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来访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驱散,萧然愈发深居简出,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匠作坊的流水线优化和几个关键部件的标准化制定中,试图用具体而微的技术难题占据自己的心神,避免去思考那愈发诡谲的政治棋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午后,将作少府官署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嚣。并非工地的劳作之声,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金铁之鸣,以及一种凛然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工地的嘈杂。 “是军队!” “看旗帜…是蒙家军!” “蒙恬将军来了!” 外面传来吏员和役夫们压低却难掩激动的惊呼声。蒙恬!北逐匈奴、威震塞外的帝国名将!他的到来,如同巨石投入池塘,在将作少府内引起了远比丞相门客到来时更直接、更热烈的震动。 萧然正在与程匠师讨论一批新制滑轮的质检标准,闻声也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只见一队约百人的精锐甲士,肃立于官署门前广场,军容整肃,杀气凛然,与周围土木尘嚣的环境格格不入。为首一人,身形并未格外高大,却挺拔如松,身着玄色将军常服,外罩精良皮甲,腰佩长剑,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正与闻讯匆匆赶出的田昇和几位将作少府高官交谈。正是大将军蒙恬。 他的到来,似乎并非为了视察阿房宫本身,更像是一次顺路或因公务途经。 田昇等人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与蒙恬简短交谈几句后,便引着这位将军及其几名亲卫将领,向着匠作坊的方向走来——显然,蒙恬提出要看看将作少府的军工制作情况。 队伍经过萧然所在的令史廨附近时,蒙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廨内。他的目光似乎在那堆放着各种图纸、模型(包括那个滑轮组和小型桁架模型)的角落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在正站在窗边的萧然身上。 萧然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审视和压力,在他脸上的黥痕和年轻的面容上停留了一刹。萧然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蒙恬并未停留,在田昇等人的簇拥下,径直走向正在为直道工程和边防军制造制式弩机、箭簇的军工区域。 官署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一种无形的兴奋和紧张感依旧弥漫着。蒙恬的赫赫威名与军方代表的强大力量,给这文官与技术官僚主导的将作少府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蒙恬的亲兵却去而复返,径直来到令史廨,对着张令史抱拳道:“奉将军令,请技术博士萧然,至弩机坊一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萧然身上!蒙恬将军亲自点名要见他? 萧然心中亦是惊疑不定。他与军方素无交集,蒙恬为何突然要见他?是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一瞥,还是…听说了什么? 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随那亲兵前往弩机坊。 弩机坊内气氛凝重。蒙恬正站在一架已经组装好的大型弩砲(床弩)前,手指抚过那粗壮的弩臂和紧绷的弓弦,眉头微锁。周围几名将作少府的工匠大师傅和官员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田昇在一旁陪着小心。 “此弩射程可达几何?精度如何?连续击发,弩臂强度可能保证?山地转运,是否便捷?”蒙恬的问题简洁而直接,每一个都切中军用器械的要害。 一位老师傅紧张地回答着,但显然有些数据无法精确回答,只能凭经验估算。 蒙恬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刚刚进门的萧然。 “下官萧然,参见蒙将军!”萧然上前,依军礼参见。面对这位真正的帝国柱石,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蒙恬抬手虚扶,目光如炬,打量着他:“你便是萧然?那个制滑轮、立规矩的博士?”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下官愧不敢当,只是恪尽职守,偶有些许浅见。”萧然谨慎回应。 “浅见?”蒙恬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指向身旁那架庞大的弩砲,“方才听田大人言,博士于结构力学颇有心得。你来看此弩,可能看出些门道?可有‘浅见’可使此物更利杀敌?” 这是考较!也是试探!在真正的杀人利器面前,他那些用于土木工程的“奇技”是否还有价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然身上。田昇面露忧色,生怕他答不上来或说错话。 萧然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他走到弩砲前,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观察起来——弩身的结构、弩臂的材质与截面、弓弦的固定方式、望山(瞄准器)的刻度、枢轴的结构… 他的目光专注而专业,手指无意识地虚划过几个关键受力部位,脑中飞快地进行着力学分析和对比。