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归墟

第4章 井下迷影

  井很深。   李玄徽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像通往地心的喉咙。石敢当递过来一节麻绳,绳头拴着块碎瓦。   “试试深浅。”   碎瓦落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水声,更像是砸在什么软物上。   “井底是干的。”石敢当脸色更难看了,“这井早就该干了,但也不该是这种声音。”   李玄徽站起身,环顾院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渔网、生锈的铁钩、半截船桨。他挑了两根粗竹竿,用麻绳绑在一起,又从灶房找来半截蜡烛。   “你要下去?”石敢当问。   “你留在上面。”李玄徽说,“如果有人来,敲井沿三下。”   “那下面要是……”   “那就更需要上面有人。”李玄徽打断他,将竹竿和蜡烛揣进怀里,抓住井沿的辘轳绳索,翻身下了井。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越往下,空气越冷,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下了约莫三丈,脚触到了实地。   不是石砖,是软的。像积年的淤泥。   李玄徽摸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井底——果然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沉积物。刚才那块碎瓦就嵌在里面。   他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淤泥下似乎有硬物。   拨开表层的泥,露出半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不是文字,是某种规律的几何图形,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很特别。   李玄徽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血的蓝布片,又摸了摸玉佩。犹豫片刻,他将玉佩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即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冷的、带着霉味的风从洞里涌出来。   下面还有空间。   李玄徽收起玉佩,深吸一口气,举着蜡烛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需要侧身前行。走了约莫十步,豁然开朗——是个石室,不大,丈许见方。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平整,角落堆着几个木箱。   蜡烛光晃过,照出墙上的一些刻画。   是星图。   不是废印坊里那种精细的绘制,而是粗糙的、用利器刻上去的图案。东方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位置都被刻了标记。但在角宿和亢宿的位置,被人用红色的东西涂抹过——看起来像血,已经发黑。   李玄徽走近细看。亢宿图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亢为青龙之颈,承天负地。欲改星轨,需先镇亢。”   欲改星轨。   这四个字让他后背发凉。父亲笔记里那些破碎的句子突然串联起来——“……星移斗转,非人力可及……若强为之,必以血偿……”   难道真有人想篡改星辰运行的轨迹?   他转身去看那些木箱。箱子没有上锁,掀开第一个——里面是账本。不是漕帮的货账,而是某种私密记录。随手翻开一页:   “神龙元年十月十七,收梁王府金五十两,兑铜料三百斤,走洛水支流。”   “十一月廿三,收白马寺香火钱二十两,兑檀木、朱砂,走陆路至邙山。”   “腊月初八,收太平公主府玉珏一对,兑……”   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笔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书写时手在抖。   李玄徽继续翻。后面的页面大多空白,只在最后几页有些潦草的字迹:   “他们催得越来越急……星仪必须赶在正月前完成……”   “铜料不够……岭南的货被扣了……只能用次品……”   “昨晚又梦见那些星星在流血……不能继续了……得走……”   落款只有一个字:“卢”。   二掌柜姓卢。   李玄徽合上账本,去开第二个箱子。这个箱子很轻,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件东西——卷轴。   他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又是一幅星图。但这一幅更完整,也更诡异。青龙七宿的每颗星都被细线连接,形成某种复杂的阵列。而在阵列中央,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的心脏位置,标着一个小小的“亢”字。   图的边缘有批注,字迹和账本上一样:   “七星连珠,以人为祭。角宿已应,亢宿当继。若成,可夺天机三日。”   “然亢宿有缺,需寻‘负天’命格之人补全。”   “负天者,李姓,父名亢,生于永隆二年七月十五子时。”   永隆二年七月十五子时。   那是李玄徽的生辰。   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   石室里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玄徽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父亲给他起名“玄徽”,取“玄天幽微”之意,从未说过什么“负天命格”。但生辰是对的,父亲的名字是对的,甚至连姓氏……   外面突然传来敲击声。   笃、笃、笃。   三声。很轻,但清晰。   上面有人来了。   李玄徽迅速卷起星图,塞进怀里,又将账本放回箱子。吹灭蜡烛的瞬间,他瞥见墙角似乎还有东西——一个包袱,半掩在阴影里。   他摸过去,手指触到粗布质感。拎起来,很沉。解开结,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块木牌。   不是漕帮的货牌。是宫禁腰牌,上面刻着“尚药局”字样。   尚药局。宫里掌管医药的地方。   二掌柜一个漕帮账房,怎么会有宫里的腰牌?   来不及细想,上面又传来敲击声。这次更急,五下。   危险。   李玄徽将包袱重新系好挎在肩上,摸黑退回通道。刚钻出洞口回到井底,就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他贴在井壁阴影里,屏住呼吸。   “搜干净。”一个声音说,不是崔器,更年轻些,“梁王有令,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梁王。武三思。   “井里要不要看?”   “看。”   脚步声靠近井口。李玄徽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石敢当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喊的:“官爷!官爷您不能进去啊!这是我们漕帮的私产!”   “滚开!”   “官爷您听我说,这里面真没什么,就是些旧账本——”   “砰!”