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7章 材料断供,蹊跷延宕

  谶语的风波尚未平息,如同渭河上久久不散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阿房宫工地上空,更压在萧然心头。他行事愈发谨慎,言谈愈加寡淡,将更多超前的念头死死摁回心底,每日只是埋首于案牍与工地之间,核查进度,督导标准,力求无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清晨,萧然刚踏入将作少府官署,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氛便扑面而来。几名负责物料调度的小吏围在一起,低声争辩着什么,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急与无奈。见他进来,众人如同见了救星,又似撞了煞神,霎时噤声,目光躲闪,行礼也带着几分慌乱。   “何事喧哗?”萧然沉声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为首的一名物料吏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干:“回…回萧博士,出…出事了。”   “讲。”   “是…是柘木,还有青膏泥…”物料吏咽了口唾沫,“原定三日前就该到的第三批柘木料,至今未见踪影!还有骊山那边供应的青膏泥,昨日就该送达,今日已是第二日,依旧全无消息!”   萧然心头猛地一沉。柘木木质坚硬致密,是承重结构的关键用材,尤其是当前正在赶工的几处核心殿宇的斗拱与梁枋,非此木不可。青膏泥更是防水、密封的要物,陵墓、地宫及一些水下工程不可或缺。这两样皆是眼下急用的关键物料,一旦断供,影响的绝非一两处工棚,而是数个关键区域的进度,乃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可曾派人催问?沿途关卡可有关碍?”萧然保持镇定,追问细节。   “派了!昨日就已派快马往柘木采伐地和骊山方向去催问了!”另一名小吏急声道,“采伐地回话说,木料早已按量备齐,按时发出。骊山那边也说泥料早已装车启运。可…可就是没到咱们这儿!沿途驿传也问过了,皆言未见大规模料队经过!就像是…像是平白消失在路上了!”   平白消失?在这秦帝国严密的驿道系统和律法之下,大批量的官方建材运输队伍,怎么可能平白消失?   萧然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股不安的预感再次攫紧了他,且比谶语风波时更加具体、更加凶险。这绝非意外!谶语是攻心,是造势;而这断供,则是实实在在的釜底抽薪,是要直接拖垮工程,将他置于死地!   “负责押运的是何人?沿途接应、查验的文书票据何在?”萧然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自有一股寒意。   物料吏们面面相觑,额角见汗。一人颤巍巍地捧上一卷简牍:“押运官…是…是王蓟。文书…文书在此,出库、验核皆齐全,并无纰漏。可就…就是人货皆无…”   萧然接过简牍,飞速浏览。文书流程看起来天衣无缝,印章、日期、数量清晰可辨。越是完美,越是可疑。他指尖划过简牍上那几个鲜红的印章,特别是最终验核放行的那个印记——属于将作少府下属的一个物资调度节点,掌管此印的,是一位姓孙的丞吏。   这位孙丞吏,萧然有些印象。面相精瘦,眼神活络,平日里对他这位新晋博士表面恭敬,实则透着疏离,曾几次对他推行的新物料登记格式流露出不满之色,与那被田昇严惩过的监工猲狗,似乎私交不错…   “孙丞现在何处?”萧然忽然发问。   众人一愣,忙道:“孙丞…今日似乎告假了,言是家中老母急病…”   告假?真是巧得很!   萧然不再多言,将简牍掷还,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直奔物料调度所在的偏廨。   偏廨内,其他胥吏见萧然面色冰寒地闯入,皆吓了一跳,纷纷起身垂首。萧然不理众人,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案几,最终落在那属于孙丞的、此刻空无一人的位置上。   他径直走过去。案上收拾得颇为干净,只有几卷寻常公文。他伸出手,指尖在案几表面轻轻划过,沾起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灰尘。目光下落,看向案几之下盛放废弃简牍的竹篓。   他俯身,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将竹篓倒扣过来。一堆写废的、刻错的竹简散落一地。他蹲下身,耐心地在一堆垃圾中翻拣。   周围的胥吏们大气不敢出,看着这位以“巧思”闻名、如今却显得如此…如此不符身份的博士,做着这般匪夷所思的举动。   突然,萧然的手指停住了。他拈起一小片被撕碎丢弃的帛书碎片。碎片很小,边缘粗糙,上面只有小半个模糊的墨迹,像是一个字被撕去了一半。他仔细辨认着那残存的笔画轮廓…像是一个“猲”字的犬旁,又或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猛地一缩。猲狗!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监工!虽然猲狗职位低微,不足以直接插手物料调度,但他这种地头蛇,熟知工地三教九流,若与心怀叵测的官吏勾结,在运输途中做些手脚,并非难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少府丞田昇带着两名属吏匆匆赶来,显然已听闻消息。   “萧博士!此事…”田昇面色极其难看,工程延误是他最怕见到的,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萧然缓缓站起身,将那片碎帛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转身面对田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少府丞,柘木、青膏泥断供,绝非意外。乃有人暗中作梗,意图延误工期,陷你我于不测之地。”   田昇眼角一跳,他何尝不知此事蹊跷,但听到萧然如此直白断定,仍是心惊:“博士可有证据?”   “证据尚需查实。但文书齐全而物资失踪,押运官连同庞大车队人间蒸发,主管丞吏恰巧告假…”萧然目光锐利地看向田昇,“少府丞,您觉得这像是意外吗?”   田昇哑口无言,冷汗自额角滑落。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针对萧然,更是冲着他这个实际负责工程进度的少府丞来的!