这一刻,现代武器工程学的一些基础知识与他近期对秦代工艺的理解迅速结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自信:“蒙将军,此弩设计精良,威力巨大,然…” 他话锋一转,指出了几点:“其一,弩臂根部与弩身连接处,应力最为集中,现有青铜套件虽固,然长期反复击发,恐有微裂滋生,若能以热锻铁箍加固,或可大幅提升耐久。” “其二,望山刻度略显粗疏,于远距离狙击时,恐影响精度。或可细分刻度,并依据不同箭重、风力(此点需大量测试数据支撑)进行校准标注。” “其三,”他指着绞盘机构,“上弦费力,且速度慢。或可借鉴滑轮组原理,改进绞盘,或能省力提速。” “其四,整体重量过大,不利于山地机动作战。或可考虑对弩架非关键承力部位进行镂空减重,或设计更易拆解运输的模块化结构。”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点都直指现有弩机的可改进之处,既有材料工艺,也有结构设计,甚至涉及了人机工程和战术使用层面。这些思路,对于这个时代的工匠来说,无疑是极具启发性的。 坊内一片寂静。几位老工匠瞪大了眼睛,陷入沉思。田昇则是又惊又喜。 蒙恬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紧盯着萧然。直到萧然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热锻铁箍?精度校准?省力绞盘?减重?…博士可知,军中器用,首重可靠!花样翻新,若不堪用,便是取死之道!”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沙场特有的冷酷现实感。 萧然心中一紧,但并未慌乱,沉声道:“将军明鉴!下官所言,绝非凭空臆想。加固、校准、省力、减重,皆是为提升其‘可靠’与‘可用’!加固为防断裂,校准为增杀伤,省力为保持续战力,减重为求机动灵活。一切改进,需经严格测试验证,方可用于实战。下官深知军器事关将士生死,国运安危,岂敢儿戏!”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质疑,又表明了对军事严肃性的深刻认知。 蒙恬凝视着他,目光中的锐利稍稍缓和,忽然问道:“博士似非行伍出身,何以知‘山地机动’、‘持续战力’?” 萧然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在探究自己知识的来源,谨慎答道:“末将曾阅些散佚杂书,中有提及兵器技巧之事。加之近日研读工程,深感万物之理相通。方才妄言,多是基于结构力学推算,以及…设身处地,思及若末将为军中士卒,需持此弩跋涉、激战,其所盼所需为何。”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既抬出了“杂书”借口,又强调了“推演”和“换位思考”,显得合情合理。 蒙恬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身后一名负责军工的将领道:“记下博士所言。回去后,着工匠营逐一试制验证。” “诺!”那将领抱拳领命,看向萧然的眼神多了几分重视。 蒙恬这才再次看向萧然,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之色:“博士之才,确非常人。于军工制器,竟也有此见识。”他话锋微微一顿,似是无意间说道,“北疆匈奴,骑射来去如风,我军强弩虽利,然笨重迟缓,常失战机。陛下亦有意强化边塞武备…博士既有此能,日后或有用武之地。” 他没有明确提出合作,但招揽与重视之意,已悄然流露。这代表了帝国军方——一股独立于李斯文官体系之外的强大力量——的认可和兴趣。 田昇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连忙道:“蒙将军放心!萧博士乃我将作少府栋梁,必当竭力为国效力!” 蒙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又巡视了其他几处军工制作点,便带着亲卫告辞离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军方的人马离去,弩机坊内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几位老工匠围上来,纷纷向萧然请教刚才提到的几个改进要点,态度热切了许多。 田昇更是将萧然拉到一边,低声道:“博士今日又立一功!竟能得蒙将军青眼!此乃大喜之事!日后…”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搭上军方这条线,或是摆脱目前困境的一条出路。 萧然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蒙恬的赏识,固然是一层可能的护身符,但也意味着他可能被卷入另一个巨大的领域——军事工程。那里涉及的利益纠葛、机密等级和风险,恐怕比将作少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斯的阴影尚未散去,军方的橄榄枝又已递来。 他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他身边涌动、交汇。 回到官舍,萧然独坐灯下。蒙恬那刚毅的面容和锐利的目光仿佛仍在眼前。与李斯门客的阴柔诡谲不同,蒙恬带来的是一种阳刚、直接、却同样充满力量感的压力。 技术没有国界,但掌握技术的人,却不得不选择立场。 他轻轻叹了口气。乱世求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他的“技”,已然成了各方瞩目的焦点,也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漩涡中心。 夜渐深,窗外传来咸阳城报夜的刁斗声。 萧然吹熄油灯,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而脚下的路,似乎每走一步,都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