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将作少府官署的廨房内依旧灯火通明。萧然伏案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之间,眉头紧锁。程匠师与公输衍方才联袂而来,汇报了试制结果,带来的消息喜忧参半。 铁杉木经特殊烘烤处理后,强度与韧性确有所提升,勉强可达柘木七八成水准,应急用于部分次要承重结构或非关键节点尚可,但若要替代核心大梁、斗拱所需的顶级柘木,仍是力有未逮。且烘烤工艺耗时费力,大规模应用远水难救近火。 而那以糯米浆、牲口血液混合细粘土反复捶打的“改良密封泥”,效果则更不尽如人意。小规模试验时,其粘性与防水性尚可,但一旦干燥,便极易开裂,且成本高昂至极,若要满足皇陵、地宫等大规模防水需求,简直痴人说梦。 两位老匠人已是竭尽所能,凭借的皆是世代相传的经验与智慧,面对这等突如其来的顶级材料断供,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他们离去时,背影都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田昇在一旁听得面色灰败,不住地擦拭额角的冷汗,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三五日内,柘木库存必将告罄,地宫防水更是耽搁不起…陛下若是怪罪下来…” 萧然没有理会他的慌乱。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投向外间无边的黑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同他前世那台运算力强大的工作站。 柘木…青膏泥… 木材…防水材料… 现代用什么?钢筋混凝土!高强度合金!高分子防水卷材! 可这里是秦朝!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种情绪强行压下。知识,他拥有的超越时代的知识,是唯一的武器。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案头的竹简上。那上面不仅记录着各类官方认可的建材,还有一些零散的、被视为“边角料”或“奇石异土”的记载。他的手指快速划过一行行墨字: “渭北有土,色青白,遇水则沸,灼灼炙人…”——生石灰? “骊山温泉畔,有灰白之粉,细腻滑手,取自山崖…”——疑似火山灰? “蓝田有美玉,亦产劣石,色杂而脆,窑工偶用之…”——是否含有硅铝成分? 一个个名词在他脑中碰撞、组合、反应。波特兰水泥的化学式、水化反应原理、混凝土的配比与养护要求…这些深深刻印在他专业记忆深处的知识,如同沉睡的巨人,被眼前的绝境猛然唤醒。 是的!没有现代的高温回转窑,没有精确的化学分析仪器,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古罗马人能搞出“罗马水泥”,建造万神殿屹立千年,他萧然为何不能在这大秦搞出低配版的“秦砼”?! 还有砖!秦砖汉瓦闻名后世,但此时的制砖技术,是否还有提升空间?若能改进砖质,或改变砌筑方式,是否能在部分结构上替代对顶级木材的过度依赖?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少府丞!”萧然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田昇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专注、兴奋与破釜沉舟决绝的眼神。 “博…博士?”田昇被他吓了一跳。 “立刻做三件事!”萧然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第一,派人星夜赶往渭北,寻找那种‘遇水则沸’的青白色泥土,越多越好!第二,去骊山温泉附近,寻找那种灰白色的细腻山粉,同样大量采集!第三,调集一批经验丰富的窑工和陶匠听用,再备足柴薪、粘土、砂石!” 田昇听得目瞪口呆:“博士,您这是要…?” “他们不是要断我们的料吗?”萧然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我们就自己造出更好的料!釜底抽薪?我便另起炉灶,烧它个通天彻地!” 田昇虽不明所以,但被萧然眼中强大的自信所感染,又兼已是山穷水尽,只得咬牙道:“好!本官这就去安排!” 命令在深夜里被疾驰而出的快马带走。整个将作少府的力量被调动起来,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目的。 次日中午,第一批渭北的“青白色土”和骊山的“灰白色粉”被紧急运回。萧然亲自验看。那渭北土块状坚硬,正是生石灰石!骊山粉质地细腻,富含玻璃质,是极佳的天然火山灰!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在匠作坊旁划出一片禁区,调来心腹工匠和窑工。 没有球磨机,就用最原始的石臼、石碾,将石灰石煅烧后得到的生石灰块与火山灰分别研磨成尽可能细的粉末。工匠们虽不解其意,但见萧然亲自挽起袖口示范,操作得一丝不苟,也只能压下疑惑,奋力劳作。 “比例…大概三份石灰粉,一份火山灰粉…”萧然凭借记忆估算着早期天然水泥的配比,“再加…六份至七份的细砂,搅拌均匀…” 灰色的粉末与黄色的细砂在巨大的木槽中被木锨反复翻拌。围观工匠窃窃私语,不知这位博士又要弄什么玄虚。 “取水来!”萧然命令道。 清水注入,萧然亲自持锨搅拌。渐渐地,混合粉末开始凝结,变成一种粘稠的灰黑色浆体。 “快!装入木模!捣实!”萧然催促着。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将泥浆状的混合物填入预先制好的方形木模中,用木槌夯实抹平。 一块块灰黑色的“土坯”被制作出来,整齐码放。