若工期延误,始皇降罪,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田昇!   “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田昇又惊又怒,声音发颤。   “幕后之人,其心可诛。”萧然冷声道,“然当务之急,非是即刻揪出元凶,而是解决断供之困,确保工程不绝。”   “对对对!博士所言极是!”田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柘木、青膏泥皆是急用,库存储备仅够三五日支用,一旦告罄,后果不堪设想!博士可有良策?”   萧然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坐等调查结果或指望失踪的物料出现,无异于坐以待毙。   “两条腿走路。”萧然决断道,“其一,请少府丞立即以官署名义,行文沿途各县驿、关卡,严查那两支运输队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派人‘请’孙丞即刻回来问话,无论其母病重与否!”   “好!本官即刻去办!”田昇连忙应下。   “其二,”萧然目光扫过窗外忙碌的工地,“我们不能干等。需立刻寻找替代方案。”   “替代?柘木坚韧,青膏泥密封防水,皆是特选之物,如何替代?”田昇愕然。   “世间万物,并非唯一。”萧然道,“请少府丞拨予我权限与人手,我需立刻查阅将作少府所有物料档案,尤其是关于各类木材、粘土、矿物的特性记录。同时,请即刻召程匠师、公输衍等大匠前来议事!”   田昇此刻已无主意,只得全权信任萧然:“一切依博士所言!所需人手物资,尽可调用!”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将作少府官署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忙碌起来。信使飞驰而出,胥吏奔走传令。   而萧然则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物料档案库中。竹简堆积如山,散发着陈旧的墨味和尘土气。他摒弃一切杂念,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飞速检索着有关木材强度、粘土粘性、矿物特性的只言片语。   程匠师和公输衍很快赶到。两位大匠听闻断供之事,亦是面色凝重。   “柘木确乃上选,然并非无可替代。”公输衍沉吟道,“秦岭中有一种铁杉,其木质虽略逊于柘木,但若选其老材,加以特殊烘烤处理,增强其韧性,或可应急用于次要承重部位。只是…处理工艺复杂,耗时较长。”   “时间紧迫,需简化工艺,集中匠力优先处理关键构件。”萧然立刻接口,又看向程匠师,“青膏泥方面,老师傅可有见解?”   程匠师眉头紧锁:“青膏泥之秘,在于其细腻粘稠,渗水性极低。寻常粘土难以企及。或许…可尝试以筛滤至极细的优质粘土,混以一定比例的糯米浆、牲口血液,反复捶打夯实,或能增强其密封防水之效?只是成本高昂,且效果未必及得上真正的青膏泥…”   “有效即可!”萧然断然道,“成本眼下非首要考量。请二位立刻组织可信匠徒,依此思路,分别试制铁杉替代材和改良粘土!我需要最快看到样品,测试其性能!”   “诺!”两位大匠深知事关重大,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安排完替代方案,萧然心念电转,再次唤来亲随稷,低声吩咐:“你速去寻黑夫…对,就是昔日与我同伍那个刑徒,他如今应在东区作工。让他暗中打听,近日可曾有大规模料队在外围滞留,或是有生面孔在工地附近窥探,尤其注意…是否有人见过猲狗与官署之人私下接触。记住,要绝对隐秘!”   稷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萧然才稍稍缓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官署外的空地上,程匠师和公输衍已经雷厉风行地召集人手,分配任务,试制工作迅速展开。敲打声、号子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紧迫感。   然而,就在这忙碌的景象之外,萧然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远处工棚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猲狗!他并未如往常般大声呵斥役夫,而是缩在一处材堆后,正与一个穿着胥吏服饰、却背对着这边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猲狗的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粗暴的凶悍,而是一种掺杂着谄媚、兴奋与恶毒的诡笑,一边说,一边还不忘警惕地四下张望。   那个背对他的胥吏,看身形,极像那位“母病告假”的孙丞!   萧然的心彻底冷了下去。果然是他们!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那副鬼祟姿态,已然说明一切。   他死死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阴谋不再仅仅是流言,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黑手,扼向了工程的咽喉,也扼向了他的脖颈。   愤怒之余,一股冰冷的斗志自心底升起。   他缓缓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离开窗边。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他回到案前,铺开新的竹简,提起笔,开始重新规划因物料变更而可能受到影响的施工顺序和人力调配。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沉稳而坚定。   釜底抽薪?他便另起炉灶!   暗箭难防?他便以堂堂正正之师,碾碎这些鬼蜮伎俩!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倒要看看,这藏在暗处的对手,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写满数据的竹简上,仿佛一幅凝重的剪影。窗外,试制新材料的敲打声不绝于耳,如同战鼓,擂响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