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打倒在地。   李玄徽咬牙。石敢当在拖延时间。   井口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头拴着灯笼,晃晃悠悠往下落。光晕越来越近。   不能再等了。   李玄徽拔出刀,在灯笼落到面前时猛地挥出!   “咔嚓!”竹骨架断裂,灯笼坠地,火苗瞬间引燃了井底的干苔。浓烟腾起。   “下面有人!”上面惊呼。   李玄徽抓住辘轳绳索,双脚蹬壁,急速上攀。刚露出井口,一道刀光就当头劈来!   他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肩膀掠过,斩在井沿上,火星四溅。执刀的是个黑衣汉子,不是内卫装扮,更像私兵。   院里有四个人。石敢当被两人按在地上,嘴角流血。还有一个站在井边,刚才那刀就是他劈的。   “拿下!”那人喝道。   另外两人放开石敢当,拔刀围过来。   李玄徽不退反进,迎着正面的刀光踏出一步。对方显然没料到他敢冲,刀势稍滞。就在这一滞的瞬间,李玄徽的刀已经贴着他的刀身滑进去,刀尖轻轻一点对方手腕。   “啊!”那人惨叫,刀脱手。   李玄徽没有追击,身形一转,已到了按着石敢当的两人身后。刀背横拍,一人后颈中招,软软倒下。另一人反应稍快,回身横斩,却被李玄徽矮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在他膝窝。   “走!”李玄徽拉起石敢当,冲向院墙。   “想跑?”井边那人再次扑来,刀势狠辣,直取后心。   李玄徽听风辨位,也不回头,反手一刀后撩。双刀相撞,他借力前冲,托着石敢当的腰猛地一送,将人推上墙头。自己则顺势翻滚,躲开追斩,蹬墙跃起。   两人翻过墙头,落入邻院。身后传来怒喝和追赶声。   “这边!”石敢当对这里熟,带着他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处废弃的马厩。   马厩里堆着干草,气味浓重。两人蜷在草堆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过去了。没有追进来。   等了一会儿,石敢当才喘着气低声说:“是梁王府的人。我认得那个领头的,叫周冲,武三思养的死士。”   李玄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星图:“二掌柜在下面藏了这个。”   石敢当借着马厩缝隙透进的光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这是……拿人当祭品?”   “看这里。”李玄徽指着批注,“‘亢宿有缺,需寻负天命格之人补全。’下面写着生辰——是我的生辰。”   石敢当猛地抬头看他。   “还有这个。”李玄徽又掏出尚药局腰牌,“二掌柜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   石敢当接过腰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二掌柜的姐姐,很多年前被选进宫当宫女。后来听说去了尚药局当差,但几年前病死了。”   “病死了?”   “帮里都这么说。”石敢当皱眉,“可如果她真在尚药局,那二掌柜有这块腰牌也说得通。但为什么藏得这么隐秘?”   李玄徽想起账本上那些记录。铜料、檀木、朱砂……这些都不是寻常货物。梁王府、白马寺、太平公主府……这些名字串联在一起,背后是什么?   “你女儿吃的药,”他忽然问,“药方还记得吗?”   石敢当愣了愣:“记得。郎中说药引难得,但方子我背下来了——百年老参三钱,南海珍珠粉五分,龙涎香一分,还有……金屑一分。”   金屑。   李玄徽的心沉下去。金屑入药并不罕见,但联想到“金芒墨”……   “药还在吗?”   “在家。阿穗每天要吃一剂。”   “带我去看看。”   石敢当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怀疑药有问题?”   “我不知道。”李玄徽实话实说,“但太多事情连在一起了。”   马厩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轻,像是在小心探查。   两人立刻噤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一个声音低低响起:   “李公子在吗?”   是个女声。清冷,平静。   李玄徽和石敢当对视一眼,都没动。   “我是上官婉儿。”外面的人说,“你若信不过我,可以看看这个。”   一件东西从门缝塞了进来。是个锦囊,绣着精致的云纹。   李玄徽犹豫片刻,捡起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簪头雕成凤形,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簪子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欲知亢龙事,随我来。”   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印——不是名章,而是一个复杂的符文,像是星象和文字的融合。   石敢当压低声音:“不能信。万一是陷阱……”   李玄徽握紧锦囊。他知道风险。但上官婉儿——女皇身边的第一女官,掌管诏命,参与机要。如果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星宿秘仪”的真相,她一定是其中之一。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轻,几乎听不见:   “崔器一个时辰后会带人搜到这里。你只有半柱香时间考虑。”   脚步声远去。   马厩里重归寂静。只有干草腐败的气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玄徽看着手中的玉簪和字笺,又摸了摸怀里的星图。   十四年的血仇,诡异的谶语,失踪的二掌柜,还有那句“亢宿当继”……   草堆缝隙透进的光渐渐西斜。黄昏要来了。   他站起身。   “你要去?”石敢当抓住他的手臂。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李玄徽说,“你回家,看好你女儿。如果……如果我明天日出前没回来,你就带着阿穗离开长安,越远越好。”   “可——”   “没有可是。”李玄徽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从废印坊抢出的手稿,撕下关于星图的部分塞给石敢当,“这个你收好。如果我出事,或许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你知道该交给谁。”   石敢当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良久,他重重点头:“小心。”   李玄徽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推开马厩的门。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个长安城。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   他走出巷口,看见远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玄徽深吸一口气,朝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