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5章 巴清丹入咸阳,丹砂与奇货

  接连应对了丞相府的试探与军方的关注,萧然心头的弦始终紧绷着。官署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着无形的压力,每一步都需斟酌,每一言都需考量。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匠作坊和案牍之中,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唯有在指点程匠师、与稷讨论具体技术细节时,方能感受到一丝纯粹的、属于技术本身的畅快。   这日,他正与程匠师在匠作坊内,测试一种新改进的、用于石材雕刻的合金凿具。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汗水浸湿了额发。忽然,署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并非军队的肃杀,也非役夫的劳作,而是一种带着市井活力的车马喧嚣和隐约的香料气息。   一名小吏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好奇:“萧博士!田大人请您速去前厅!有贵客到访,似与博士您负责的材料采买有关!”   材料采买?萧然微怔。他将改进的凿具交给程匠师,嘱咐了几句,便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的袍袖,随着小吏向前厅走去。   还未进入正厅,便听到田昇那难得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奉承的笑声传来。萧然步入厅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厅内除了田昇和几位少府属官外,主客位上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一袭并不艳丽却用料极讲究的深青色曲裾深衣,衣缘用银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云气纹,发髻高挽,簪着一支造型古朴大气的青玉步摇,几缕珠翠点缀其间,恰到好处,毫不张扬。她面容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却眉目如画,肌肤细腻,一双丹凤眼明亮而清澈,顾盼之间,既有女子的柔媚,更有一种寻常闺阁女子绝难拥有的从容气度与精明干练。她端坐那里,姿态优雅,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身处帝国工程衙署,而是在自家厅堂一般自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侍立的两名随从,一人捧着厚厚的账册,另一人则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竟是满满一盒色泽纯正、在光线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丹砂(朱砂)!   萧然立刻明白了此女的身份。能以女子之身,携如此重礼,坦然出入将作少府,且与丹砂有关——唯有那位名闻天下、以丹砂矿业富可敌国的巴蜀寡妇,巴清丹(或称丹青)!   “萧博士来了!”田昇见到萧然,连忙招手,脸上堆满笑容,“快来快来!为你引见一位贵人!这位便是巴蜀之地的丹青夫人,此次亲自押送一批上品丹砂入咸阳,供应宫室彩绘及…及其他之用。夫人,这位便是我将作少府新晋的技术博士,萧然。”   那女子——巴清丹——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萧然身上。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带着商贾特有的审视与衡量,快速扫过萧然年轻的面容、沉稳的气质,以及…左边脸颊上那道无法忽视的黥痕。她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瞬间便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笑意,并无丝毫轻视或畏惧,反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原来这位便是近日咸阳城中传闻不断的萧博士?”巴清丹的声音清越悦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蜀地口音,更添几分韵味,“果真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妾身巴清丹,久仰博士大名。”   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态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商贾对官员的礼节,又透露出自身足够的底气。   萧然心中也是微起波澜。他穿越以来,所见女性无非是工地女役、官婢或是遥远不可及的宫中贵人,如巴清丹这般独立、自信、且拥有巨大财富和社会影响力的女性,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身上没有宫闱的阴郁,也没有寻常商贾的铜臭俗气,更像是一位…现代社会的成功女企业家,穿越了时空而来。   “萧然见过夫人。”萧然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夫人谬赞,愧不敢当。夫人执掌偌大家业,远涉山水,才是真正令人敬佩。”他的称赞发自内心,并无虚饰。   巴清丹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萧然的直接反应颇为受用。她目光转向田昇,笑道:“田大人,妾身此次带来的丹砂,皆是涪陵朱穴所出最上乘之品,色泽纯正,杂质极少,于宫室彩绘、漆器调制,乃至…陵寝防腐,皆是最佳之选。”她毫不避讳地提及“陵寝”二字,显然深知将作少府的最大需求所在。   田昇连连点头:“夫人所言极是!陛下工程,必用最好之材!夫人这批丹砂,正是解了燃眉之急!”他虽如此说,但眼神却不时瞟向那盒丹砂,显然在权衡价格。   巴清丹何等精明,立刻笑道:“价格嘛,自然按老规矩,绝不会让田大人难做。只是…妾身听闻将作少府近日推行新法,效率大增,所需物料数量恐亦有变。故而此次亲来,一是确保供货无误,二也是想与田大人、萧博士商议,这后续供应,是依往年旧例,还是…需重新核定数目、调整章程?”   她话说的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的、关于长期合作与利益的谈判上。同时,她巧妙地将萧然也拉入了对话圈,显然已知道这位“博士”在技术乃至物料核定方面的话语权正在提升。   田昇打了个哈哈,看向萧然:“此事…萧博士近日正核查各类物料耗用标准,或可请博士与夫人详细参详?博士,你意下如何?”   皮球踢到了萧然脚下。萧然看着巴清丹那双含笑的、却透着精明光芒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与面对秦始皇的天威、李斯的诡谲、蒙恬的肃杀不同,与巴清丹打交道,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基于利益和规则的博弈。