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持续了数日,空气中水汽饱和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铅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厚,颜色愈发深沉,从灰铅变成了饱含杀意的铁黑,低低地悬在工地上空,仿佛触手可及。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渭水的流动声似乎都被这沉重的寂静所吸收,只剩下数万人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单调回声,显得格外压抑。 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攫住了每一个人。连最暴躁的监工,如猲狗之流,也似乎察觉到了天地间某种不安的躁动,呵骂声少了些许,时不时会抬头瞥一眼那黑沉得可怕的天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萧然的心头也莫名地发紧。他抬头望天,那云层的厚度和颜色让他这个见惯了现代气象预报的人,也能直观地感受到一场罕见的暴雨正在酝酿。而在这片被暴力改造得千疮百孔、水土流失严重的黄土塬上,暴雨往往意味着灾难。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高耸的、依着山势挖掘和堆砌的土方边坡,还有那些密如蛛网、依靠原始捆绑固定的大型脚手架。连日来的赶工,许多地方的土方并未得到充分夯实,边坡也过于陡峭。而那些脚手架,在长期承受重压和风吹日晒后,节点处的绳索是否依然牢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他的担忧,在这庞大的、只讲求进度和服从的机器面前,渺小得可笑。号令之下,无人敢停。夯土声、号子声、敲击声,依旧在一种诡异的沉闷中持续着,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灾难敲打着诡异的节拍。 傍晚时分,第一滴雨点砸落下来,硕大,冰凉,带着一股土腥气,重重地砸在萧然的额头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泥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仿佛只是瞬间的迟疑,老天爷便撕破了那伪装的平静,暴雨如同天河决堤,轰然倾泻! 那不是下雨,简直是直接从天上往下倒水!巨大的雨点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视野瞬间变得模糊不清。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吞噬了一切其他的声音,天地间只剩下这狂暴的喧嚣。 “收工!快!收工!找地方躲避!”监工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而失真。 工地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人们扔下工具,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工棚、材堆下、甚至稍微凸出的岩壁。泥泞的地面被无数双脚踩踏,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沼泽,不断有人滑倒,溅起浑浊的泥浆。 萧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砸懵了,跟着人流本能地朝着记忆中专供刑徒避雨的简陋草棚方向踉跄跑去。雨水冰冷刺骨,很快将他浑身浇透,破衣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背后的鞭伤遇水,更是传来一阵阵刺痛的灼热感。 就在这混乱之中。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雷鸣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压过了暴雨的喧嚣,陡然从工地东侧传来! 紧接着,是木材断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爆响,以及一种如同巨兽咆哮般的、泥土和石块崩塌滑落的轰隆声! “塌方了!东边坡塌了!” “救命啊!脚手架倒了!” “快跑啊——!” 凄厉的、绝望的惨叫声和惊呼声,瞬间撕裂雨幕,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萧然猛地停住脚步,骇然转头望向东侧。 尽管隔着密集的雨帘看不太真切,但那巨大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以及瞬间弥漫开来的、更加浓重的尘土气息(即使在大雨中也能闻到),都清晰地昭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发生! 那边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区域,正在开挖一处宫殿的基槽,边坡又高又陡,旁边还搭建着高耸的脚手架,上面堆放着大量建材,也有不少工匠和役夫在上面作业!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混乱升级成了彻底的恐慌。人们像炸窝的蚂蚁,完全失去了方向,有的朝着出事的方向跑想去救人,有的则吓得抱头鼠窜只想远离,更多的人则呆立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不知所措。监工们的吼叫声也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试图维持秩序的徒劳。 “癸七四!愣着做死么!快过来帮忙!”一声粗哑的吼叫在身边响起。是黑夫,他脸上混着雨水和泥浆,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却一把抓住萧然的胳膊,朝着出事的方向拖去,“那边……那边埋了好多俺们的人!” 