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归墟

第5章 上官婉儿

  马车是青篷的,很旧,辕木上有虫蛀的痕迹。拉车的马也是老马,垂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但车夫的手很稳——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是个练家子。   车帘掀开一角。   李玄徽看见了上官婉儿。   和他想象中不同。没有繁复的宫装,只一袭素青襦裙,外罩墨色斗篷。脸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像历尽沧桑。她坐在车厢暗处,像一道影子。   “上来。”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李玄徽上了车。车厢狭窄,两人对坐,膝间只隔一掌距离。他闻到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   马车动了,走得不快,稳稳穿行在暮色里的长安街巷。   上官婉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像在审视一件器物。良久,她开口:“你长得像你父亲。”   李玄徽身体一僵。   “李亢,字文象。永隆元年的进士,通星象,晓阴阳,曾任司天台少监。”上官婉儿的声音没有波澜,“武后登基前一年,因‘私窥天机,图谋不轨’获罪,满门抄斩。你是唯一的活口。”   “你知道真相。”李玄徽盯着她。   “知道一部分。”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过来,“你父亲临终前托人送进宫里的。给我的。”   李玄徽接过。绢是上好的越罗,已经泛黄。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他认得。   “婉儿贤侄女如晤:余命不久矣。星图有变,七星将乱,此非天灾,实为人祸。有奸佞欲篡天机,以血祀改易星轨,首祭角宿,次及于亢。吾儿玄徽,命应亢宿,恐为所害。若见此信,望施援手。李氏满门血仇,皆系于此。李亢绝笔。”   信很短。字迹潦草,有墨点晕开,像是匆匆写就。   李玄徽抬起头:“谁要改星轨?”   上官婉儿没答,反问:“你拿到那几张手稿了?”   “是。”   “看了?”   “看了。”   “看懂多少?”   李玄徽沉默片刻:“有人要用活人祭祀,改变青龙七宿的运行。角宿已经应验——也许就是血谶案里死的人。下一个是亢宿。而我的生辰和身世,符合‘负天命格’。”   “基本对了。”上官婉儿收回绢帛,“但还有更深的一层——他们要改的不是星轨,是国运。”   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高墙夹道,暮色更浓。   “武后年事已高。”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龙体欠安,恐不久于人世。朝中各方势力都在布局后事。有人想借‘星宿秘仪’,在女皇驾崩、新皇登基的关口,篡夺天命,一举定鼎。”   “武三思?”   “不只他。”上官婉儿摇头,“梁王、太平公主、甚至二张兄弟,都涉入其中。但各怀心思。武三思想续武周国祚,太平公主想效仿其母登临大位,二张兄弟只想保住富贵……而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拒绝参与这个秘仪,才遭灭门。”   李玄徽握紧了拳:“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上官婉儿直视他的眼睛,“从你拿到手稿那一刻起,你就成了棋子。区别只在于,做谁的棋子。”   “你的?”   “不。”上官婉儿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我做不了棋手。我也只是……一个想守住底线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铜质,刻着宫禁纹样:“明日辰时,白马寺后门会有人接应你。去查金芒墨的线索。那里有你要找的人,也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什么人?”   “一个能帮你的人。”上官婉儿顿了顿,“也是能让你看清这条路该不该走下去的人。”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低声道:“到了。”   上官婉儿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西市边缘,暮色四合,行人稀少。   “记住三件事。”她语速加快,“第一,崔器可以信一半。他忠于李唐,但更忠于律法。第二,石敢当女儿的病因不简单,那药方有问题。第三——”   她深深看了李玄徽一眼:“你怀里的玉佩,不只是信物。它是钥匙,也是枷锁。慎用。”   李玄徽下了车。马车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站在暮色里,握了握怀中的令牌。铜牌冰凉。   石敢当家在永宁坊,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门板漏风,用草席堵着。李玄徽敲门时,里面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门开了。石敢当脸上有淤青,是白天在漕帮总舵被打的。他侧身让李玄徽进来,压低声音:“阿穗刚睡下。”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土炕上蜷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瘦得脱形,脸颊凹陷。即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咳嗽,声音空洞。   灶台上放着药罐,还有半包药材。   李玄徽走过去,打开药包。借着灯光细看——百年老参切片已经发黑,南海珍珠粉颗粒粗糙,龙涎香只有指甲盖大小一块。但金屑……   他拈起一点金色粉末,凑到灯下。   不是黄金的色泽。黄金在光下是温暖的亮黄色,而这粉末在灯焰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微微发青的金属光泽。   “这金屑哪来的?”他问。   “郎中给的。”石敢当走过来,“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寻常人用不起。”   “哪个郎中?”   “西市‘回春堂’的刘大夫。怎么,有问题?”   李玄徽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在废印坊捡到的一点金芒墨残渣——那是交手时沾在衣袖上的。两相对比,颜色、光泽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金屑。”他缓缓说,“这是金芒墨的原料。磨碎了,混在药里。”   石敢当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说什么?”   “你女儿不是生病。”李玄徽盯着药包,“是中毒。慢性中毒。金芒墨里掺了致幻的药物,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最终……”   他看向炕上咳嗽的小女孩:“最终像陈守义那样,在幻境中耗尽精气而死。”   石敢当踉跄一步,撞在灶台上。药罐哐当倒地,药汁洒了一地。他盯着那摊深褐色的液体,浑身发抖。   “为什么……”声音嘶哑,“他们为什么要害阿穗?她才八岁……”   “不是要害她。”李玄徽说,“是要控制你。你接了那趟货,知道太多。他们需要你闭嘴,或者……需要你为他们做事。”   石敢当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二掌柜他……”   “也许知情,也许也被蒙在鼓里。”李玄徽想起井底那些账本,“但他至少留了后手。那些东西,就是准备用来反制的证据。”   屋里死寂。只有阿穗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良久,石敢当哑声问:“现在怎么办?”   “换药。”李玄徽说,“找个信得过的郎中,重开方子。你女儿中毒不深,还来得及。”   “那你呢?”   李玄徽掏出上官婉儿给的令牌:“明天去白马寺。”   “我跟你去。”   “不行。你得照顾阿穗。”李玄徽按住他的肩,“而且漕帮那边,武三思的人还会找你。你得躲起来,至少躲几天。”   石敢当咬牙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早年跑船时认识的兄弟,在城外开渡口,我去那儿避避。”   “小心。”   “你也是。”石敢当看着他,“那个上官婉儿……真能信?”   李玄徽望向窗外。长安城的夜已经降临,坊墙上亮起点点灯火,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眼下,没有别的路。”   次日辰时,白马寺。   晨钟刚响过,香客还未至。李玄徽从后门进,有个小沙弥在扫地,见他亮出令牌,便默默引路。   寺很大,殿宇重重。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几处佛堂,来到一处僻静的禅院。院里种着几株古柏,树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小沙弥合十行礼,退了出去。   李玄徽在石凳上坐下。等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中年僧人,披着绛红袈裟,眉目慈和,是白马寺住持怀义和尚。另一个……   是个年轻女子。   素白道袍,青丝用木簪简单绾起,身姿挺拔如修竹。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隽,有种出尘的淡泊气质。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李玄徽站起了身。   怀义和尚合十微笑:“李施主,久候了。这位是楼观台崔清猗道长,奉师命下山历练。”   崔清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玄徽脸上。那目光很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池深水。   “李公子。”她开口,声音清澈,“家师明夷子让我转告一句话:‘亢龙有悔,非为力穷,乃因位极。若知归藏,方得始终。’”   亢龙有悔。又是这四个字。   李玄徽回礼:“道长可知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崔清猗在对面坐下,素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青龙七宿,亢为龙颈,承天负地。但亢宿过明,则龙首难回,是为‘有悔’。若强行改易星轨,亢宿首当其冲。”   她推过来一杯茶:“李公子命应亢宿,已是局中之人。只是不知,公子想做什么样的棋子?”   茶汤清碧,热气袅袅。   李玄徽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做棋子。”   “那便要做棋手。”崔清猗端起茶杯,“但棋手需知棋盘全貌。公子可知,这盘棋有多大?”   “请道长指教。”   “东起渤海,西至陇右,南到岭南,北及漠北。”崔清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朝堂、江湖、佛道、异邦……皆入局中。而棋盘中央,是紫微帝星将黯,青龙七星将乱。”   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符。   刻着扭曲的星纹,和十四年前李家灭门现场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李玄徽瞳孔骤缩。   “这是我师父三年前在终南山得到的。”崔清猗说,“当时它插在一具尸体心口。尸体身上,有一封血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星轨将改,七宿当祭。首祭角,次祭亢。祭品已备,只待东风。”   禅院里忽然起风。   古柏枝叶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李玄徽盯着那枚铜符,感觉怀中的玉佩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灼人。   崔清猗看着他,轻声问:   “李公子,东风已起。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