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归墟

第6章 墨痕

  禅院里的风停了。   古柏的枝叶不再响,只剩下茶汤渐冷的微香。铜符躺在石桌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像是干涸的血。   李玄徽盯着那枚铜符,很久才开口:“尸体是谁?”   “不知道。”崔清猗说,“面目被毁了,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这枚铜符,和那封血书。”   “血书还在吗?”   崔清猗摇头:“师父看过后就烧了。他说那上面的怨气太重,留着不祥。”   怀义和尚一直站在一旁,此时才合十道:“李施主,此事牵连甚广。三年前那具尸体出现在终南山时,就有人来寺里打听过。来的人……穿着内卫的衣服。”   内卫。又是内卫。   李玄徽想起崔器那双寒星般的眼睛。这个内卫校尉,到底知道多少?   “道长方才说,祭品已备。”他看向崔清猗,“指的是什么?”   崔清猗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金芒墨需用特殊药材炼制,其中几味主药——龙涎香、朱砂、金粉,都不难得。唯有一味‘引子’,极为稀少。”   她抬起眼:“需取应星宿之人的心头血,在七星连珠之夜炼制,方能使墨迹通灵,书写之字能与星图共鸣。”   李玄徽的心沉下去:“应星宿之人……”   “亢宿。”崔清猗说得很直接,“也就是你,李公子。”   禅院再次陷入寂静。   远处传来僧人的诵经声,悠长,平静,与这里的暗流汹涌形成讽刺的对比。   良久,李玄徽问:“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星象不会骗人。”崔清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是一幅星图。但与废印坊那幅不同,这幅更古老,帛面已经发黄,上面的星点用银线绣成,在光下微微闪烁。   “这是楼观台秘藏的‘青龙星宿真形图’,传自汉代。”崔清猗的手指轻点亢宿位置,“你看这里。”   李玄徽凑近。亢宿的星点排列成一个特殊的图案,像一条昂首的龙。而在图案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双鱼交缠的纹样。   和他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这是……”   “亢宿真形。”崔清猗说,“星图中隐藏的印记。只有应星之人佩戴相应的信物时,才会显现。我师父三年前观星,发现亢宿真形有异动,便推演出应星之人已现世,方位在长安。”   她收起帛书:“所以我才下山。不是巧合,李公子。是星图指引我来的。”   李玄徽靠回石凳。这一切太像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步都算好了。父亲的玉佩、他的生辰、星图的印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生来就是祭品。   怀义和尚忽然开口:“李施主不必太过忧心。星象虽定,人事可为。崔道长此行,正是为了助你破局。”   “如何破局?”   崔清猗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院中那株最老的古柏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皴裂,刻满岁月的痕迹。   “金芒墨的炼制需要时间,也需要地点。”她背对着两人说,“七星连珠之夜在明年正月,还有四个月。而炼制之地,必是炁脉汇聚之处,方能沟通星力。”   她转过身:“长安城内有三大炁脉节点:一是皇宫紫宸殿,二是大雁塔,三是……白马寺的藏经阁。”   怀义和尚脸色微变:“崔道长是说……”   “我只是猜测。”崔清猗走回石桌,“但三年前那具尸体出现在终南山,而终南山有一条地下炁脉直通长安。若有人想借炁脉之力炼制邪物,白马寺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不可能!”怀义和尚脱口而出,“藏经阁乃佛门清净之地,怎会……”   “清净之地,才最容易被忽视。”崔清猗的语气依然平静,“怀义大师,我无意冒犯。但据我所知,寺中藏经阁底层,有一处前朝留下的密室,对吗?”   怀义和尚沉默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念珠。   良久,他长叹一声:“确有其事。但那密室已封存百年,钥匙早已失传。老衲在寺中三十余年,也只进去过一次。”   “里面有什么?”   “一些前朝遗留的器物,还有……”怀义和尚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些星象仪具。据说当年袁天罡曾在此观测天象。”   袁天罡。唐代最负盛名的星象大家。   李玄徽和崔清猗对视一眼。   “大师能否带我们去看?”李玄徽问。   怀义和尚摇头:“没有方丈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而且……”他压低声音,“近来寺中确有异动。藏经阁夜里常有声响,老衲派人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半月前。”   半月前。正是陈守义接到那批“星图”订单的时候。   崔清猗站起身:“今夜子时,我想去看看。”   “这……”怀义和尚面露难色,“不合寺规……”   “若真有人在寺中炼制邪物,一旦事发,白马寺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崔清猗看着他,“大师是想守规矩,还是守寺庙?”   怀义和尚闭目良久,终于点头:“子时三刻,藏经阁后门。只能你们两人。”   从白马寺出来时,已是申时。   长安城下起了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绵绵的秋雨,细如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李玄徽和崔清猗并肩走在雨中。两人都没打伞,任由雨丝打湿衣襟。   “你信怀义和尚吗?”李玄徽问。   “信一半。”崔清猗说,“他是真不知道密室里的情况。但寺里其他人……难说。”   “你觉得会是谁?”   “白马寺是武后御封的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往来权贵无数。”崔清猗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怀义和尚虽是住持,但寺中还有监院、首座、各堂主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脉和心思。”   她顿了顿:“尤其是最近,太平公主常来寺中祈福,每次都要在藏经阁逗留许久。”   