”三人连忙道。   崔清猗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拂尘轻挥。银丝拂过三人眉心,留下一点极淡的红痕。   “这是道门禁制。”她说,“若你们说谎,红痕会变黑,三日之内,经脉尽断。”   三人的脸瞬间惨白。   两人离开石室,沿原路返回。暗门打开时,怀义和尚还在石灯旁念经。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找到了?”   李玄徽点头。   怀义和尚看着他怀中的帛书,眼神复杂。良久,他合十道:“李施主,老衲有一言相劝。”   “大师请讲。”   “有些秘密,之所以被埋藏百年,是有原因的。”怀义和尚的声音很沉,“前朝袁天罡何等人物,窥破天机,最后却选择将真形图封存。为何?因为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站起身,提着灯笼:“今夜之后,请不要再来了。白马寺……容不下这样的风波。”   说完,他转身离去,袈裟在夜风中飘动,背影有些佝偻。   李玄徽和崔清猗离开白马寺时,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后出来了。清冷的光照着长安城的街巷,一片银白。   “接下来去哪?”崔清猗问。   李玄徽摸了摸怀中的帛书和星盘,又想起崔器给的那枚令牌。   尚药局。卢医官。   “去找一个人。”他说,“一个可能知道我父亲当年真正死因的人。”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在他们身后,白马寺的藏经阁静静矗立在月光下。三楼的一扇窗后,有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窗后的人影转身,对黑暗中说:   “他们拿到图了。按计划,下一步。”   黑暗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