众人看着这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玩意儿,面面相觑。这能干什么?比泥坯强点? 萧然却不顾众人目光,仔细地在每块“土坯”上刻下日期和编号。“小心养护,定期洒水,不可暴晒。”他吩咐道。 接下来是砖。萧然召集了陶匠和窑工。 “现在的砖,为何质脆易碎?为何尺寸不一?”萧然问道。 老陶匠躬身回答:“回博士,粘土质地各异,踩炼不易均匀,窑火温度难以精准把控,故…” “从今日起,改。”萧然打断他,“第一,精选粘土,剔除杂质后,不是简单踩练,要加水反复捶打、揉捏,如同揉面,直至韧性十足!第二,制坯木模全部按新标准统一尺寸,毫厘不差!第三,窑火温度,我教你们看火色辨温!” 他亲自示范如何“揉泥”,如何判断粘土的含水率和韧性。又指导窑工如何通过观察火焰颜色(从暗红到亮黄再到炽白)来大致判断窑温区间,并要求尝试延长恒温时间,追求受热均匀。 新的砖坯被送入窑中,按照萧然指示的新法烧制。窑火熊熊,映照着工匠们将信将疑又充满期待的脸庞,也映照着萧然沉静而专注的面容。 等待是煎熬的。田昇每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时来打探消息,看到的却只是萧然对着那些灰黑色“土坯”观察记录,或是守在砖窑外凝神观望。 流言并未停止,反而因萧然这番“不务正业”的举动愈演愈烈。“萧博士急疯了”、“弄些烂泥巴糊弄事”的嘲讽在暗地里流传。 第三日清晨,萧然刻下编号“壹”的那块“秦砼”试块养护到期。他命人抬来大锤。 众人围拢过来,包括闻讯赶来的田昇、程匠师、公输衍。 “博士,这是…”田昇看着那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土疙瘩”,一脸疑惑。 “少府丞请看。”萧然示意工匠挥锤。 重锤狠狠砸下! “砰!”一声闷响。 众人预期中的四分五裂并未出现。那“土疙瘩”竟然只是被砸掉一个小角,整体完好无损! “什么?!”田昇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程匠师和公输衍更是猛地扑上前,不顾尘土,用手抚摸敲击那块“石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再砸!”萧然命令。 工匠运足力气,连砸数下!直到虎口震裂,那“秦砼”试块才终于碎裂开来,断口处可见致密的内部结构。 “坚逾磐石!坚逾磐石啊!”公输衍失声惊呼,他拿起一块碎片,用力互砸,竟有金石之声! 此时,砖窑也熄火冷却。新烧制的砖被取出。颜色均匀呈青灰色,敲击声音清脆,边缘整齐。萧然随手拿起两块新砖,轻轻对碰,只有清脆的响声,并无碎裂。他又让人取来旧砖对比,用同样的力互砸,旧砖应声而碎,新砖却只是崩掉少许碎屑。 “这…这砖…”老陶匠捧着新砖,双手颤抖,如同捧着珍宝,“小老儿烧了一辈子砖,从未见过如此坚实规整的良砖!”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震撼了。 萧然站在众人中间,指着那坚硬的“秦砼”和优质的新砖,声音清晰而有力:“以此‘秦砼’浇筑基础、砌筑墙体,其坚固耐久,远胜夯土!以此新砖砌拱、铺地,规整可靠,亦可部分替代木结构!它们不怕水浸,不惧虫蛀,何须那昂贵的柘木?何须那难以寻觅的青膏泥?!”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田昇狂喜的脸上:“少府丞,此非奇技淫巧,此乃‘天工’之力!断供之困,可解了!非但可解,从此我大秦工程,将多出无数坚实基石!” 田昇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抓住萧然的手臂:“博士真乃神人也!天佑大秦!天佑陛下啊!” 程匠师、公输衍及所有在场工匠,此刻再看向萧然的目光,已彻底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个幸运的刑徒、一个古怪的博士,而是如同仰望一座无法逾越的技术高峰,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敬畏!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工地。嘲讽与流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碎得无声无息。猲狗之流听到消息,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魅。 萧然立刻下令,扩大“秦砼”与新砖的生产规模,并开始设计简单的模具,尝试浇筑小型预制构件。虽然受限于工艺,这早期水泥的强度远不及现代,砖也仍是烧结砖,但相较于当下的技术,已是革命性的突破! 一场精心策划的物料断供阴谋,竟就这样被萧然以超越时代的学识硬生生扭转!非但没有拖垮工程,反而逼出了两项足以改变建筑史的重大技术革新。 真正的因祸得福。 夕阳下,萧然独立于忙碌起来的新作坊前,看着工匠们热火朝天地研磨、拌和、烧窑。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碱味和窑火的烟火气。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危机暂解,但他知道,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技术上的破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风雨,恐怕会更加猛烈。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信心。来自现代的知识宝库,就是他最硬的底气。 釜底抽薪?他抽掉的,将是敌人最后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