太平公主。   李玄徽想起上官婉儿的话——“太平公主想效仿其母登临大位”。如果她想借星宿秘仪篡夺天命,白马寺确实是个理想的据点。   两人转过街角,前面是一家茶馆。雨下大了些,崔清猗提议进去避避。   茶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午后时分,客人不多。两人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茶水上来时,李玄徽忽然感觉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灼热,而是很轻微的、持续的温热,像在提醒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茶馆里除了他们,还有三桌客人:一对老夫妇在低声说话,一个书生在看书,还有个商贩打扮的中年人在打盹。柜台后,掌柜的在拨算盘。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玉佩的温热持续着。   崔清猗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低声道:“有人在看我们。”   李玄徽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但找不到来源。   “左后方,楼上。”崔清猗忽然说。   李玄徽假装整理衣袖,目光扫过茶馆的二楼。那里有几扇关着的窗,其中一扇的窗纸破了个小洞,洞后似乎有双眼睛。   只一瞬,眼睛就消失了。   “走。”崔清猗放下茶杯,放下一串铜钱。   两人刚起身,茶馆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崔器。   他还是那身内卫的黑甲,但没带手下,独自一人。雨打湿了他的肩甲,水珠顺着甲片往下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茶馆,最后落在李玄徽身上。   “巧。”崔器说。   李玄徽的手按住了刀柄。   “别紧张。”崔器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我只是来喝茶的。”他看向掌柜,“一壶龙井,要热的。”   掌柜的连忙应声。   崔器这才转回头,看着李玄徽:“你去了白马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我在寺外守了半个时辰。”崔器说得很坦然,“看见你们进去,又看见你们出来。本来想直接跟你们谈谈,但发现还有人在盯你们。”   “谁?”   “不知道。”崔器摇头,“我追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轻功很好,对长安城的巷道也很熟,应该不是生面孔。”   他顿了顿:“李玄徽,你惹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大。”   茶水送了上来。崔器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我查了陈守义的案子。”他说,“他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太平公主府的长史。”   李玄徽和崔清猗对视一眼。   “长史叫什么?”   “姓薛,叫薛崇简。”崔器放下茶杯,“太平公主的侄儿,在府中掌管文书往来。据陈守义的伙计说,那天薛长史亲自送来一批特殊的纸和墨,要求按他给的图样印制星图。”   “图样呢?”   “烧了。”崔器说,“陈守义死后,薛长史去了一趟翰墨轩,把所有没印完的图样和版样都带走了。伙计想留一份,被呵斥了。”   他看向李玄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平公主府和血谶案有关。”   “不止。”崔器压低声音,“还意味着,有人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李玄徽一愣。   “薛崇简做事向来谨慎,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崔器的眼神很冷,“他是故意让伙计看见的。故意让你——或者说,让查案的人——知道太平公主府涉入其中。”   “为什么?”   “转移视线。”崔清猗忽然开口,“如果所有人都盯着太平公主,真正的幕后之人就能躲在暗处行事。”   崔器看了她一眼:“这位道长说得对。所以我没动薛崇简,只是派人暗中盯着。果然,这两天他频繁出入梁王府和……”   他停住了。   “和哪里?”   崔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和张昌宗、张易之的府邸。”   二张兄弟。女皇晚年最得宠的面首。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那对老夫妇结账走了,书生也收起书离开,只剩下打盹的商贩和拨算盘的掌柜。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武三思,太平公主,二张兄弟。”李玄徽缓缓说,“朝中最有权势的几方势力,都卷进来了。”   “所以我说,你惹的麻烦很大。”崔器站起身,“李玄徽,我最后一次劝你:把那几张手稿交给我,然后离开长安。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如果我拒绝呢?”   崔器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那我只能尽一个内卫的本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不是内卫的腰牌,而是一枚更小的、刻着复杂纹样的铜牌。   “这是出入宫禁的临时令牌,可以用一次。”崔器说,“如果你想查清楚你父亲的事,明天午时,去尚药局找一个姓卢的医官。他是当年你父亲在司天台的旧识,或许知道些什么。”   他顿了顿:“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茶馆,消失在雨幕中。   桌上,那枚铜牌静静躺着。   李玄徽拿起铜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的纹样……他见过。在二掌柜那枚尚药局腰牌上,有同样的图案。   崔清猗轻声问:“你去吗?”   李玄徽握紧铜牌,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远处的坊墙、楼阁、街巷,都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去。”他说。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