虽然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女商人,但商业的逻辑,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   他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连日来在官场中几乎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自然甚至戏谑的笑容:“夫人消息灵通,萧某佩服。既然夫人问起,那萧某便班门弄斧了。不错,新法推行,物料耗用确需重新精算。以往大手大脚、边做边改的作风,得改改了。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盒璀璨的丹砂,语带双关地笑道,“这丹砂虽好,也是夫人辛辛苦苦从深山里‘挖’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陛下国库的钱,也该花在刀刃上,能省则省,夫人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田昇和几位属官都愣住了。哪有这么跟大供货商说话的?上来就喊着要“省”?   然而,巴清丹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噗嗤”一声轻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话。她掩口笑道:“萧博士真是…快人快语!妾身行走各地,与各路官员打交道,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当着妾身的面,把‘省钱’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的!”   她笑吟吟地看着萧然,眼神中充满了兴趣:“不过,博士这话,妾身爱听!做生意,贵在诚信,也贵在长远。胡乱开支,看似一时痛快,实则根基不稳。能省则省,细水长流,才是正理。只是不知…博士欲如何‘省’法?这丹砂用量,可是与工程进度、彩绘面积直接相关,省之不易啊。”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技术层面,开始探萧然的底。   萧然也来了谈兴,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聪明又直接的女商人面前,竟能暂时抛开那些官场枷锁,随心所欲地表达一些想法。他随手拿起案几上一支用于记录的毛笔,在一张空木牘上一边勾勒一边说道:“省,非是克扣,而是优化。譬如彩绘,以往调色随意,浪费甚多。或可制定标准色板,定量取用;又如防腐,不同部位需求不同,或可分级使用,非关键处用次一等亦无妨;再如运输存储,改善包装,减少途中损耗…等等。细处着手,积少成多。夫人精通此道,想必比萧某更懂其中关窍。”   他说的这些,其实已涉及现代供应链管理和成本控制的雏形。   巴清丹听得极其认真,眼中异彩连连。她显然完全跟上了萧然的思路,甚至能举一反三:“博士此言,真乃金玉良言!量化、分级、减耗…若真能如此,妾身这丹砂,或许还能卖得更快些——因为浪费少了,同样的钱,能做的事就多了嘛!”她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笑声如清泉击玉,十分动听。   “夫人果然是明白人!”萧然也笑了,感觉十分畅快。这种智商在同一频道上的交流,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甚至愉悦。他甚至开起了玩笑:“看来与夫人做生意,得多备些算盘才行,不然怕是被夫人卖了还帮夫人数钱呢。”   “博士说笑了!”巴清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一番风情,却并无轻佻之意,“妾身可是诚心诚意,只想与博士、与将作少府做长久买卖。若能依博士新法,提高效率,节省成本,妾身这丹砂,价格上…也好商量嘛。”她适时地抛出了利益诱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物料管理、成本控制、甚至一些简单的标准化包装问题讨论得热火朝天,听得旁边的田昇等人目瞪口呆,插不上话。他们从未见过萧然如此健谈,如此…风趣,也从未见过哪位商人(尤其是女商人)能与官员进行如此深入且“专业”的对话。   萧然自己也感到惊讶。面对巴清丹,他仿佛卸下了沉重的面具,那些被压抑的现代思维和幽默感,竟然自然地流淌出来。他欣赏她的美貌,但更欣赏她的智慧和那份不同于时代女性的独立与魄力。与她交谈,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充满机锋的官场博弈,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棋逢对手的头脑风暴。   直到夕阳西下,巴清丹才起身告辞。双方已就后续丹砂供应的大致框架和重新核验标准达成了初步意向。   田昇等人亲自将巴清丹送出署外。她的车队规模不小,装载着满满的货物和护卫,显示出雄厚的财力。   临上马车前,巴清丹忽然回头,对送出来的萧然嫣然一笑,递过一张制作精美的名刺(类似名片):“萧博士,今日一谈,受益匪浅。妾身在咸阳尚会盘桓数日,居于城西‘巴蜀邸’。博士若对丹砂或其他巴蜀特产、风物有何疑问,或是…还想继续讨论那‘省钱’妙法,随时可来寻我。”   她的话语落落大方,眼神清澈坦荡,却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魅力。   萧然接过那名刺,触手微凉,上面带着淡淡的、独特的香气。他点头道:“若有闲暇,定当叨扰。”   马车缓缓驶离。萧然站在原地,望着那车队远去,手中握着那张名刺,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难以言状的涟漪轻轻荡开。   这与面对帝王将相时的紧张算计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微妙、更自然,甚至带着些许期待的情感波动。   读者的代入感在此刻应是最强的。我们跟随萧然,经历了太多的压抑、算计和危险,突然出现这样一位聪慧、美丽、独立且能与主角进行平等、愉快交流的女性角色,无疑会带来极大的情感慰藉和期待。仿佛在灰暗沉重的秦时天空中,突然透入了一缕明媚而自由的阳光。   萧然转身,准备返回官署。却发现田昇正用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看着自己。   “萧博士…呵呵,这位丹青夫人,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啊…听闻,连陛下都对其礼遇有加呢…”田昇意味深长地说道。   萧然眉头微蹙,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名刺小心地收入袖中。   巴清丹的出现,如同在他紧绷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意外的窗。窗外风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这片刻,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与人间的鲜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