老默也跟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淌,看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残存的专业本能,驱使着萧然没有挣脱。他跟着黑夫和老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一片混乱和尘烟弥漫的灾难现场冲去。 越靠近,景象越是骇人。 一大片边坡彻底垮塌了下来,如同被巨刃劈砍过一般,露出了新鲜的、狰狞的黄土断口。混合着雨水的泥石流如同黄色的瀑布,冲垮了下方的工棚和材料堆,吞噬了所经之处的一切。更可怕的是旁边那巨大的脚手架,靠近边坡的一部分显然因为地基被掏空或受到冲击,发生了可怕的连锁坍塌! 原本高耸入云的木质结构,此刻像被推倒的积木,扭曲着、断裂着、相互挤压着,瘫倒在泥泞之中。断裂的木材、散落的石块、以及从高处摔落的工具和建材,混杂在泥水里,形成一片危险的废墟。隐约可以看到,那废墟之下,压着、埋着不知多少具躯体,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发出呻吟,有的则早已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 惨叫声、哭喊声、呼救声、以及监工和闻讯赶来的小吏气急败坏的指挥声,混杂着暴雨声,构成了一副真正的人间地狱图景!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扑上去,用手,用能找到的任何简单工具,疯狂地挖掘、搬抬、试图救出被埋压的人。 萧然也加入了进去。他和黑夫、老默以及另外几个同伍的人,找到一处被泥土和碎木半埋的工棚角落,下面似乎压着人。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阻碍着行动。手指很快就被尖锐的木刺和石块划破,鲜血混着泥水流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冰冷的雨水不断灌进领口,冻得人牙齿打颤,但身体内部却因为疯狂的挖掘而冒着一股虚火。 “这边!快!抬这根木头!”黑夫吼叫着,用肩膀顶住一根断裂的梁木。 萧然和其他人赶紧上前,合力试图抬起那沉重的障碍。肌肉绷紧到了极限,额上青筋暴起,伤口在泥水的浸泡和用力下发出抗议的疼痛。但他们顾不上了。 “一!二!三!起——!” 木头被艰难地挪开一点缝隙。下面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布满泥浆的脸,眼睛圆睁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是老熟人,那个前几天一起夯土、抱怨过土里石头多的刑徒。 他们还来不及欣喜,突然! “哗啦——!” 旁边一堆原本就不稳定的泥土和碎石,因为这边的移动,发生了二次坍塌!混着雨水的泥浆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小心!”老默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猛地推了萧然一把。 萧然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水里,躲过了主要冲击。但老默和另一个刑徒却被冲过来的泥石流带倒,瞬间被埋到了大腿! “默叔!”黑夫目眦欲裂,丢下木头就想冲过去。 “别动!那边还不稳!”萧然从泥水里爬起来,厉声喊道,一把拉住黑夫。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和坍塌物状态,一种久违的、属于结构工程师的风险评估本能被激发了出来,“从侧面挖!别动上面!” 他们手忙脚乱,改用更小心的方式,徒手刨开埋住老默他们的泥浆。雨水和泥水弄得他们浑身狼狈不堪,每一次挖掘都小心翼翼,生怕引发更大的灾难。 好不容易将老默和另一人拖了出来,两人都呛了泥水,咳嗽不止,脸色发青,吓得魂不附体。 救援还在混乱地进行着。不断有人被从废墟下挖出来,有的断胳膊断腿,惨不忍睹;有的早已气息全无,身体冰冷僵硬;还有的,只是受了轻伤,却被这恐怖的场面吓得精神崩溃,痴痴傻傻。 萧然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宏大工程背后的代价。每一寸夯土,每一根梁木,可能都浸透着这样的鲜血和生命。在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发刑徒七十万营建阿房宫”,其背后,竟是如此具体而微的、血腥恐怖的日常! 人的生命,在这里,真的如同磨盘下的麦粒,被轻易地、成批地碾碎,然后弃之不顾。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差点把自己和同伴也搭进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巨大的震撼,冲击着他的心灵。之前所遭受的鞭打、饥饿、病痛,与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相比,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原来,个体在这架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不仅渺小,而且脆弱得不堪一击。死亡,可以来得如此轻易,如此随机,如此……没有价值。 暴雨依旧肆虐,冲刷着地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萧然站在冰冷的雨水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着眼前这片血肉磨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所在的,是一个何等残酷的时代。 而活下去,不仅仅要面对人为的恶意,更要直面这无情天地和宏大工程本身所蕴含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危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些未坍塌的、在风雨中飘摇的边坡和脚手架。 恐惧,更深了。 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那点属于工程师的、冰冷的火苗,又一次,顽强地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