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8章 监工淫威,险遭毒手

  熬过那场病痛,如同蜕了一层皮。萧然活了下来,但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勉强填进了些糠秕,虚浮无力,走起路来脚下发飘。咳嗽倒是减轻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架势,变成了一种沉闷而顽固的、时不时就要来骚扰一下的背景音,提醒着他这场较量远未真正结束。手掌上的旧伤叠着新伤,结了一层又一层丑陋的痂,握紧石杵时,依旧能感到皮肉撕裂的细微痛楚。   工地上空弥漫的死亡气息似乎淡了一些,焚化坑的黑烟不再那么浓密急促。但人,明显又少了一批。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新来的面孔填补——同样麻木,同样带着对新环境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是活着的人,眼神里的灰败又加深了一层。   监工们的鞭子似乎也随着疫情的缓和而重新变得“勤快”起来。那种因为惧怕瘟疫而有所收敛的谨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变本加厉的暴躁和残忍,仿佛要将前几日憋屈的火气尽数发泄出来。   负责萧然他们这一片的监工,名叫猲(xiē)。人如其名,长得獐头鼠目,眼神里总闪烁着一股阴鸷凶戾的光。他似乎格外享受这种支配他人、施加痛苦的权力感,对待刑徒役夫尤其苛刻,动辄打骂,下手极黑。刑徒们私下里都怕他,背地里叫他“猲狗”。   这一日,天气重新变得酷热难当。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夯土本就是最耗体力的活计之一,在这种天气下,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   萧然感觉自己快要被烤干了。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虚弱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此刻在高强度的劳作和酷热下,更是透支得厉害。脑袋一阵阵发晕,耳鸣声不时响起,眼前的景物偶尔会模糊一下。他全凭一股不想再挨鞭子的本能意志强撑着,每一次举起石杵,都感觉手臂沉重得像是要脱离身体。   “快!快!没吃饭么!磨磨蹭蹭的!”猲狗粗哑的吼叫声在不远处响起,鞭子抽打得噼啪作响,显然又有人在遭殃。   萧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努力加快了一点频率。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动作难免有些变形。落下的一杵,角度偏了少许,力度也软了,只在黄土上留下一个浅坑,扬起一小片微不足道的尘土。   这本是极其细微的失误,在繁忙混乱的工地上,几乎不会被察觉。   但偏偏,猲狗那毒蛇般的目光扫了过来。   “癸七四!”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恶风。   萧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后背靠近肩膀的位置猛地一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手中的石杵脱手落下,砸在脚边。   “狗攮的赘婿奴!偷奸耍滑!夯的什么玩意儿?!”猲狗狰狞的脸孔凑到近前,口沫几乎喷到萧然脸上,那股混合着蒜臭和劣酒的气息令人作呕。他手里的皮鞭鞭梢还在微微晃动,上面似乎沾着一点新鲜的血迹。   “工…工师…小人不敢…只是…”萧然忍着钻心的疼痛,试图辩解,声音因痛苦和恐惧而嘶哑颤抖。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解释都可能被视作顶嘴,招来更疯狂的报复。心中千万句TMD如箭般射向那只獦狗。   “只是什么?!只是没力气?!”猲狗根本不听,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又是一鞭子抽过来,这次扫过了萧然的手臂,留下一条迅速肿起的红痕,“没力气?乃公帮你松松筋骨!让你偷懒!”   鞭子如同毒蛇,一下又一下地落下,并非全都用足力气,却格外刁钻,专挑肉厚又疼痛的地方招呼。周围的人都吓得低下头,拼命干活,不敢朝这边多看一眼。老默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死死闭上,把头埋得更低。黑夫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跳动,但看着猲狗那凶悍的样子和腰间的短剑,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萧然只能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承受着这无妄之灾。每一鞭落下,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烧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屈辱、恐惧、愤怒、还有那该死的无力感,像毒液一样在他血管里蔓延。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   他知道,猲狗未必是真的因为他那一点点失误而发作,更像是随意找个由头发泄兽欲,或者纯粹是看他不顺眼——他这个新来的、看起来略显“文弱”(与其他刑徒相比)的赘婿,或许早就成了对方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鞭打终于停了。猲狗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给乃公起来!继续干!今日完不成定额,看乃公不剥了你的皮!”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又示威性地甩了一下鞭子,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别处。   萧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背上和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他捡起石杵,手指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整个下午,他都在猲狗阴冷目光的监视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强迫自己集中起残存的所有精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哪怕肌肉早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后背的破衣,粘在伤口上,更是难受。   猲狗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惊弓之鸟的状态,嘴角时不时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终于熬到了日落收工。萧然几乎是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就瘫软在地,连去领取那点可怜食物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趴在冰冷的土地上,贪婪地喘息着,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黑夫帮他领回了糊糊和硬饼,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快些吃……那只猲狗不是东西,你……你明日躲着他些……”   老默也慢慢挪过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萧然背上洇出的血痕,叹了口气,哑声道:“忍忍吧……后生……这等人,惹不起……他只当你是个玩意儿,兴致来了就磋磨一番……熬着,等他寻了新乐子,或许就忘了……”   萧然默默地啃着硬饼,味同嚼蜡。忍?熬?他当然知道。但那种性命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随时可能因为对方一个念头甚至只是心情不好就遭受无妄之灾的恐惧,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夜里,伤口疼得他无法安睡。趴着、侧着,怎么躺都难受。冷风一吹,更是刺骨的疼。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猲狗那张狞恶的脸和挥舞的皮鞭,一次次在眼前闪现。   愤怒的余烬在胸腔里暗暗燃烧,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反抗?那是找死。逃跑?更是自寻死路。告发?向谁告发?谁会为一个赘婿刑徒去得罪一个哪怕是最低级的监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在绝望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不再仅仅是自怜自艾的悲伤,而是夹杂了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一种对自身绝对弱势处境的清醒认知,对权力恣意的深切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狠劲。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无法改变环境,如果无法对抗强权,那么至少……要想办法活下去。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作为别人随意磋磨的“玩意儿”,朝不保夕。   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在下一次猲狗(或者其他监工)的无端发泄中,能多一点保住性命的机会。   可是,能做什么呢?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黑暗。麻木。痛苦。无处不在的束缚。   知识……他那来自现代的知识……在此刻,有什么能帮助他摆脱这种最原始的、暴力的威胁吗?   结构力学?材料学?项目管理?CAD制图?   这些东西,在猲狗的皮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第一次,他对自身所拥有的知识,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疏离感和……怀疑。   它们救不了他。至少现在不能。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智慧和知识,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必须首先学会用这个时代的、最原始的方式,活下去。   活下去。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感受着背后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眼神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冰冷而沉凝。   那一夜,渭水流动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杀伐之音。